《人生叙事》路条条

8、丧夫在改嫁（老崔) 尸体 一万

　　平静的日子没安稳多久，一天白日里，煤矿上的人急匆匆找上门，脸色慌张，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三姐。
　　听见那声喊，三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定是矿上出了事，出事的一定是那个折磨了她六年的男人。
　　坏消息很快落了实，姓路的男人死在了煤矿井下。没人说得清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等人费力从深井里把人挖出来时，浑身早就僵硬冰凉，半点生气都没了。
　　那个常年对她拳打脚踢、日日施暴的恶魔，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没了，彻底从她的日子里消失。
　　三姐原本不想掉眼泪，可低头看见三个年幼的孩子，眼泪还是止不住往下淌。她不是心疼那个死去的男人，只是心疼几个可怜的娃娃。
　　年纪尚小的儿子静静站在一旁，一滴眼泪都没掉，唯独小女儿哭闹不停，一声声喊着要爸爸。哪怕看见冷冰冰的尸体，她也半点不害怕，还伸手想去帮爸爸合上一直张着的下巴。不知何故，姓路的嘴巴始终合不拢，像是藏着满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矿上最后赔了一万五的抚恤金。小姑子赶来奔丧，送自家大哥最后一程，临走前说，往后要把大哥的坟迁回山东济南路家庄老家，转头就从三姐手里要走三千块钱，拿了钱便匆匆离开，再没露面。
　　自打男人走后，三姐彻底垮了，整日浑浑噩噩，像是失了神智。白日夜里不肯合眼，也吃不下一口饭，日日靠着抽烟喝酒熬日子。
　　万幸十一岁的儿子懂事，早早扛起了家里的担子，天天洗衣做饭，学着照顾两个妹妹，撑起这个破碎的家。
　　每到夜里，看着土炕上并排躺着的三个小小脑袋，积压的委屈和绝望就会猛地翻涌上来，三姐常常捂着嘴崩溃大哭，望着黑漆漆的屋子，压根看不清往后的路该怎么走。
　　就这样浑浑噩噩熬了整整一年。
　　远嫁的大姐专程来看她，念着她一个女人带三个孩子太难，就给她牵线，介绍了个乡下种地的男人。男人姓崔，前妻得了肺结核走了，身边带着一儿一女，家里有六晌地，换算下来足足六十多亩。
　　那年月，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娃，无依无靠，没地没依靠，除了改嫁，根本没有别的活路。三姐走投无路，只好应下这门亲事，带着三个孩子嫁进了崔家。
　　老崔看着老实本分，干活也勤快能干，早先还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只因前妻常年卧病要专人照料，才不得已辞了学堂的差事，为治病欠下了一屁股外债。
　　嫁过去之后，三姐跟着下地种田，日日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繁重的农活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可老天爷偏不眷顾苦命人，连着三年大旱，地里收成薄得可怜。
　　粮食本来就不够糊口，还要上交公粮税费，外头的债主又天天上门催债。实在还不上钱，人家就闯进院子，把家里刚养大的小猪崽全都抓走抵债。
　　无奈之下，三姐拿出手里六千块积蓄，帮老崔还债。家里只剩下一点点土豆充饥。
　　两个大人硬生生饿着肚子，省下来土豆分给五个孩子。小女儿每次拿到土豆，都要先递到妈妈嘴边。从前那个被生父格外偏爱、骄纵任性的小丫头，再也没人特殊疼宠，却依旧记着护着母亲。
　　苦日子熬到头，终于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景，粮食大丰收。那年过年家里杀了猪，往后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餐桌上总能看见酸菜炖油滋啦，油水慢慢足了。
　　条件好些后，家里也能成袋成袋买苹果。三姐的两个女儿年纪小，吃不了多少，可老崔的一双儿女比她家孩子年长，格外能吃，手里攥着两个，兜里还要再揣四五个，满满一袋子苹果，转眼就被拿得干干净净。
　　平日里闲下来，三姐也会偷偷攒点零钱，偶尔悄悄领着自家三个孩子去镇上，买点零嘴、吃口热乎的，偷偷补偿几个娃。
　　安稳日子没过多久，矛盾就慢慢冒了出来。
　　一天，老崔的女儿找到三姐，说自己的帽子丢了，认定是三姐的大女儿偷拿的。一番追问下来才知道，是大女儿私自把帽子借给了同学。
　　三姐一时怒火上头，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抽打大女儿，打得孩子在地上翻滚哭嚎。小女儿蹲在院墙根下，缩着身子偷偷看着，吓得浑身瑟瑟发抖。曾经那个蛮横霸道、事事争先的小丫头，慢慢变得胆小怯懦，再也不敢任性。
　　崔家的两个孩子也时常仗着年纪大，欺负三姐的大儿子。三姐看在眼里，心里又气又无奈，实在没办法，只能忍痛让刚满十四岁的儿子，去二舅舅家学木匠手艺。从那以后，儿子常年住在舅舅家，很少再回来。
　　村里亲戚心疼小女儿，送了她一条穿小了的小裙子。小女儿欢喜得不行，非要穿着裙子才肯去上学。不知为何三姐死活不肯依，争执间动手打了小女儿，还一把撕碎了那条裙子。
　　小女儿哭哭啼啼，跟着姐姐一路往学校走，一路上姐妹俩偷偷商量，想要离家出走。
　　从小到大，三姐总气急了就说，她们姐妹都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日子过得委屈，姐妹俩渐渐当真，疑心自己不是母亲亲生的。
　　俩人在村子里绕了大半圈，举目无亲，实在没地方可去，只能暂且回家，暗暗打定主意，熬到成年就离开，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心里憋着怨气，两个小家伙为了报复母亲，俩人偷偷拆开母亲的雪花膏、大友谊、万紫千红，全都胡乱糟蹋。这事被三姐发现后，免不了又是一顿打骂数落。
　　崔家院里养了一只漂亮的大公鸡，尾羽修长，五颜六色，看着威风，性子却格外凶悍，天天追着两个小姑娘啄咬。院子里时常响起两个女孩的哭喊和救命声，日日不得安生。
　　小女儿早就厌烦了这只公鸡，总想把它杀了吃肉，可家里大人全都不同意。被逼得没办法，她趁着没人留意，悄悄打开院门，想让大公鸡自己跑丢。
　　没成想，大公鸡刚跑出院子，就啄伤了邻居家小孩的脸。邻居找上门闹着要说法，三姐没法推脱，只能狠心把大公鸡宰杀。
　　老崔手起刀落，一刀砍掉了公鸡的脑袋，可没了头的公鸡竟没有立刻倒下，扑腾着在院子里跑了好几步才倒下。诡异的场面，把小女儿吓得魂不附体，接连好几天夜夜做噩梦，总念叨着大公鸡要来报仇索命。
　　无头公鸡扑腾乱跑的模样，着实把小女儿吓破了胆，院里少了凶横的大公鸡，小女儿慢慢也开心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