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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姐的大家庭 三姐的家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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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年轻时,曾是镇上的会计。在那个年月,能在公家做事、拿现钱,在村里人眼里,已是顶体面的差事。可家里孩子一个接一个落地,转眼就凑齐了九张嗷嗷待哺的嘴,日日等着下锅。那点微薄的薪水,撑得起体面,却撑不住一大家人的饥饱。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咬牙辞去了这份人人羡慕的工作,回村扎根。...
好在那时分地按人头算,孩子多,田地便多。家里一口气分了三晌地,整整三十亩。一家人从此靠土里刨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勉强糊住十一口人的生计。
后来母亲才悄悄跟我们说,父亲当年丢下会计的工作,不全是因为家里穷,更多是跟爷爷置了一口恶气。早先夭折的大哥,病重拖了许久,爷爷硬是拦着不让求医,也不许托人捎信给在镇上的父亲。他只冷冷地说,家里孩子这么多,死一个,正好省一口粮食。父亲得知后,心彻底凉透,一气之下辞了工作,回到村里守着老婆孩子,再也不愿离开半步。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儿子金贵,是家里的指望,从不用下地受累,只需安安稳稳坐在屋里读书。大姐年纪轻轻,便嫁去了城里。姐夫早年做工时伤了一只眼睛,落下终身残疾,才肯娶她这个农村姑娘。婆家待她一向刻薄,冷眼、恶语是家常便饭,可大姐终究有了一处安身的屋檐,衣食也算无忧。
母亲患有严重的心脏病,半点重活都沾不得。父亲又固守着男主外、女主内的老理,家里洗洗缝缝、挑水劈柴的粗活累活,从不愿伸手搭一把。所有重担,便一股脑压在了二姐和三姐身上。
一家十一口人的鞋袜、棉衣、棉裤,全靠姐妹俩一针一线熬夜赶制。常常忙到深夜十二点,油灯昏黄,针线堆得像小山,依旧做不完。二姐天生体弱,扛不住田里的苦,便只有三姐跟着父亲下地耕种。
家里省吃俭用攒下两筐鸡蛋,三姐就用扁担挑着,一步一步徒步走到镇上卖掉,换回火柴、蜡烛、盐巴这些过日子的必需品。每次卖完,她都会偷偷省下几分零钱,绕到书摊前,买一本薄薄的小人书藏在怀里。等到夜深人静,一家人都睡熟了,她才悄悄摸出来,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和六个弟弟还有二姐挤在一处,偷偷翻看。日子再苦再累,在那一刻,也能尝到一丝难得的甜,
有一天晚上母亲起夜听见了他们窸窸窣窣的笑声,以为是小偷悄悄拿着铁锹过来,给大家都吓了一跳,母亲发现孩子们不睡觉偷偷看小人书也很吃惊,哪来的书啊?三姐小声的说出了实情,母亲第一次没有责怪孩子们,还答应一起瞒着父亲,就这样小人书越攒越多,后来父亲应该是发现了的,只是没有理会而已。
日子就这样沉重而缓慢地往前熬着。
一场连阴雨过后,本就破旧的土房屋顶开始漏雨,屋里四处滴答。父亲便和泥拌草,准备上房修补。他在房顶忙活,三姐在下面用铁锹,一锹一锹将湿泥往上抛。每用力一次,下身就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流,小腹绞痛难忍。直到鲜血顺着裤脚缓缓流下,染红了脚腕,浸透了布鞋,她才惊慌失措,慌忙扔下铁锹,躲到猪圈旁的角落。
父亲的咒骂声立刻劈头盖脸砸下来,斥责她偷懒耍滑,才干一会儿就躲清闲。三姐胡乱用树叶擦了擦腿上的血,强忍着恐惧与剧痛,咬着牙跑回来继续干活。她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快要死了,却不敢有半句辩解,只能死死撑着。鲜血不断涌出,腹痛越来越剧烈,眼前阵阵发黑,最终她再也支撑不住,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父亲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看见地上那一滩刺目的鲜血,脸色骤然变了,慌了神。他急忙喊来母亲,把三姐扶到炕上躺下,又匆匆冲了一碗加了白糖的热水。那糖水甜得钻心,是平日里逢年过节都不敢多想的珍馐。
母亲把三姐拉进屋里,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秘密,轻轻告诉她:这叫例假,是姑娘家成人的标志。
那一年,三姐十七岁。
在父母眼里,她已然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
她还没来得及做一天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就被迫长成了要扛起整个家的大人。半生尚未开始,苦难却早已如影随形,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给她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