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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嫁到老赵家 老赵家,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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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姐那年二十二,嫁进了老赵家。婆家日子过得贫寒,当初为了娶她,家里掏空了家底还欠了债,没给她一件像样的陪嫁,连压箱底的钱都拿不出。公婆见她这般“一无所有”,日子便过得格外刻薄,指桑骂槐是家常便饭,话里话外总嫌她是个吃闲饭、不带家底进门的媳妇。...
好在,赵家的大小子是个心热的。
他比三姐小三岁,成亲时才十九。虽是年纪尚浅,却懂得把妻子捧在手心里。婆婆那阵因为流产,躺在床上要人端屎端尿、洗衣做饭,所有累活全压在三姐身上。她心里委屈,夜里回屋趴在炕沿掉眼泪,跟丈夫撒几句娇、嘟囔几句不公,他从不嫌她事多,只是笨手笨脚地凑过来,用粗糙的手背给她擦泪,嘴里一遍遍赔不是:“是我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等以后咱日子好了,我加倍疼你。”
夜里天冷,土炕凉得快,他总是先钻进去,把被窝焐热了再让三姐躺进去。家里煤油灯舍不得多点一刻,他就摸着黑给她揉发酸的胳膊腰,小声跟她念叨:“等以后咱有钱了,买个亮堂堂的电灯,再也不用摸黑做活。”日子虽苦,可屋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人,这日子也就算有了盼头。
后来,三姐也怀了身孕,他们很开心,想着夫家基因好,都是大眼睛双眼皮,身高也都是一米八以上,以后的孩子肯定也是又高又帅的。
孕期的日子更是难熬,肚子总像被扯着一样坠疼,想吃口顺口的都难。那时家里连颗糖都舍不得买,三姐唯独馋一口酸的。丈夫记在心里,平日里家里腌酸菜,他就偷偷把最嫩的酸菜芯挑出来,再蘸点大酱递到她手里。那一口酸脆,是那年头最奢侈的甜,三姐吃进嘴里,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看她馋得厉害,心里不落忍,趁天不亮就上山,摘些野草莓、黑优优揣在怀里带回来,洗干净塞给她:
可苦难来得太猝不及防。
怀孕八个月,三姐腹痛难忍,身下的血就没断过。她硬撑了五天,从白天到黑夜,从清醒到昏沉。婆婆请来接生婆,一探脉象,吓得直摇头:“这是难产啊,恐怕大人孩子都保不住,我不敢接。”
公公急得团团转,借了辆破牛车,连夜往几十里外的医院赶。
初春的风像刀子一样,三姐蜷缩在牛车里,冻了整整六个小时。路颠,风硬,她的腿早就冻得麻木了,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孩子一定要活。
到了医院,剧痛袭来。她疼得浑身发抖,疯了一样想找丈夫要个依靠,转头却发现丈夫被婆婆打发回了家,家里还有一堆农活等着他干。偌大的医院里,只有婆婆在旁淡淡的看着,九死一生,终于生下了一个儿子。
可这孩子生下来,不哭不闹,连眼睛都懒得动一下。医生摇了摇头,叹着气说:“这孩子,气数弱,怕是养不活。”
三姐躺在病床上,心像被生生剜掉了一块。她九死一生换来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样?
更让人心寒的是,出院回家那天,丈夫喜滋滋地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可公婆脸上没什么笑意,反而一门心思都在那个去医院花了两百多块钱上。在他们眼里,这个为了生孩子差点没命的儿媳,不如两百块钱重要。
月子里,更是难熬。
三姐本是个爱干净的人,偏偏婆婆邋遢得离谱。每天端上来的清粥小菜,碗里不是头发就是虫子;炒菜时,婆婆竟然用搅拌过鸡饲料的铲子。三姐饿得心发慌,又不敢声张,只能趁公婆不注意,拉着丈夫衣角小声求一句:“给我煮碗面条吧。”
丈夫躲在灶房,偷偷下了一小把白面面条,偷偷放了好些油,还加了两个荷包蛋,撒了点盐。只是火候没掌握好,面条黏糊糊坨成一团,可他还是端到三姐面前,一口一口吹凉了喂她。三姐吃着吃着就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她却说:“真好吃,这是世上最好的饭。”
可这点温情,也被婆婆看不顺眼。夫妻俩偷偷开个小灶,被她看见,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丈夫不敢顶撞母亲,只能夜里抱着三姐,一遍遍低声安慰:“再忍忍,总有出头那天。”
日子苦成这样,三姐的奶水却异常足。儿子长的很壮士,奶水根本吃不完,婆婆竟把自家小女儿也抱来,跟着一起喝奶。三姐一边要照顾刚出生的儿子,一边还要喂小姑子,可婆婆眼里只有小女儿,给她买棉鞋,给小叔子买自行车,唯独没给三姐的孩子买一件棉衣。
孩子身上只包裹着一个小被子,冻得小手通红。三姐看着心疼,夜里搂着孩子掉泪,
三姐终于忍不住了,劝丈夫:“咱们分家吧,出去单干。”
丈夫不敢,婆婆的威严像座山,他不敢违逆。家里一分钱没有,冬天连生火的火柴都见底了。丈夫去城里卖东西,来回几里地,脚冻得红肿溃烂,给自己买双棉袜子,又给孩子买了棉衣,婆婆知道后,竟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三天,说他败家、疼媳妇忘了娘。
从那以后,家里的钱再也不过三姐手里,每天只让她干活,一分钱零花钱也不给,连买包针线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次,丈夫终于硬气了一回。
他红着眼对三姐说:“分,咱们分家。哪怕出去要饭,也不让你再受这气。”
八十年代末,进城打工做小买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两口一咬牙,只带走了一辆旧自行车和东拼西凑的一百块钱,一头扎进了城里,靠摆摊卖菜谋生。
每天天不亮,丈夫就骑着破自行车去批发市场拉菜,回来再让三姐守摊。冬天风大,他怕她冻着,总是自己站在风口招呼客人,让三姐躲在车后避风。中午啃干馒头,他把馒头中间软和的芯掰给她,自己啃干硬的边。有人欺负丈夫老实好说话,故意少给钱,三姐二话不说挡在前面,嗓门不大,却句句护着丈夫,回头指责丈夫太老实被欺负也不说话,丈夫也只是傻傻的哄着三姐。
晚上收摊回家,租的小破屋四面漏风,他先把炉子点着,把炕烧暖,再用热水给三姐烫脚。看她累得不想动,就端着水盆一点点给她洗去脚上的泥和冻疮。那时候流行的确良衬衫、塑料发卡,他攒了几天零钱,悄悄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小发卡,笨手笨脚地别在她头上:“媳妇好看,戴上更俊。”
日子起早贪黑,风吹日晒,可苦日子里全是甜。丈夫踏实肯干,不偷奸不耍滑,卖菜赚的钱比在老家种地强多了,一家三口的生活,终于见到了光亮。
可日子刚好转,老家的二弟就眼红了,也跟着一起来城里搭伙卖菜。
那天,丈夫和二弟一起坐火车进城,二弟贪小便宜,不肯买车票。偏偏遇上查票,丈夫怕二弟被抓丢人,二话不说,把自己的票塞给了二弟。火车还没进站,速度依旧飞快,他站在车厢门口,对着疾驰的火车,纵身一跃。
反正也快到了,他想。
那一跳,也是他这辈子最奋不顾身的一次勇敢。只是他不知道,这一跳背后,藏着多少为了这个家、为了三姐和孩子,甘愿拿命去拼的心酸。
火车呼啸而过,三姐心理越来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