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戈崖

1、第一章 梅花一

　　梅花一直觉得自己是二月生的，但梅花的姐姐玉子却非说她是四月生的。
　　梅花是在姐姐玉子的背上长大的，自打她出生没半月，玉子就开始背着梅花在村里挨家挨户的敲门，门开了，不管开门的是谁，玉子总是在门开的第一时间就转过身，把背上的梅花推出去，约莫三四秒后，玉子才回过身来，对着开门的人说：“给口奶”，这句话是梅花隔壁家的陈大婶教玉子说的。
　　那时的玉子还五岁不到，身形却比村里其他四五岁的孩子要高上不少，也白净不少。梅花出生才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玉子就已经摸清了村里谁家的女人有奶，谁家女人又是乐意把奶借出来的，而谁家的女人小气抠搜，十天半个月才舍得让出个□□让梅花吸上一两口的。
　　那时的玉子年纪虽小，但已经能懵懂的明白，原来不是奶大奶就多的，那些看着奶大的女人，往往越是奶水少，那些个胸脯饱满的女人，见了玉子还不待玉子开口就会立马垮了脸色，随后着急忙慌的摆手，让玉子去别处讨奶，那惊慌失措的模样仿佛玉子再多待一秒，胸前双乳里的奶水就能被隔空吸走了一样，女人们总说她这奶自家孩子都不够吃。
　　反倒是那些胸脯不那么丰满的女人，远远的见玉子来，就热情的招手让玉子过去，边招手边旁若无人的解衣服扣子，嘴里还念叨着：“可算来了，我这奶啊涨得我可疼死了。”声音又脆又嗲。梅花呢，也从不挑□□，任何□□只要一塞进她嘴里，她就眯着眼一顿嘬，小脸那陶醉的样，像是在尝天下最美味的东西一样。
　　梅花的名字就是一个小胸女人给她起的，小胸女人名叫小媚。
　　有奶便是娘，梅花拥有很多“娘”，但在梅花眼里，她只认小媚这一个“娘”，因为在梅花嗷嗷哭着求奶喝的时候，只有小媚，会在梅花喝奶的时候轻拍梅花的背，还会给她哼着一些她听不懂但又很好听的小曲，梅花连姐姐玉子都还不认得的时候，就已经能认得小媚了。
　　梅花出生的时候，小媚已经三十有一了，小媚长得和她的名字完全没有关系，三角脸，单眼皮，眼睑下长着一对很对称的蝴蝶斑，育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但儿子在半岁大的时候就莫名去世了，具体怎么死的梅花不知道，只依稀听陈大婶说过几句，说是晚上睡觉前还好好的，早上一醒人就凉了，说起来陈大婶还一阵唏嘘，从20岁开始，小媚做梦都想要生个儿子，盼了十年好不容易观世音显灵，让小媚盼来了个儿子，不想半年不到阎老爷就给收走了。
　　那时梅花才刚出生一个月，说起来，梅花其实还得感谢小媚这个她还没来得及谋面的儿子，不然小媚的奶也轮不到梅花来嘬。那天小媚坐在田埂上给梅花喂奶的时候，问一旁的玉子，给梅花取名字没有，玉子那时正盯着小媚那小而垂的□□发呆，突如其来的发问让玉子楞了片刻，玉子抬头对上小媚的视线，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头，小媚笑了笑说：“那不如就叫梅花吧”。接着她又说刚好她家门口的那颗梅花树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
　　梅花一般开在冬末春初，所以梅花一直都觉得自己应该是出生在二月中下旬，但姐姐玉子却非说她是生在四月初，对此，梅花心里一直是怀疑的是不信的。她不知道小媚是因为看
　　到家门口的梅花正开着，还是因为想起了那年梅花开得特好，所以才给她取名叫梅花。
　　十岁那年，梅花不知道打哪听说，地府的阎老爷不收出生年月不详的人，去世的人到了地府，如果说不出自己准确的出生年月，阎老爷就不会让这些人过奈何桥，不过奈何桥不喝孟婆汤就没法重新投胎做人，投不了胎就只能做一个孤魂野鬼，梅花不想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那段时间，梅花总是听到说哪哪哪又有谁死了，村里谁谁谁又被抓走了，谁又被吊死在了村外一公里外的那颗大松树下，梅花总担心下一个被抓的、被吊树上的会是她，所以那段时间她很迫切的想知道自己到底是生于二月还是四月。
　　梅花原本是想得空的时候去找小媚求证一下的，但那个时候村里正推行“人民公社化”，梅花和姐姐玉子年纪虽小，但梅花家当时就梅花和玉子两人，她俩要想吃上饭，就得每天出工劳动，每劳动一天，梅花就感觉胳膊大腿离自己远去了一分，一小周不到，全身骨头就跟散架了一样，走也痛，坐也痛，躺着更痛，每次痛得受不了了，她就哭，有时痛得实在忍不了了，她就坐在屋子里嚎，有时能嚎哭到半夜。
　　每次梅花一哭一嚎，玉子的脸色就会变得很不好看，但她又拿梅花没办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梅花，也不忍心对梅花动怒，只能在一旁跟着掉眼泪。
　　后来，为了能缓解身上的疼痛，梅花每次在公社食堂吃完饭，就会立马跑步回家，一回到家，就关门关窗户，然后爬上床闷头就睡，这是玉子告诉她的“秘方”。玉子说只要每天能在月亮出来前上床睡觉，散掉的骨头就会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如果能坚持七七
　　四十九天，每天都在月亮出来前睡觉，四十九天之后，不管每天再怎么累再怎么辛苦，身上都不会再痛，玉子说的时候很认真，表情很严肃，梅花半信半疑，她很想问为什么，但又不敢开口，只能照做，她相信玉子不会骗她，就这么坚持了四十九天后，梅花发现，事情果真如玉子所说，出工一天下来，身上的疼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身上不痛了，她也终于有多余的精力去了解下她一直在意的事情了，但这时小媚却已经“走”了。
　　那天，从不喜欢往人堆里凑的小媚被邻居大婶好说歹说的拉着拖着去镇上看“热闹”，回来的路上还和人有说有笑，一直到小媚回屋，大家都没发觉小媚与以往有什么异样，晚上做饭的时间点，小媚突然就疯了似的，拿着菜刀就冲出了家门，边跑边笑，笑声慎人又怪异，听着慎得人都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小媚直跑到村口那颗大树下才停了下来，起初大家都不敢近前，怕被小媚手上的刀子误伤了，大家围成了一圈，想靠近又不敢，约莫四五分钟后，人群里终于有人开始试探着上前走了两步，想去夺小媚手上的菜刀。
　　大家都不知道小媚今儿个怎么突然就跟撞了邪一样，她家里人也都搞不明白，就在几个胆大的犹豫着上前时，小媚突然仰天大叫了一声，那叫声既像鸡叫又似鸟鸣，在天空来回漂浮了好一会才舍得落地，直吓得那几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向小媚走近的几人，慌不择地的后退了好多步，接着就见小媚拿着手里的菜刀往自己的脖子割去，那动作那手法像极了杀鸡的割法，一刀接一刀的割，像不知道疼似的，起初脖子上的血只是一片一片的往外流，紧接着就是喷涌着从脖子里噗噗往外冒了出来，大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给吓懵了。
　　后来大家说起这事，都说小媚那时铁定是被什么邪物给附身了，但十几年后大家无意间又说这事时，大家又说小媚大抵是那天在镇上受的刺激太大，以至于精神失常了。
　　小媚拿刀搁自己脖子的时候，梅花并不在场，姐姐玉子倒是循声出去瞧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手脚控制不住的发抖，额头的头发丝都渗着一层密汗，好多天才缓过来，梅花还听说当时在场很多人都吐了。小媚死后，梅花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身体里失去了什么东西一样，总觉得空落落的，很长一段时间，梅花嘴巴里都是一阵苦味，吃什么都觉得苦涩无味。
　　自那以后，梅花就特别怕死，她怕自己死后，阎老爷会不收自己，不允许自己重新投胎，放任自己成为一个孤魂野鬼，没日没夜的飘着，完全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个恐惧一直伴随了梅花大半辈子。
　　梅花七十好几，每每参加别人的丧礼回来的时候，总时忍不住碎碎念叨，和自己的儿子说，和孙女说，等自己百年之后，墓碑上的出生年月只能靠估算了，她还会强调说，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不是她真正的出生年月，你们一定不要按那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