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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没有名字的人 陆昭被救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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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先看到的是屋顶,木板拼的,缝隙里塞着苔藓,有光从缝隙漏进来,细细的,像银色的丝线。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几秒,然后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
一张床,甚至算不上是床,是一个用木板和藤蔓搭成的台子,上面铺了厚厚的干草和一张旧毯子。她躺在上面的感觉不算舒服,但比她自己的睡袋好。
她转过头,看到屋子里的其他东西。一张粗木桌子,上面放着几个碗和一把刀。墙角堆着一些工具,砍刀、绳索、捕兽夹、几个空弹壳。墙上挂着一张弓和一壶箭,还有几张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皮毛。
炉灶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火已经灭了,但灰烬里还有余温,空气中有木柴燃烧后的焦味。
这个地方简陋得像回到了上个世纪,但干净。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没有灰尘,没有蛛网,像有人每天都很认真地收拾。
陆昭试着坐起来,左脚踝传来一阵钝痛。她低头看,脚上还缠着那些草药和藤蔓,夹板也还在。肿消了一些,但依然很疼。
她听到外面有声音。
木头碰撞的闷响,还有水声。她撑着床沿站起来,单脚跳着到了门口,推开那扇用竹片编成的门。
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她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蹲在屋前的小溪边,正在洗什么东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衣服是深绿色的,洗得发白,袖口和裤腿都磨出了毛边。头发还是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陆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溪水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那个人把手里洗好的东西放到旁边的石头上,是几根野菜,还有一些陆昭叫不出名字的块茎。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根都要在水里涮好几遍,把泥土冲得干干净净。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带着一种长年累月重复出来的熟练。
陆昭看了大概有两分钟,那个人才抬起头。
她转过头来,看到陆昭站在门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看了陆昭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洗菜。
陆昭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谢谢。”
那个人没有回应。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回应。
“这里是哪里?”
沉默。
陆昭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一种方式。
“我叫陆昭。大陆的陆,昭然的昭。”她顿了顿,“你可以叫我阿昭。”
那个人终于又抬起了头。
她看着陆昭,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用。”
然后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陆昭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她从小到大没怎么被人拒绝过,更没被人用这种方式拒绝过,虽然不是冷漠,不是敌意,只是单纯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多余成分的不在意。
好像陆昭对她来说,跟一棵树、一块石头、一只偶然路过的猴子没有什么区别。
陆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在雨林里迷了路,崴了脚,被一个陌生人捡回了家,而这个陌生人连名字都不愿意告诉她。她应该觉得害怕,觉得不安,觉得自己的处境很危险。
但她没有。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不觉得这个人会伤害她。
这个人救了她,给她敷了药,把她背回了家,现在在洗菜准备做饭。一个会认真洗菜的人,不太可能是坏人。这是陆昭的人生经验,虽然听起来很不靠谱,但她就是这么觉得的。
她单脚跳着出了门,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个人洗菜。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沉默。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沉默。
“你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那个人把洗好的菜放到一边,站起来,端着盆子往这边走。她经过陆昭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陆昭的脚踝。
然后她走进屋里,把菜放到桌上,转身又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水回来,递给陆昭。
“喝了。”
这次是两个字的,像是命令。
陆昭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水很清,但水面上漂着几片碎叶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这是什么?”
“治扭伤的。”
陆昭看了看碗里的水,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昭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她的时候,比看其他东西的时候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救。
陆昭把碗端到嘴边,一口喝完了。
药水很苦,苦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咳嗽了两声,把碗还给那个人。
“谢谢。”
那个人接过碗,转身进了屋。陆昭听到她在屋里生火的声音,木柴噼啪作响,很快有烟从屋顶的缝隙里冒出来。
她坐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景色。
屋子建在一个小山丘上,周围是密不透风的雨林。但屋子前面有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大概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空地上种着一些东西,看起来像是蔬菜,但陆昭不太确定,因为那些植物长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
小溪从屋子左边流过,水声潺潺,清得像玻璃。溪边有几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垂到水里,像一把把竖琴。
天空是蓝色的,不是仰光那种灰蒙蒙的蓝,是那种清澈的、透明的、像被水洗过的蓝。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像在唱歌。
陆昭忽然觉得,如果一定要在某个地方崴了脚被捡回来,这个地方不算太差。
那个人在屋里忙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端了两碗东西出来。
一碗是粥,用野菜和块茎煮的,稀稀的,但闻起来很香。另一碗是那碗草药水,但这次是温的,没那么苦。
“吃了。”
陆昭接过粥,用木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味道很淡,几乎没有什么调味,但有一种野菜特有的清香。她饿了一整天,吃什么都觉得好吃,但她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没有狼吞虎咽。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那个人。
那个人蹲在空地的另一边,也在吃东西。她吃得很慢,很安静,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不是在享受食物。她的碗比陆昭的小,粥也比陆昭的稀。
陆昭注意到一件事:那个人的手。
她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茧。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已经旧了,颜色褪成了暗红,但系得很紧,像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从那条红绳往上,有一道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消失在衣服里。陆昭看不清那道疤有多长,但能看到的那一小段就已经足够触目惊心,皮肤凹凸不平,像被火烧过,又像被什么利器割过。
陆昭移开了目光,没有追问。
她有一个原则:不问别人不想说的事。
“粥很好吃。”她说。
那个人没有回应。
“谢谢你救了我。”
“不是救。”那个人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低低的,哑哑的,“只是捡回来。”
“捡回来也是救。”
那个人没有反驳,也没有认同。她吃完碗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溪边洗碗。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你为什么不问我从哪里来?”
那个人没有回头。
“不关我的事。”
这四个字说得很平淡,但陆昭听出了一种很奇怪的味道。像是刻意。像是她刻意让自己不去关心,刻意让自己和这个世界保持距离。
陆昭没有再说话。
她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门槛旁边,然后靠着门框,看着那个人在溪边洗碗。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那些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陆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的相机还在。
虽然只是那台备用的、挂在脖子上的小相机。背包在摔倒的时候丢了,但小相机还在。她打开相机,翻看之前拍的照片,大部分都是糊的,只有几张还算清晰。
她翻到一张照片,是那个人背着她走的时候拍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按下快门的。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也许是某个颠簸的瞬间,她本能地按下了快门。
照片拍得很烂,构图歪了,对焦也不准,只拍到了那个人的侧脸和一小片雨林。但那张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某种很深沉的,像雨林一样古老的东西。
陆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
那个人洗完碗回来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相机。
“这是什么?”
陆昭愣了一下。这是这个人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相机。”她把相机举起来,给对方看,“拍照用的。可以把看到的画面留下来。”
那个人看着相机屏幕上的自己,皱了皱眉。
“删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陆昭把相机收起来,笑着说:“不删。这是我拍过最好的一张照片。”
那个人看着她的脸,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是困惑,像是她不明白陆昭在说什么,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笑。
她站了几秒,转身进了屋。
陆昭听到她在屋里收拾东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着雨林的暮色。
天要黑了。
傍晚的时候,那个人又出来了。她抱了一床毯子,扔到陆昭身上。
“晚上冷。”
陆昭接过毯子,毯子很旧,但很干净,有一种阳光晒过的味道。
“你睡哪里?”
“里面。”
“那我睡外面?”
“你睡里面。”
“那你睡哪里?”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里面。”
“我们两个睡里面?”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陆昭听到里面传来躺下的声音,木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翻身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陆昭坐在门槛上,抱着毯子,犹豫了一会儿。
最后她还是单脚跳着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灶火的一点余光照着。她看到那个人躺在屋子的另一头,背对着她,缩在一张简陋的草垫上,身上盖着一条更旧的毯子。
陆昭慢慢挪到那张木板搭成的“床”边,躺了下来。毯子盖在身上,确实很暖和,有阳光的味道。
她躺在黑暗中,听着雨林的声音。
虫鸣,蛙叫,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忽远忽近,像在呼吸。
她听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也很轻,很均匀,像已经睡着了。
但她没有睡着。
“喂。”陆昭在黑暗中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了吗?”
沉默。
“我叫陆昭。”她说,“你记住了吗?”
还是沉默。
陆昭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之后,那个人睁开了眼睛。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看着屋顶,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毯子上有陆昭身上的味道,是另一种干净的、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地方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她告诉自己,明天这个人就会走。
她告诉自己,不要记住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