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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阿陆 陆昭发现独 ...


  •   陆昭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是成百上千只鸟的叫声,在屋顶上空炸开,像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玻璃。她睁开眼睛,看到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密密的,像金线织成的网。

      她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些鸟叫。有尖的,有圆的,有长的,有短的,有的像在吵架,有的像在唱歌。她听不出是什么鸟,但觉得好听,好听得不像是真的。

      然后她闻到了粥的香味。

      她撑着坐起来,看到那个人蹲在灶前,正在往火里添柴。锅里的粥已经煮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起来,在晨光里变成透明的纱。

      “早。”陆昭说。

      那个人没有回头,但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粥好了就吃。”她说。

      陆昭笑了一下,慢慢挪下床,单脚跳到灶边。那个人给她盛了一碗粥,递给她的时候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看了一眼,然后收回去。

      “肿消了。”

      “嗯,好多了。”陆昭活动了一下脚踝,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不少,“你的药很管用。”
      那个人没有接话,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粥,蹲在门口吃。

      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屋子的距离,各自吃各自的。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柴火噼啪的声音和远处溪水流动的声音。

      陆昭吃着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她注意到那个人吃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嚼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品尝什么别人尝不出来的味道。

      “你每天都吃这个吗?”陆昭问。

      “嗯。”

      “不腻吗?”

      那个人停下了咀嚼的动作,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说:“吃饱就行。”

      陆昭没有再问。

      她吃完粥,把碗放在灶台边,然后单脚跳着出了门。外面阳光很好,照在空地上,把那些歪歪扭扭的蔬菜照得绿油油的。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林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湿润的,微甜的,带着腐烂和新生混合的气息。
      那个人洗完碗,走到空地边上,蹲下来检查那些蔬菜。

      “你种的菜被什么东西啃了。”陆昭说。

      “野猪。”

      “你不赶它们吗?”

      “赶不过来。”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它们也要吃饭。”

      陆昭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说的那句话让陆昭心里动了一下。

      它们也要吃饭。

      一个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别人的人,会说“它们也要吃饭”。

      陆昭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冷。

      中午的时候,陆昭的脚已经可以勉强走路了。她扶着墙在空地上走了几圈,虽然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不需要单脚跳了。

      她回到屋里,翻遍了全身,找到了一样东西,一包压缩饼干,是她出发前塞在冲锋衣内袋里的,在摔倒的时候居然没有丢。

      她拿着那包饼干,一瘸一拐地走到屋外,找到那个人。

      “给你。”

      那个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压缩饼干,没有接。

      “你自己吃。”

      “我还有。”陆昭把饼干塞到她手里,“你不是说吃饱就行吗?这个管饱。”

      那个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包装袋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中文和英文。她看了几秒,然后把饼干放进口袋里。

      “谢谢。”

      陆昭笑了。这是这个人第一次跟她说谢谢。

      “不客气。”她说,“就当是付你的房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又出现了,审视,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

      “你什么时候走?”那个人问。

      陆昭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问题来得这么快。

      “我的脚好了就走。”她说,“大概……三四天?”

      那个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转身走进了屋里。

      陆昭站在空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阳光很烈,晒得她后颈发烫。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相机,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举起来。

      她不想偷拍这个人。

      至少现在不想。

      下午,那个人说要出去一趟。

      “去哪里?”陆昭问。

      “巡林。”

      “我能跟你去吗?”

      那个人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脚踝,又移回来。

      “不能。”

      “为什么?”

      “你的脚没好。”

      “我可以慢慢走。”

      “不行。”

      那个人说完这两个字就走了,没有回头,没有解释。陆昭站在空地上,看着她走进林子,消失在一片浓绿之中。

      她一个人留在木屋里,忽然觉得有点无聊。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无聊过了。在过去那些年里,她的每一天都被填得满满的:拍摄、采访、剪辑、写稿、参加活动、应付媒体。她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

      但现在她停下来了。

      在一个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电视、没有书、没有任何现代文明产物的雨林木屋里,她停下来了。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有几朵云飘过去,很慢很慢,慢得像是静止的。她看着那些云,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这种感觉很奇怪。

      也很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直到她听到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声音。

      她警觉地站起来,扶着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后她看到了它。

      一只云豹。

      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是一只成年云豹。它的体型比陆昭想象的要大,身长大概有一米多,全身覆盖着黄褐色的皮毛,上面布满了云朵状的深色斑纹。它的尾巴很长很粗,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正盯着陆昭。

      陆昭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她拍了十几年的野生动物,见过豹子、狮子、老虎,但在野外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这还是第一次。她能清晰地看到它的每一根胡须,每一块肌肉的线条,每一次呼吸时肋骨的起伏。

      它是美的。

      美得危险。

      陆昭本能地想要拿相机,但她没有动。她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任何突然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威胁。她只是站在原地,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用最缓慢的速度呼出一口气。

      那只云豹歪了一下头。

      它看着陆昭,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友善。它只是在看,看这个陌生的、不属于这片雨林的东西。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陆昭意想不到的事。

      它朝前迈了一步。

      不是攻击的前扑,是试探的、好奇的、小心翼翼的迈步。它迈了一步,停下来,看着陆昭的反应。陆昭没有动。它又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三步之后,它离陆昭只有不到五米的距离。

      陆昭能闻到它的气味了,是一种干燥的、温暖的、像晒过的皮毛的味道。

      她想起了什么。

      那个人说“巡林”。

      一个人住在这片雨林里。

      一只云豹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攻击她,只是好奇地看着她。

      陆昭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好?”她轻声喊了一声。

      那只云豹的耳朵转了转。

      它听到了。

      陆昭又喊了一声,声音更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那只云豹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悠悠地走进了屋里。

      是的,走进了屋里。

      陆昭瞪大眼睛,看着那只云豹大摇大摆地穿过门口,跳上那张木板搭成的床,在干草上转了两圈,然后蜷成一团,像一只巨大的家猫一样,闭上了眼睛。

      陆昭站在门外,嘴巴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那个人回来的时候,陆昭还站在门口。

      “你的屋里……”陆昭指着屋里,表情复杂,“有只云豹。”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几只打来的鸟,还有一些野菜。然后走进屋里。

      陆昭听到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的声音。

      “起来,这是我的地方。”

      然后是那只云豹的声音,低吼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不,你睡那边。”

      又是云豹的声音,这次更低了,像在撒娇。

      “不行,她睡这里的。”

      陆昭听到这里,忍不住探头往屋里看。

      她看到那个人蹲在床边,一只手推着那只云豹的脑袋,想把它从床上赶下去。那只云豹四仰八叉地躺着,完全不配合,尾巴还在悠闲地甩来甩去。

      “它是你养的?”陆昭问。

      “不是。”那个人终于把云豹从床上推了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毛,“它自己来的。”

      “它叫什么名字?”

      那个人沉默了一下。

      “阿陆。”

      陆昭愣住了。

      阿陆。陆昭的陆。

      她看着那个人,那个人没有看她,正蹲下来检查陆昭的脚踝。她的手很轻,按了按肿起来的地方,又摸了摸骨头的位置。

      “好得差不多了。”她说,“再敷一天药就能正常走。”

      “它叫阿陆?”陆昭没有接她的话。

      那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哪个陆?”

      沉默。

      “陆地的陆?”

      那个人站起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走到灶台边,开始处理那些打回来的鸟。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蜷在屋子角落里的云豹。阿陆正用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眼神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
      一种复杂的、她说不出名字的情绪。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顶开了坚硬的壳,露出了嫩绿的芽尖。

      她不知道那颗种子会长成什么。

      但她知道它已经发芽了。

      晚上,那个人煮了鸟汤。

      汤很鲜,虽然没有盐,但鸟肉本身的鲜味就已经足够了。陆昭喝了两碗,觉得浑身上下都暖和了起来。

      阿陆——那只云豹,蹲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个人用木勺舀了一勺汤,吹凉了,倒进一个破碗里,放在地上。阿陆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头,一小口一小口地舔着。

      陆昭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画面太安静了。一个人和一只云豹,在这片没有人烟的雨林里,用同一个破碗喝同一锅汤。没有人在看它们,没有人知道它们存在,但它们就这样活着,一天又一天,安静地、沉默地、用力地活着。

      “你一个人在这里多久了?”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

      “一年?三年?五年?”

      还是沉默。

      陆昭没有再追问。她低头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看着灶火在黑暗中跳动的光。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说。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她。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温度。

      “告诉别人什么?”她问。

      “这里的一切。”陆昭说,“你,阿陆,这片林子。”

      那个人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灶火。

      “无所谓。”她说,“没人会信。”

      陆昭想说“我会信”,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人眼里,她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陌生人。一个陌生人信不信,对这个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她来说,有意义。

      她不知道这份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在这个雨林的夜晚,在灶火的微光里,在一只云豹的呼噜声中,她忽然不想离开这里了。

      至少,不想那么快离开。

      深夜,陆昭躺在木板床上,听着雨林的声音。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她的脚边,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毛茸茸的尾巴搭在她的脚踝上。她没有赶它走。

      那个人睡在屋子另一头的草垫上,背对着她,呼吸很轻很均匀。

      陆昭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她想起那个人说的一句话。

      “没人会信。”

      她想说:我信。

      但她没有说。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那个人的方向。黑暗中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轮廓,但她知道那个人在那里,隔着半个屋子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山。

      她闭上眼睛。

      那颗种子在她胸腔里又长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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