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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梅花十 ...

  •   梅花十个月大的时候就断奶了,那时她刚学着走路。
      那天,依旧是一大早,姐姐玉子就背着她去敲别人家门了,陈大婶和玉子说,让她不要总逮着一户人家一个女人去讨奶,说这样会遭人嫌弃,没人谁会乐意一开门见到的就是一个来讨奶的孩子,所以玉子从来都没有连着敲响过同一户人家的门。
      在村里,家家户户其实都不常锁门,即便是门开着,屋里头都有人声,玉子也总是站在门口,一遍遍的敲门,直敲到有人从屋里走出来,这时玉子就会立马背过身去,然后三四秒后才回过身,开口道:“给口奶”。
      这天,熟悉的门前,玉子面前站着的却不是一个胸前有奶的女人,而是一个端着一碗巴掌大鸡蛋羹的男人,男人对玉子笑了笑,笑里有些歉意和不好意思,随后弯腰把那碗鸡蛋羹给了玉子,鸡蛋羹色泽金黄,蛋面还淋了几滴酱油,一股形容不出来的的香味一下子就把玉子的口水给勾引了出来。
      男人示意让玉子把鸡蛋羹喂给梅花吃,说屋子里那位有奶的女人怀孕了,得把奶囤着给肚子里的弟弟吃,还笑说梅花大了,也是时候开开荤了。
      男人说完就进去了,男人前脚刚走,梅花就跟听明白了似的挣扎着从姐姐的背上爬了下来,还没站稳就伸手去扒姐姐玉子手里的碗,好在玉子眼疾手快,把梅花的手从碗边拨弄了下去,不然那碗鸡蛋羹就掉地上了。梅花也不恼,小手拍了拍肚子,嘴里嘟囔着,发出啊啊啊的声音。
      “这不是奶,这是鸡蛋,鸡蛋羹。”说话间,玉子便用勺子在碗里舀了小小一块鸡蛋羹,还没来得及吹凉,就被梅花扒拉着抢过进了自己嘴巴里,烫得梅花龇牙咧嘴,手挥舞个不停,但即便是这样,梅花也没把鸡蛋羹吐出来,那是梅花的第一口鸡蛋羹,也是梅花除了奶水之外尝到的第一口食物。
      那碗鸡蛋羹没多久就都进了梅花的肚子,吃饱后梅花满足的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然后看着姐姐玉子用勺子在刮碗壁上残留的鸡蛋羹,刮了约莫七八下后才勉强刮了一小勺,梅花看着那一小勺鸡蛋羹,条件反射似的就张开了嘴,等着那一小勺鸡蛋羹被送进到自己嘴巴里,但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等到那让人销魂的、滑溜溜的鸡蛋羹。
      那一小勺进了姐姐玉子的嘴里,梅花有点失落的撇了撇嘴,大概是看到了玉子吃下鸡蛋羹后那满足的表情,梅花突然不知咋的,大声哭了起来,哭声很快就把男人以及男人一家子都引了出来,玉子的脸也一下子变得通红。
      自从尝过鸡蛋羹的味道后,梅花就怎么都不愿意再喝人奶了。
      无论女人们怎么把□□塞进梅花的嘴里,哄着她喝一口,梅花都撇开头不喝。有女人被奶涨疼了,疼得五官都皱成了一团,龇着牙不停的吸气,边吸气边骂给梅花鸡蛋羹吃的男人,怪他多管闲事,男人听了一开始只是憨憨的笑,也不辩解,后来骂他的女人多了,他便开始有点心里有点不大痛快起来。
      鸡蛋在村里可是个稀罕玩意,村里一般只有坐月子的女人才有鸡蛋吃,男人家几个孩子对那碗鸡蛋羹馋得是口水直流,他都没舍得挖哪怕一勺给他们吃,男人是个心地很善良的老实人,本是想用一碗鸡蛋羹来告诉玉子,让她以后不要来他们家讨奶了,其实男人大可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直截了当的说他家没奶,让玉子不要再来,怕他怕这么说太直白了,会伤了孩子的心,所以才打算用一碗鸡蛋羹来弥补一下歉意。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鸡蛋羹可比女人的奶要味美多了。
      一想到自己完全是出于好心,却好心办错事,男人这心里直堵了好几天,他哪能想到,十个月大的,梅花连话都没学会说,就已经学会了挑食。

      梅花长到六岁的时候,才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
      梅花父亲叫吕永元,吕永元抵达村口的时候刚好是午饭的时辰,那时的梅花和姐姐玉子,正趴在陈大婶家的窗户上,窗户内,陈大婶一家五口正在吃饭,窗户外,梅花和玉子不停的咽着口水。
      梅花眼眶含泪,对着玉子小声的嚷嚷,不停的喊饿,玉子则一脸紧张的,不停的示意她安静,她用小的不能再小的声音安抚梅花,说等陈大伯出门了,就有饭吃了。
      但那天,梅花和玉子在窗户外等得都头晕眼花了,都没等到陈大伯出门,没法子,玉子只得先带着梅花先回家。
      饥肠辘辘的姐妹俩回到家,一进屋就发现屋子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男人长得很俊俏,脸特白皙,一见到梅花姐妹俩就笑,笑着笑着就蹲地捂脸哭了起来,哭完就拉着梅花和玉子去了梅花她娘的坟头,一跪就跪到了天黑。
      梅花她娘是在梅花出生的那晚走的,当时梅花半边身子还在梅花娘的肚子里,梅花娘就已经烟气了。
      那晚,是一个大雨夜,豆大的雨滴砸得家里到处都劈啪作响,不时还闪过足以照亮半边天的雷鸣闪电。那晚村里所有人都窝在家里,谁都不敢出门,梅花娘因为生产痛而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姐姐玉子因为害怕恐惧的哭喊声全都被雨声雷声盖了去。
      后来梅花出嫁的那晚,送梅花出嫁的邻居陈大婶子才支支吾吾的说起,那晚她其实隐约听到了梅花娘的声音,她当时都已经穿好衣服打算出门了,但打开门看到外头下这么大的雨,雷还打的这么凶,陈大婶就有点退缩了。
      第二天,陈大婶天一亮就赶了过来,哪晓得一开屋,就看到梅花娘下半身裸着,没有一丝生气的躺在床上,陈大婶当场腿就软了。
      当时陈大婶本以为梅花也没气了的,当她颤抖着双手把梅花从梅花娘的身体里扯出来的时候,梅花的脸都呈青色了,嘴唇乌紫,身子也凉得跟冬天的河水似的,许是陈大婶可怜这个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就咽了气的孩子,她不顾梅花合着羊血水脏兮兮的一身,一点不都带嫌弃的就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抱了好一阵,也许是陈大婶的怀抱太过温暖,也许是梅花命不该绝,梅花竟然哼唧了一声,随后就是嚎嚎大哭,把陈大婶都惊了好大一跳。
      “哎,怎么就不是个小子呢?”后来,陈大婶看着这个自己亲手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梅花,总是忍不住这样叹气,要是当初是个小子就好了,好歹吕家还能有个后。
      梅花娘的坟前,除了梅花的爹,哭的最伤心就是陈大婶。
      吕永元回来的当晚,梅花就开口喊他爹了,这一喊就一发不可收拾,干个啥都要喊爹,没啥事也要喊爹,远远的听见吕家梅花喊爹的声音,村里人就知道吕永元铁定在家。
      家里自从有了爹以后,梅花发现屋子都亮堂了许多,屋子里坏了好久的桌子椅子,没两天就都给修好了,窗户纸也都糊上了新的,屋顶滴水的地方也修好了,家里还添了新被子新褥子,晚上睡觉的时候,梅花再也不用和姐姐紧挨着挤着取暖了。
      爹还给家里添置了一盏新的煤油灯,梅花和姐姐玉子也破天荒的穿上了新衣服,这也是梅花第一次穿上完全合她尺寸的衣服,梅花心里那个高兴啊,让梅花更高兴的是,她和玉子终于每天都能吃上饭了,她和玉子再也不用去趴陈大婶家的窗户,不用再眼巴巴的等陈大伯出门,不用再吃从陈大婶口中省下来的那一小半碗饭菜了。
      梅花爹回来没半月,梅花都觉得自个长个了。
      但梅花这股子高兴劲还没持续多久,她爹就又离开了。
      临出门的时候,梅花看见她爹去了隔壁陈大婶家,梅花爹从陈大婶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佝偻着,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在他身后紧跟着的是一脸怒气的陈大婶,陈大婶跟在梅花爹后头大骂,骂他爹不像爹,丈夫不像丈夫,说没见过像他这么不负责任的男人,陈大婶几乎是追着梅花她爹在骂的,边骂还边戳手指,那根粗糙又圆厚几乎不像女人的食指,都要戳到梅花爹的脊梁骨了。
      看着自己的爹被别人这样“欺负”,梅花的眼泪水一下就掉了下来,要不是姐姐玉子及时把她拉进了屋,梅花可能就冲上去打陈大婶了。梅花问玉子,陈大婶为啥要骂咱爹,玉子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泪。
      当晚,梅花等了很久都不见她爹回来,黑暗中,梅花问姐姐,爹怎么还没回来,姐姐告诉她,爹不回来了,爹走了,玉子刚说完,梅花眼泪就又掉下来了,她虽然小,但爹走了,她还是能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梅花把她爹走的事都怪罪在陈大婶身上,她觉得她爹就是被陈大婶给骂走的,梅花心里很气陈大婶,但她又不敢对陈大婶生恨。
      这些年,梅花和玉子可以说是陈大婶拉扯着长大的,在梅花爹回来以前,她和姐姐有两三年都是在陈大婶家吃饭,后面的几年,饭虽不在她家吃了,但陈大婶还是会偷偷的背着陈大伯给她和姐姐玉子塞个红薯土豆,偶尔给根黄瓜,隔三差五还会给个小半碗米饭,她和姐姐玉子身上穿的也都是陈大婶给的,虽然都是陈大婶孩子的旧衣服。
      早些年,隔三差五陈大婶还会来她家帮忙打扫打扫屋子,帮着挑水,帮她们洗衣服,还手把手教姐姐玉子怎么干农活,地要怎么翻,菜籽种下去后隔几天就要浇水,有时还会教她们怎么纳鞋底,衣服破了应该怎么补,有时候晚上下雨打雷了,陈大婶还会冒雨来看上她们一眼,等她们睡着了才离去,有那么几次,梅花没忍住,偷偷喊陈大婶娘,当时喊得陈大婶直点头,眼泪也一下子就跟夏天的暴雨似的,没有任何预兆的就掉出来了,但后来,梅花再叫,陈大婶就不再应和了,再后来,梅花再叫,陈大婶就开始生气了,还说她的娘在山上埋着,她不是梅花的娘,但即便这样,梅花还是偷偷在心里把陈大婶当成了自己的娘。
      在那之后,梅花面对陈大婶时心情都很复杂,很长一段时间,梅花看见陈大婶,心里都是别别扭扭的,直到三年后,梅花爹回来,但没两月又悄无声息的离开后,梅花才明白,那天陈大嫂为何会那样厉声的责骂她爹。
      梅花爹回来后,一直都很忙,梅花本想着,等她爹空闲的时候,要他给自己取个名字的。
      梅花不喜欢梅花这个名字,她觉得这个名字就跟路边的狗尾巴草一样,取的很草率,很随意,她希望她爹可以给她取一个好听的,有意义的名字,就和姐姐叫玉子一样,一叫玉子就知道是在叫姐姐的名字,但叫梅花,在梅花听来,就跟在叫梨树山的花,茶树上的花,甚至是叫路边的小猫小狗的一样,没什么差别。
      但梅花还没来得及让她爹给她取个更好听的名字,他爹就突然这么消失不见了,就跟那天他突然出现一样。
      梅花她爹是村里的能人,这个能并不是说这个人有多厉害,人人都怕他,而是说他很有才华,人见人夸,人见人爱。
      听陈大婶说,梅花爹吹拉弹唱样样在行,什么乐器只要在他手里过一夜,第二天保准能盘得有模有样的,特别是二胡,陈大婶形容,二胡在他手里,就跟活过来似的,那拉出来的声就跟能把那天上的云都划出雨来一样,陈大婶说,方圆十里,她还没听过比她爹二胡还要拉的好听的,陈大婶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梅花很少见到的,嘴角带着笑,眉眼也顺了,黝黑的皮肤里泛着红,不时还会边笑边捂嘴。
      陈大婶还说梅花爹书虽没读过多少,但说起话来,却是头头是道,还特会说故事,那么点大的脑袋瓜,居然能装下那么多的故事,关键是每次还说的不重样,每次都能说出些新鲜花样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陈大婶每次说起梅花爹就停不下来,还会边说边叹气,说上兴头上的时候,就会叹上一口气,叹完气她又会接着说,说梅花爹每次都会把故事说的特有意思,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总是几句话就能把别人的兴致给勾起来,听完还老觉得没听够,还想在听...陈大婶在梅花姐妹俩面前,说过她爹很多好话,每次说完,总是不忘叹上长长一口气,气一叹完,便说:这人呐,确实是个能人,就是太不安分了,不是个好爹,也不是个好丈夫。
      梅花喜欢听陈大婶说她爹的事。
      特别是她爹自打那次回来过以后,在梅花的脑子里,她爹就已经有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形象了,眼睛是细长的,鼻子是高高挺挺的,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所以自那以后每次陈大婶说起她爹的事时,梅花就会在脑子里幻想,有时候是她爹拉二胡的样子,有时候是她爹讲故事的样子,梅花还没听过她爹讲故事呢。
      梅花问姐姐玉子,她爹什么时候回来,玉子看着梅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但紧接着只是撇了下嘴,语气干巴巴的嘟囔道“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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