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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票根   排练厅 ...

  •   排练厅的灯光还亮着,但人已经走光了。

      苏秦坐在长椅上,反光板靠在他腿边,金属支架反射着头顶的灯光,在墙上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论文的第四段,但他已经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它在排练厅中间那片空地上——唐梨刚才站过的地方。

      木地板上还有她留下的痕迹。几滴汗,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光。她的水壶放在把杆下面,透明的塑料瓶,里面泡着几片柠檬,果肉已经发白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果肉。她的毛巾搭在把杆上,粉色的,叠得很整齐,边角对齐了把杆的边缘。苏秦的目光从毛巾移到水壶,从水壶移到地板上那几滴汗,又从汗移到门口——她消失的方向。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她的脚步声消失很久了,但苏秦的耳朵里还有回响——棉布鞋踩在水泥地上,轻的,快的,像雨点打在窗台上。还有铃铛的声音,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跟着她的步伐一起一伏,像心跳。

      陈屿白在收三脚架。他把腿一条一条地缩回去,金属管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什么东西。他把相机装进包里,拉链拉了一半,抬头看苏秦。

      “走不走?”

      苏秦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反光板靠在腿边,他差点忘了,弯腰拿起来递给陈屿白。陈屿白接过去,塞进包里,拉上拉链。包是帆布做的,军绿色,边角磨白了,肩带上别着几个金属扣子。

      两个人走出排练厅。苏秦走在前面,陈屿白跟在后面。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两根,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一段明一段暗。苏秦的影子在地上忽长忽短,忽浓忽淡,像一个人在波浪里游泳。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大,一步跨两级台阶。陈屿白在后面喊了一声“你慢点”,他没理。

      走出艺术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九月底的风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干爽的,清冽的,带着银杏树叶的气味。苏秦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肺被冷空气填满,凉凉的,像喝了一口冰水。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拉链头碰到了他的下巴,金属的,凉。

      “苏秦。”陈屿白在后面叫他。

      苏秦停下来,没回头。

      “你觉得她怎么样?”

      “谁?”

      “唐梨。”

      苏秦想了想。“她的左脚踩歪了。”

      陈屿白快走几步,和他并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我问你她这个人怎么样,不是问她左脚怎么样。”

      苏秦想了想,又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认识唐梨不到一个小时。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她平时吃什么,不知道她看什么书听什么音乐。他只知道她的左脚踩歪了,她的侧脸是三等分的,她的手腕上有一根红绳串着铃铛,她说“那我等你”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这些算不算“她这个人怎么样”?他不知道。

      “不知道。”他说。

      陈屿白叹了口气。“你完了。”

      “你刚才说过了。”

      “说多少次都不够。”陈屿白把包换到另一个肩膀上,肩带滑了一下,他用手捞住。“她主动加你微信,主动给你票,主动说‘我能在台上看到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秦没接话。

      “意味着她对你有意思。”陈屿白一字一顿,像在念课文。

      苏秦想了想。“她只是想知道左脚怎么踩正。”

      陈屿白停下来,站在路灯下,看着苏秦。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看了苏秦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种——“我放弃你了”——的笑。

      “行。苏秦。你继续保持。”他拍了拍苏秦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我倒要看看你这块木头什么时候能开窍。”

      两个人继续走。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单杠上那件被遗忘的运动服还在,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晃。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窗户,有些亮着,有些暗着,像一块巨大的键盘,有人在上面胡乱按了几下。

      苏秦把手插进口袋里。他的手指摸到了一张纸。票。淡粉色的,折了两折,边角有点毛。他把票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票面上的字被折痕切断了,“新生才艺展演”的“新”字缺了一半,“舞蹈系专场”的“舞”字也缺了一半。第三排中间。他的目光在“第三排中间”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把票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这一次他放得很小心,把票折整齐了,边角对齐,然后塞进口袋最深处,靠近身体的地方。

      陈屿白在旁边走着,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即兴编的。他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伸一缩,和苏秦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回到宿舍,李维还在书桌前。他的台灯亮着,白光打在书页上,把纸照得发白。他戴着一副耳机,耳机线从耳垂垂下来,绕在脖子上。他听到门响,头都没抬。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划着,一行一行地往下走,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

      苏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放下。他的动作很轻,怕吵到李维。他把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是那张深蓝色的星空图。他盯着那颗最大最亮的星星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票,放在桌上。

      票躺在桌面上,淡粉色的,在台灯的白光下显得更淡了,接近白色。折痕很明显,四条线交叉成一个不太规整的矩形。票面上“第三排中间”几个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圆圆的,带一点弧度。苏秦用手指摸了摸那几个字,感觉到了铅笔留下的凹痕。他把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回去,看着那行字。

      他拉开抽屉。抽屉里很空。几支黑色水笔并排躺着,笔帽朝同一个方向。一盒回形针,铁质的,银白色。一个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张白色标签纸,写着“湍流_边界层_模型”,字很小,挤在一起。他把票放进去,放在回形针旁边。票的颜色和抽屉里所有东西都不一样——它是淡粉色的,柔软的,像一片从别处飘来的花瓣。

      他关上了抽屉。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

      陈屿白从他身后走过,去洗手间。路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秦的桌面,嘴角翘了一下,没说话。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洗手间传出来,哗哗的,水流很冲。然后是挤牙膏的声音,刷牙的声音,吐水的声音。陈屿白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牙刷,含混地说了一句“你不去洗漱?”

      “等会儿。”苏秦说。

      陈屿白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苏秦,又看了看他面前空空的桌面。“你在干嘛?”

      “没干嘛。”

      “你坐在那儿发呆了五分钟。”

      苏秦没说话。他确实发了五分钟的呆。他不知道自己在这五分钟里想了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想了很多。他说不上来。

      陈屿白摇了摇头,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爬上床。床板响了一下,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安静了。

      苏秦站起来,去洗漱。水龙头里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他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白色的陶瓷水池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他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毛巾是灰色的,用了好几年了,边角已经起毛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黑眼睛,银框眼镜,表情很淡。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用手把刘海拨到一边,露出额头。额头上有一颗很小的痘,不仔细看看不到。他盯着那颗痘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床边,他脱了鞋,把鞋整齐地放在床下。两只鞋并排,鞋尖朝外,间距五厘米。他爬上床,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青草。

      十一点,灯关了。李维关了台灯,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苏秦睁着眼睛,看着那条线。他的手指在被子里摸到了手机,屏幕亮了,光线刺眼,他眯了一下眼。

      打开微信。唐梨的对话框在最上面,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圆脸,蓝眼睛,趴在灰色的毯子上。他点进去,对话框里还空着,什么都没有。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到宿舍了吗?”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很蠢——她怎么可能不到宿舍。但已经发了,撤不回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

      唐梨:“到了。你呢?”

      苏秦:“到了。”

      唐梨:“那就好。晚安。”

      苏秦看着“晚安”两个字,打了两个字:“晚安。”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条橘黄色的线还在,细细的,直直的,从窗帘缝隙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间。他的目光沿着那条线走了一遍,从起点到终点,从终点回起点。

      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和唐梨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只有那几句话——“到宿舍了吗?”“到了。”“那就好。晚安。”“晚安。”他把这几句话看了两遍,然后锁了屏。

      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同时按亮了屏幕。

      唐梨:“你刚才不是说不一定来吗?现在主动问几点?”

      苏秦愣了一下。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说的是票上的时间。他在排练厅的时候说过“不一定”,后来在微信上问了“下周五几点”。她记着这件事。

      苏秦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随便问问。”

      唐梨秒回:“苏秦,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苏秦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他把手机举在脸前,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他的嘴角还翘着,幅度不大,但确实翘着。

      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觉得不对,删了。又打了“你比我会”,删了。又打了“嗯”,发了出去。

      唐梨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苏秦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又动了一下。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不过没关系。下周五七点,艺术楼剧场。你要是来,我能在台上看到你。”

      苏秦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暗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了两个字:“好。”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手机是凉的,隔着睡衣的布料,那股凉意渗进皮肤,像一小块冰贴在胸口上。他的手放在手机上面,手指微微蜷着。他的心跳在手掌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的,很有力。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不知道是因为手机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闭上眼睛。唐梨的脸出现在他的脑子里——不是正脸,是侧脸。额头、鼻梁、下巴。三等分。她的嘴唇在动,说“我能在台上看到你”。声音不大,带着四川口音,尾音微微上扬。他听到那个声音在自己的脑子里回荡,一遍又一遍,像山谷里的回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暖的,体温把它捂热了。他把脸埋在被子里,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的味道。他不知道她的味道是什么。他只知道排练厅里她走过之后,空气里留下的那一点点气味——汗和某种洗衣液的混合,淡淡的,像雨后草地上的水汽。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那条橘黄色的线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这一晚,他比平时晚了半小时才睡着。不是因为在想流体问题,是因为他在想一个他从来不会想的问题:下周五,她会在台上看到他。她会在几百个人中间找到他,然后朝他笑一下。那个笑不是给全场观众的,是只给他一个人的。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只知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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