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孙家九兄妹 九兄妹的降 ...
-
一九五五年的内蒙古,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狠。...
刚过寒露,满目便是枯败的焦黄,原野一片沉寂,连草尖都冻得发脆。寒风从无边无际的戈壁上卷来,夹着细碎的沙砾与零星碎雪,在苍茫天地间横冲直撞,发出呜咽般的嘶吼。村庄零散卧在这片苍凉土地上,一座座土坯房低矮破旧,家家户户烟囱里偶尔飘出几缕细弱白烟,那是贫寒人家仅有的一点烟火气,可刚一升空,便被肆虐狂风撕扯得支离破碎,转瞬消散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凛冽寒气像刀子般刮在脸上,钻进骨头缝里,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大黑狗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偶尔几声犬吠从村子深处传来,也被冻得断断续续、有气无力,没飘多远,便彻底湮没在刺骨冷寂之中。就在这样酷寒逼人、万物萧瑟的冬日,三姐降生在了这个贫瘠又闭塞的小村庄。
她是老孙家家中第五个孩子,可若论活下来的,却只能排第四,起名孙丽贤,寓意美丽贤惠。
头一个孩子是大哥,出生在更早的荒年里,才八岁便因肠疾溃烂离世。年月太过久远,具体病症与离去场景,早已在长辈模糊记忆里渐渐淡去,只在这个多子的家庭里,留下一道浅浅却永远无法抹平的伤痕。也正因如此,排行第二的二哥,便顺理成章成了家里名义上的长子。在三姐往后漫长岁月里,大哥始终是那个重情念旧、把一家人紧紧拴在一起的人。他话不多,却心细如发,谁家有难处都记在心上,逢年过节总想着把四散的亲人聚一聚。他在乎血脉,看重亲情,是兄弟姐妹里最沉稳也最念旧的一个,像一根沉默的梁柱,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家庭。
第二个孩子是大姐。在三姐印象里,大姐的模样始终矛盾而模糊。她天生要强,早早便扛起生活重担,一边会在艰难时日里偷偷塞给弟妹一口吃的,在家人为难时伸手拉扯一把,透出几分难得温情;可另一边,她又总忍不住口出伤人之语,刻薄、尖锐,时常带着贬低与轻视,一句话就能把最亲近的人戳得遍体鳞伤。她不是不爱,只是被苦日子磨得满身棱角,不懂得温柔,只会用伤人的方式表达在乎。温情与刻薄纠缠在一起,让人想亲近,却又忍不住退缩,想疏远,终究还是血脉相连,一辈子都撕扯不清。
第三个便是二姐。二姐生来便是命最苦的那一个。自小腿脚歪斜,行走不便,成年后身高也不过一米二出头,在人群里永远矮着一截,连抬头看人都带着几分怯意。后来家里人常常提起,当年母亲怀上二姐时,家境已经艰难到撑不住更多孩子,揭不开锅是常态。母亲曾狠心从院墙上跳下,夜里睡觉也刻意俯卧,想尽一切办法,只盼能顺其自然流掉这个负担。可二姐命硬,任凭怎样磋磨,终究还是顽强降生到世上,只是带着一身无法弥补的残缺,注定要在苦水里熬一辈子。她温顺、隐忍,从不敢与人争执,仿佛生来就低人一等,所有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活成了家里最让人心疼的影子。
第四个孩子,就是三姐自己。
后来她常常在夜深人静时回想,自己这一生,似乎是家里最能吃苦、心肠最软,也最看重亲情的人。打小就懂事,家里粗活累活她抢着干,脏的累的从不说一句怨言。兄弟姐妹有难处,她总想着帮一把,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愿看亲人为难。哪怕自己受尽委屈,被误会、被轻视、被牺牲,也舍不得放下血脉亲情。她心软、善良,习惯迁就,习惯忍让,习惯把苦藏在心里。可命运仿佛偏偏偏爱捉弄心软的人,她的一生,被反复磋磨,颠沛流离,快乐总是短暂得抓不住,苦难却长得望不到头。她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活,唯独忘了自己。
第五个是二弟。他是家里被偏爱的一个,性子与大姐如出一辙,刻薄与心软交织在一起。平日里说话凉薄寡情,嘴不饶人,总爱拿话伤人,显得冷漠又自私;可真到了绝境关头,他又会忽然心软,偶尔伸出手帮她一把,不声不响地搭救。他不懂表达温情,也不愿展露柔软,恩恩怨怨,扯不清理还乱,让人既怨他,又恨不起来。
再往后,便是三弟。三姐与他交情素来淡薄,自小就不亲近,成年之后更是极少往来,几乎形同陌路。他性情暴戾,脾气上来便控制不住,对人缺少耐心与怜悯。后来从旁人零星闲话里听说,他成家后常对妻子打骂不休,家里整日鸡犬不宁,硬生生把一个好好的女人逼上绝路。最终妻子不堪折磨,自尽身亡,只留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儿,在世间艰难求生,像一株无人照料的小草,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长大。
日子在饥饿与劳累中勉强往前捱着,母亲又接连生下一对双胞胎——四弟与五弟。两个小家伙自幼体弱,哭闹不停,最是难缠累人,家里本就拮据,更是雪上加霜。四弟生性冷淡,骨子里带着一股疏离,仿佛与这个家天生隔了一层。长大后早早离家,与一家人几乎不来往,逢年过节也无音讯,半生形同陌路,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没回头。
唯有五弟,与三姐最为亲近。他实心眼、真性情,重感情,从小就黏着三姐,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留给她。长大后,也是所有兄弟姐妹里走动最勤、心贴得最近的一个。他有些憨直莽撞,不懂拐弯抹角,说话直来直去,却句句真心。在三姐苦难漫长的岁月里,他是少有的慰藉,是冷日子里的一点热乎气,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孤身一人。
家中最小的孩子是六弟。他与二姐一样,身高只有一米出头,身形瘦小,看上去弱不禁风。可命运却比二姐平顺安稳得多,父母疼他,哥哥姐姐也让着他,虽生在穷苦年代,却没受过太多磋磨,没经历太多波折,安稳长大,平稳成家,没有大风大浪,也没有刻骨伤痛。在这个多灾多难的家庭里,他算是一点微不足道却又格外珍贵的幸运。
三个姐妹,六个兄弟,前前后后,一共九个孩子。
在那个缺衣少食、贫瘠荒凉的年代,父母究竟是怎样一口稀粥一口泪水,把这一大家子孩子拉扯着长大,没有人能说得清。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态,一件衣服大的穿完小的穿,补丁叠着补丁。日子苦得发涩,苦得嚼不出一点甜味,可在三姐漫长而坎坷的一生回忆里,那段挤在破旧土房里、吵吵闹闹的童年,依旧藏着几分简单又热闹的暖意。
饿了一起分一口窝头,冷了挤在一起取暖,夜里听着窗外狂风呼啸,屋里却有一屋子亲人的呼吸。那点微弱的光,那点烟火气,在她往后无边无际的苦日子里,始终微微亮着,支撑着她,一步一步,在命运的狂风里,艰难地活下去。
母亲说她曾经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改革所以才贫穷,最终嫁给你的父亲,可夫家太穷了本想回娘家就不回来了,可家里继父不愿收留,丈夫又频频写信催促回家,最终无奈又回到了那个吃不饱饭的小家里,母亲也有自己的无奈与心酸,在那个年代好像没有真正快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