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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莓牛奶
林晚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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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她就这么站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双手空空,面前是面无表情的江屿,身后是那条已经没有退路的拐角。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一下这尴尬的局面,但脑子里的语言系统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江屿就那么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追问。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在后面跟着,又像是根本不在意被谁看到。
这种反应反而让林晚晚更慌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跟踪你的!”她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不少,“我就是……就是……”
“好奇。”江屿替她说完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江屿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林晚晚站在原地,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小跑着跟了上去。
“那个……那个草莓牛奶……”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小心翼翼地问,“是给你的吗?”
“不是。”
“那是?”
江屿没回答。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晚晚看着前方那个笔直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冷——至少他愿意回答她的问题,哪怕只有一个“不是”。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江屿忽然停下脚步。
林晚晚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
“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他说,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
林晚晚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暖色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冷冰冰的学霸,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一点点……柔软?
“好。”她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谁都不说。”
江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林晚晚来不及分辨。
“嗯。”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校门。
林晚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发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她原本只是好奇,想知道这个冰山同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结果现在秘密没完全搞清楚,好奇心反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那个医务室的女生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要给江屿草莓牛奶?
江屿为什么要帮她调时间?
这些问题的答案,江屿显然不打算主动告诉她。
但她答应过不跟别人说这件事,所以她连苏苒都不能问。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不能问别人,那就只能靠自己观察了。
反正她是他的同桌。
坐得近,就是最大的优势。
第二天早上,林晚晚到教室的时候,江屿果然已经在了。
她放下书包,假装不在意地瞥了一眼他的桌面——保温杯还在,杯盖上那个粉色的贴纸在晨光中格外显眼,贴纸上画着一颗小小的草莓。
草莓。
又是草莓。
林晚晚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关键词。
第一节课间,江屿难得地没有埋头做题,而是起身走出了教室。林晚晚假装趴在桌上休息,等他走远了才抬起头来。
苏苒从后面戳了戳她的后背。
“晚晚,你昨天放学怎么走那么快?我都没追上你。”
“啊,我……有点事。”林晚晚含糊地应付过去,“对了苏苒,学校医务室的那个姐姐,你认识吗?”
“沈瑶?”苏苒想了想,“她是校医的助手,好像也是咱们学校毕业的,挺温柔的一个人。怎么突然问她?”
“没什么,就是昨天路过的时候看到一眼,觉得她挺好看的。”林晚晚随口编了个理由。
“确实挺好看的,而且人很好,我之前崴了脚去找她,她给我冰敷还给我倒了杯热水。”苏苒说,“不过她身体好像不太好,有时候医务室不开门,说是她去复查了。”
林晚晚心里一动。
身体不太好。
需要人提醒吃药。
江屿帮她调时间,是为了提醒她定时吃药?
这个猜测让林晚晚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昨天那两个男生的话——“她天天给我们班送牛奶”——那个“她”指的不是沈瑶吗?可沈瑶在医务室工作,她怎么会给江屿的班级送牛奶?
逻辑上好像对不上。
林晚晚越想越糊涂,决定暂时不想了,反正时间会给她答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苒拉着林晚晚去食堂,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你看你看。”苏苒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晚晚,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林晚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屿一个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和一碟青菜,正安静地吃着。
他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项被精确计算过的任务。
和周围三三两两说笑打闹的学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说什么来着,一个人,永远一个人。”苏苒感慨道,“我有时候真怀疑他是不是不需要社交,就像那些不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
“寄生植物?”林晚晚接了一句。
“对,寄生植物!”苏苒笑了,“你就是我的嘴替。”
林晚晚笑了笑,目光却还在江屿身上没收回来。
她注意到一件事——江屿吃饭的时候,每隔一会儿就会看一眼手表。不是那种习惯性地看时间,而是带着某种目的性地确认。
他在等什么?
吃完饭,林晚晚和苏苒分开了。她借口要去图书馆还书,实际上拐了个弯,绕到了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也许是想再碰碰运气,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昨天的场景不是自己的错觉。
医务室的门开着。
林晚晚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门口站定。
沈瑶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她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皮肤很白,嘴唇颜色偏淡,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没休息好。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你是来找我的吗?”沈瑶抬起头,看到门口的林晚晚,笑着问。
林晚晚愣了一下,赶紧说:“啊,我……我就是路过,看到门开着,以为是校医在。”
“校医下午有事出去了,我在这儿值班。”沈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脸色看起来挺好的,应该不是来看病的?”
“不是不是,我身体很好。”林晚晚有点不好意思地坐下来,“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不无聊吗?”
“还好,有书看。”沈瑶晃了晃手里的书,“而且有人会来陪我说话。”
林晚晚心里一动:“谁呀?”
沈瑶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瓶草莓牛奶。
“你喝吗?”她递过来一瓶。
林晚晚看着那粉色的包装,心跳忽然加速了。
“姐姐,这个牛奶……是你给江屿的吗?”
沈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意更深了。
“他跟你提过我?”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看到的。”林晚晚连忙摆手,“我跟他同桌,昨天放学看到他在你这里拿了一瓶。”
沈瑶点了点头,把牛奶放到林晚晚面前:“他来的话,我一般都会给他一瓶。不过他很少喝,基本都是带走了。”
“带走?带给谁?”
沈瑶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审视,像是在判断眼前这个女孩值不值得信任。
几秒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既然是他同桌,又看到了这些……”沈瑶停顿了一下,“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别人。”
林晚晚立刻坐直了身体,郑重其事地点头:“我发誓!”
沈瑶笑了笑,低下头翻了几页书,声音轻得像怕惊动窗外的风。
“江屿有个妹妹。”
林晚晚屏住了呼吸。
“她叫江小鱼,今年十二岁,在中心医院住院,已经一年多了。”沈瑶抬起眼睛看着林晚晚,“小鱼最喜欢喝草莓牛奶,但她不能自己去买。所以江屿每天放学都会带一瓶过去给她。”
林晚晚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那些细节——江屿在草稿纸上写“调快五分钟”,是为了提前放学,好去医院看妹妹。他不跟同学社交,不参加课外活动,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了那间病房。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做题,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而是因为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别人。
他这三年,一直在医院和学校之间来回奔跑。
“小鱼的身体……”林晚晚艰难地问。
“不太好,但她很坚强。”沈瑶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了,“江屿更坚强。他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表现过疲惫,也从来不跟老师同学说家里的情况。他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扛。”
林晚晚想起昨天那两个来找江屿麻烦的男生,想起他们说的“她每天都在我们班送牛奶”。
“那两个男生说的送牛奶的人……也是江屿?”
沈瑶点了点头:“小鱼在住院之前,跟他们是小学同学。当时的小姑娘很喜欢江屿的妹妹,会给她带牛奶。后来小姑娘不在那个班了,这个习惯停了一阵子。再后来,江屿自己接着做了。他每天都会在小鱼原来的班级放一瓶草莓牛奶,放在教室后面的柜子上,谁都可以拿走。”
“为什么?”
“因为小鱼说过,她希望别人喝到牛奶的时候也能开心。”沈瑶的声音有些哽咽,“江屿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妹妹不能再去上学了,他就替她去做。”
林晚晚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瓶粉色的草莓牛奶,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江屿书包里的那瓶牛奶,想起他保温杯上的草莓贴纸,想起他在器材室里被那两个男生围住时那句带着微不可察怒意的“手拿开”。
他不是在保护自己。
他是在保护妹妹留下的那一点点痕迹。
“所以……”林晚晚的声音有点哑,“他从来不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是不想让别人同情他?”
沈瑶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是怕同情。是怕别人打扰小鱼。小鱼现在最需要的是安静地休养,江屿不想让任何人去探望、送东西、说一些安慰的话。他只想让她安安静静地养病,安安静静地喝牛奶。”
林晚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还是很暖,但她的心里像是下了一场雨。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把那瓶草莓牛奶握在手心。
“沈瑶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认真地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沈瑶笑了笑:“我相信你。”
林晚晚走出医务室的时候,午休铃刚好响了。
她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路上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秋天蔚蓝的天空,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莓牛奶。
粉色的,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屿的书包里总会多带一瓶。
原来不是给自己喝的。
是给一个叫小鱼的女孩带的。
林晚晚把牛奶放进校服口袋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了教室。
江屿已经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张英语卷子,正在写阅读理解。
林晚晚坐下来,假装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
然后她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眉眼很安静,握笔的手很稳。
如果不是知道那些事,任何人都不会觉得这个男生身上背着什么沉重的担子。
林晚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不会哭,不会喊疼,不会向任何人求助,他们只是默默地、倔强地往前走,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身后,只留给世界一个平静的背影。
而她今天,刚刚看到了那个背影后面藏着的东西。
抽屉里,那瓶草莓牛奶安安静静地躺着。
林晚晚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冰凉的瓶身,在心里说了一句——
江屿,你辛苦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晚晚破天荒地没有在本子上画小人,而是认认真真地把作业写完了。
写完之后,她从本子上撕了一页纸,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她把纸条折好,趁江屿不注意,悄悄地放到了他的草稿纸旁边。
江屿看到了那张纸条,顿了一下,展开来看。
上面写着:
“明天我帮你值日,你去医院吧。不用谢,下次考试借我抄两道选择题就行(开玩笑的)。——你的同桌”
江屿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推了回来。
林晚晚心跳加速地拿起来,看到了一行工整的字:
“选择题不行。填空题可以。”
林晚晚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偏过头去看江屿,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笑,幅度很小,稍纵即逝,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你居然会开玩笑。”林晚晚小声说。
江屿没回答,低头继续写卷子。
但林晚晚注意到,他把那张纸条夹进了课本里,没有扔掉。
窗外,夕阳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林晚晚转过头,看着窗外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