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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打鸟 陆昭脚伤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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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的脚在第四天彻底好了。
她站在空地上,原地跳了两下,又走了几圈,脚踝没有任何不适。她蹲下来摸了摸之前肿起来的地方,骨头没问题,韧带也没问题,那个人的草药像是某种神奇的偏方,比她用过的任何药膏都管用。
她抬起头,那个人正在空地的另一边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力气,像做过几万次一样精准。阳光照在她裸露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在皮肤下滚动,汗水沿着手臂滑下来,滴在劈开的木柴上。
陆昭看了几秒,移开了目光。
“我的脚好了。”她走过去说。
那个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又劈了一根柴,才说:“嗯。”
“我可以走了。”
斧头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斧头在半空中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盖过了那一下停顿。
“嗯。”
陆昭等着她说点什么。说你该走了,或者说你再多待几天。但那个人什么都没说,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拿起一根新的木头。
陆昭站在旁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该走了。她的装备还在之前摔倒的地方,虽然有防水包装,但雨林里的湿气太重,时间久了相机和镜头会出问题。她的专题还没有拍完,她来这里的目的是拍野生动物贸易的源头,不是住在一个陌生人的木屋里喝鸟汤。
但她不想走。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
“我去找我的装备。”她说,“你能带我去吗?我不记得路了。”
那个人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能走了?”
“能。”
“那跟我来。”
她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转身往林子里走。陆昭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了屋顶上,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甩着。
“阿陆,看家。”陆昭朝它挥了挥手。
阿陆打了个哈欠,露出了满口尖牙。
那个人走路很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很稳、很有节奏。她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林子里穿行,避开每一根藤蔓,跨过每一块石头,绕过每一个泥坑,从不停顿,从不犹豫。
陆昭跟得很吃力。
她的脚虽然好了,但四天没怎么活动,体力有些跟不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已经开始喘气了,而那个人的呼吸依然平稳得像在散步。
“你慢点。”陆昭在后面喊。
那个人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陆昭追上去,走到她旁边,发现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踩在落叶上,踩在枯枝上,都没有声音。像是在这片林子里走了太多年,已经学会了不打扰任何东西。
“你每天都要走这么远吗?”陆昭问。
“不一定。”
“最远走多远?”
“走到边界。”那个人顿了顿,“来回三天。”
陆昭想象了一下一个人在雨林里走三天的画面。没有同伴,没有导航,没有补给,只有自己和这片沉默的林子。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体力做不到,心理上更做不到。
她需要跟人说话。哪怕只是说一些废话,她也需要有人回应她。她受不了长时间的沉默,那种沉默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存在。
但这个人好像不需要任何人。
她一个人走了那么多年,没有疯,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变得古怪。她只是安静地活着,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这片雨林本身。
陆昭看着她被树叶剪碎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这个人在她脑子里不应该用“心疼”这个词。这个人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但陆昭就是有这种感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的、甚至有点冒犯的心疼。
她把这个感觉压了下去。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她们到了陆昭摔倒的地方。
背包还在,歪在一棵树根下面,被落叶盖住了一半。陆昭跑过去检查,防水罩破了,背包湿了一大片,但里面的装备还好。相机机身没有进水,镜头也没有发霉,储存卡完好无损。
她松了一口气,把背包背起来,转身想跟那个人说谢谢,却发现那个人不在原地了。
“喂?”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去哪了?”
还是没有回应。
陆昭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慌了一下。她环顾四周,林子密密麻麻的,每一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一条藤蔓都像一条蛇。她分不清方向,不知道木屋在哪边,不知道溪流在哪边,不知道任何东西在哪边。
“你别吓我。”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了一点颤抖。
然后她听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别叫了。”
她抬起头,那个人蹲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绿色的,圆滚滚的。
“你爬上去干嘛?”陆昭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她把手里那个绿色的东西递给陆昭。
陆昭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青木瓜,比她的拳头还大,表皮上还有一层白色的乳汁。
“能吃?”她问。
“嗯。”
“你爬那么高就为了摘这个?”
“嗯。”
陆昭看着手里的青木瓜,又看了看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陆昭忽然觉得,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
没有那种热情的感觉。只有那种沉默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别扭的好。像一只野猫把抓到的老鼠放在你脚边,它不知道你不吃老鼠,它只知道它在对你好。
陆昭把青木瓜放进背包,笑了。
“谢谢。”
那个人没有回应,转身往回走。
陆昭跟上去,这次她没有再让她慢一点。她加快脚步,努力跟上那个人的节奏,呼吸变得急促,小腿开始发酸,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不想被落下。
回去的路上,那个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陆昭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赶紧刹住脚。那个人举起一只手,示意她不要动。
陆昭屏住呼吸,看着那个人慢慢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轻轻拨开前面的草丛。
草丛里有一只鸟。
看起来不是普通的鸟,是一只雉类,体型比家鸡大一些,羽毛是深褐色的,带有细密的金色斑纹。它正低着头啄食地上的虫子,完全不知道有人靠近。
那个人慢慢举起弹弓。
弹弓的叉是用木头削的,皮筋看起来是某种橡胶制成的,被她拉到了极限。她的手很稳,纹丝不动,瞄准了那只鸟的头部。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弹弓响了。
那只鸟应声倒下,翅膀扑腾了两下,不动了。
那个人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只鸟,掂了掂重量,回头看了陆昭一眼。
“今晚加菜。”
陆昭看着那只被拎着脚倒挂的鸟,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不是那种见不得血的人,她在野外见过无数次猎杀,见过狮子咬断羚羊的喉咙,见过鳄鱼把斑马拖进水里。但那些都是动物为了生存做的事情,而这个人……也是。
她需要吃东西。
她在这片雨林里,没有超市,没有外卖,没有冰箱。她只能打鸟、捕鱼、挖野菜、摘野果。这就是她的生活。
她看着那个人把鸟别在腰带上,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很快,很稳,没有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平时都是用弹弓打鸟吗?”她追上去问。
“嗯。”
“枪呢?”
那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枪,不危险吗?”
那个人沉默了几秒,说:“有刀。”
“刀能打过什么?野猪?毒蛇?偷猎者?”
那个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陆昭。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停下来,也是她第一次正面对着陆昭站着,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米。
陆昭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更黑了,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但在那深潭的底部,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一种陆昭看不懂的、复杂的、沉重的东西。
“我不用枪。”她说,“枪会响。响了会引来不该来的人。”
陆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枪声会引来偷猎者,也会引来警察,还会引来各种各样想要在这片无法之地分一杯羹的人。这个人不想要任何人的注意,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活着,安安静静地死去。
她不需要枪。
她需要的是不被任何人发现。
陆昭忽然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不该来的人”。她的闯入,她的存在,她的相机和背包和卫星电话,都是这个人的世界的入侵者。
“对不起。”她说。
那个人看着她,眼神里的东西变了,变得更难懂了。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她说完,转身继续走。
陆昭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说不出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认出了那是什么。
是愧疚。
傍晚,两个人在木屋前处理那只鸟。
那个人拔毛的手法很熟练,一只手捏住鸟腿,另一只手一把一把地往下扯羽毛,动作又快又狠,像是做过无数次。陆昭蹲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阿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蹲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光溜溜的鸟,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子。
“别想了,没你的份。”那个人头也不抬地说。
阿陆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在撒娇。它看了那个人几秒,确认没有希望了,站起来走到陆昭身边,把脑袋往陆昭的手心里拱。
陆昭摸了摸它的头,毛很硬,但耳朵后面的毛很软。阿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一幕,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继续处理鸟。
“它好像很喜欢你。”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了一句。
“我也很喜欢它。”陆昭说。
那个人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别太喜欢。”她说,“它会死。”
陆昭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
“它活不了太久。”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片林子里的东西,都活不了太久。”
陆昭看着阿陆,阿陆正眯着眼睛享受她的抚摸,完全不知道那个人在说什么。它的胡须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呼吸一起一伏,身体温暖而柔软。
它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了陆昭的心里。
“你在说什么啊。”陆昭的声音有些发紧,
“它看起来很好。”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把处理好的鸟放在一片大叶子上,站起来,走到溪边洗手。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陆昭的脚边。
陆昭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冲上去抱住它。
她没有。
她蹲在原地,摸着阿陆的脑袋,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和那道长长的、孤独的、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的影子。
溪水在流。
鸟在林子里叫。
夕阳在下沉。
天又要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