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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排练厅   第二天 ...

  •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苏秦被陈屿白拽出了宿舍。

      “你走快点,七点开始。”陈屿白走在前面,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还拎着一个三脚架,步子迈得很大。三脚架的金属腿随着他的步伐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

      苏秦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路灯刚亮,光线还有点软,橘黄色的,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很干净。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跟着他一晃一晃的。

      “你就不着急?”陈屿白回头看他。

      “急什么。”

      “迟到不礼貌。”

      苏秦没接话,但脚步快了一点。他的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九月底的晚风已经有了凉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是干爽的、清冽的,带着银杏树叶的气味。

      艺术楼在华清大学的东边,离航院的宿舍楼隔了一个操场。从远处看,艺术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一块被切开的蛋糕,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渗出来,把周围的夜色染淡了一层。苏秦上次来这边还是开学报到那天,跟着导航找学生活动中心,走错了路。那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没什么人。现在不一样了——走廊里全是人,有背着画板的、有抱着乐器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等彩排的。说话声、脚步声、乐器的调音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即将沸腾的水。

      陈屿白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拐进一条走廊,推开一扇贴着“排练厅请勿喧哗”的门。门是木制的,有点重,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排练厅很大,木地板擦得很亮,灯光照上去反出一层柔和的光晕。靠墙是一整面镜子,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把整个房间复制了一遍。镜子里映出对面的把杆、墙边的长椅、天花板上那几排灯,以及正在做热身的学生们。对面是一排不锈钢把杆,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根一根平行排列,间距均匀,像五线谱上的线。天花板上挂着几排灯,不是普通的日光灯,是舞台用的那种暖色灯,光线柔柔地铺下来,落在木地板上,落在那面大镜子上,落在那些正在压腿、拉伸、对着镜子抠动作的人身上。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着汗水蒸发后的咸味,还有一点点橡胶的气味——大概是舞鞋的胶底摩擦地板留下的。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嗡嗡的,像远处的水流声。

      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了。有的在压腿,把一条腿抬到把杆上,身体慢慢压下去,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脊椎的骨节在练功服下面一节一节地凸出来;有的在对着镜子做拉伸,手臂举过头顶,身体往后仰,腰弯成一个很深的弧度,能看到腹部肌肉的线条;还有两个女生坐在地板上聊天,手里拿着水杯,膝盖碰着膝盖,头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

      陈屿白找了个角落支起三脚架。他蹲下来,把三脚架的腿一一拉开,调整高度,拧紧旋钮。金属腿撑开的时候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他把相机装上去,拧紧底部的螺丝,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块反光板递给苏秦。

      “你坐那儿等我,别挡路。”他指了指墙边的长椅。

      长椅是木头的,深棕色,靠墙放着。椅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大概是很久没人坐过了。椅背是直条的,间隔均匀,每一根木条都刷了一层清漆,在灯光下反着微微的光。苏秦走过去坐下,把反光板靠在腿边,掏出手机。

      他打开论文,找到一个昨天没看完的段落。作者用一种新的数值方法模拟了边界层的转捩过程,结果和他之前看到的文献不太一样。他开始看,一行一行地往下读。他的眼睛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他的脑子里在消化那些公式和图表,把它们和已有的知识框架拼接在一起。

      看了大概十分钟,音乐停了。

      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只蜜蜂在远处飞。然后又开始放同一首曲子。是一首钢琴曲,慢的,沉郁的,像一个人在深夜里慢慢走路,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旋律在重复,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低半度,像在往下沉,沉到某个看不见底的地方。

      苏秦抬起头。

      排练厅中间站着一个女生。

      周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走了,只剩下她一个。她穿着黑色的练功服,贴身的,布料很薄,把身体的线条勾得很清楚。领口是圆形的,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袖子到手腕,收口的,手腕上什么都没有。裤子是七分长的,裤脚在小腿中间,露出脚踝。脚上穿着一双肉色的软底鞋,脚背的弧度很高。

      她的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发髻在脑后,圆圆的,用黑色的发网包着,别了几个黑色的发卡。发卡的位置很对称,左右各三个,间距相等。她的脖子从发髻下面延伸出来,很长,很白,在排练厅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肩胛骨的形状在练功服下面若隐若现,像一对收拢的翅膀,中间是一条浅浅的沟壑,那是脊椎的痕迹。腰很细,从侧面看是一条流畅的弧线,从肋骨到胯骨,没有多余的弧度。

      她低着头,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汗珠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额头的弧线往下滑,有一滴停在了眉毛上,挂在那里,像一颗很小的露珠。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唇比上唇厚一点,抿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下压一点点,形成一个不太高兴的弧度。鼻翼微微翕动,她在喘气,呼吸很深,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抬起,呼气的时候肩膀落下去。

      苏秦认出了她。

      不是通过脸——他从来没有看清过她的正脸。他认出她是因为那个姿态——重心在左脚上,右脚虚点着地,肩膀放松,脖子微微前倾。和昨天在艺术楼门口看到的一模一样。她站在那里,即使不动,也有一种和别人不一样的姿态。不是刻意的,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刻进骨头里的。她的脊椎是直的,但不是僵硬的直,是一种有弹性的、像竹子一样的直。她的下巴微微抬着,不是仰头,是抬着,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苏秦看着她,目光停在她的左脚上。她的左脚掌着地,脚趾微微蜷着,像在抓着地板。她的右脚虚点着地,只用脚尖的力量。这个站姿她保持得很自然,不是刻意的,是习惯。大部分人站立的时候重心会左右交替,她没有。她的重心始终在左脚,右脚只是一个辅助。这说明她的左腿比右腿更有力,或者更灵活。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

      手臂从身体两侧慢慢升起,像两片叶子从水面下浮上来。手指先动,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前臂,然后是大臂,一直到肩膀。每一个关节都在动,但动的顺序很讲究——从末梢到根部,像水波一样从指尖传到肩膀。她的手指微微张开,指尖带着一点力度,不是软塌塌的。她的手臂举过头顶,在最高点停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身体从脚趾到指尖成了一条直线,所有的关节都打开了,像一把被撑开的伞。

      然后她开始转圈。

      第一圈。她的左脚掌着地,重心往前移,身体跟着转过去。她的手臂保持在头顶,没有掉下来,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花。落地的瞬间,脚掌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啪”。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大概五度,但她很快调整过来了。她的左脚踝在落地的时候往外崴了一下,但她撑住了,没有倒。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得像一台机器。

      第二圈。这次转得更快,裙摆飞得更高,露出小腿的线条——很细,很直,肌肉的线条是纵向的,一条一条的,像琴弦。落地的瞬间,她的身体又晃了,比第一次幅度更大,大概十度。她的左脚踝在落地的时候又往外崴了,这次崴得更明显,脚掌的外侧先着了地,然后才滚到前脚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第三圈。她的身体已经不稳了,旋转的轴线偏离了垂直方向,像一颗失去平衡的陀螺。她的手臂开始晃动,试图用上肢的力量来维持平衡,但没有用。她勉强转完了第三圈,落脚的时候整个人往右边倒,她一把扶住把杆,喘着气,撑着膝盖弯下了腰。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汗从下巴滴下来,落在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汗落在木地板上都会形成一个圆形的深色印记,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清晰,几秒钟之后慢慢扩散,变成一个浅色的晕。她盯着地板上那三滴汗看了两秒,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直起身。

      她走回排练厅中间,站定。重心又在左脚上。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又开始转。

      一圈。两圈。三圈。第四圈转到一半,她歪了,歪得很厉害,身体几乎侧倾了二十度。她的左脚踝在旋转过程中已经撑不住了,脚掌的外侧一直压在地板上,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像是橡胶在木地板上摩擦。她不得不停下来,脚掌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尖锐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用力过度的充血。额头的汗更多了,有几滴顺着鼻梁往下流,到了鼻尖,悬在那里,亮晶晶的,没有掉。她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下唇上出现了一个浅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的。她的左手指尖微微发抖,那是过度使用后的肌肉震颤——苏秦知道这个,他以前练钢琴的时候,手指也会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皱着眉。她的目光停在左脚上,看了大概两秒。她的右脚在地上点了几下,像是在试探什么。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又开始转。

      这次她只转了两圈就停了。不是因为歪了,是因为她自己在第二圈结束的时候主动停了。她站在那里,肩膀塌下来,整个人像泄了气的气球。她的脸对着镜子,镜子里的她满脸是汗,头发有几缕从发髻里逃出来,粘在额头上和脸颊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风吹乱的水面。她的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红晕,不是腮红,是热的。她的嘴唇发白,不是没有血色,是用力之后血液涌到了别处。

      苏秦看着她。他的脑子里在计算——不是刻意的,是自动的。他的大脑在看到这个画面的时候,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开始处理数据:每次旋转,她的左脚踝角度都不对,不是偏一点,是每次都偏同样的角度。大概五度,往外翻。重心往后脚跟跑了,不是往前脚掌。这不是力量问题,是发力点的问题。她不知道。她可能练了很久,一直在用错误的方式发力,所以一直不稳。

      他的身体动了。不是他想动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做出了反应。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反光板靠在腿边没有拿,他的手机还亮着屏幕,论文的段落停在一个逗号上。他走过去,站在排练厅的木地板边缘。地板很凉,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站在那里,脚掌踩在地板的边缘线上,那条线是白色的,画得很直,他把自己的脚尖对齐了那条线,像站在起跑线上。

      音乐停了。她背对着他,还在喘气。从背后看,她的肩胛骨在练功服下面高高耸起,像两座小山,随着呼吸的节奏一起一伏。脊椎的线条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尾椎,在腰的位置往里收,形成一个很深的弧度。她的呼吸很深,吸气的时候整个胸腔扩张,肩胛骨往中间靠拢;呼气的时候胸腔收缩,肩胛骨往两边分开。

      “你的左脚。”苏秦说。

      她猛地转身。灰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像被吓到了。她的瞳孔在排练厅的灯光下缩得很小,瞳仁周围有一圈浅棕色的光晕,像日食的时候太阳周围的那一圈光。睫毛很长,上面还挂着刚才出汗的水汽,湿漉漉的,几根粘在一起,像刚被雨淋过的羽毛。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下唇上那个浅浅的牙印还在,比刚才更深了,像刻上去的。

      她看到他,愣了一下。排练厅的灯打在他身上。他站在那儿,黑色冲锋衣,灰色T恤,银框眼镜,表情很淡。他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从脚尖开始,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把她的影子盖住了。

      “你谁啊?”她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四川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的警惕。她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运动而有些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但那种四川口音的软糯还在,像辣椒油里加了一点蜂蜜。

      “转的时候,重心往脚跟跑了。”苏秦说,“应该在前脚掌。”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了困惑——眉毛微微皱起,眉心出现了一个很小的川字纹;眼睛眯了一点,眯的时候眼角出现了几条细纹,很浅,不注意看不到;嘴唇抿了一下,抿的时候下唇的牙印被挤得更深了——又变成了“你在说什么”。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歪的时候耳边的几缕碎发滑下来,贴在下颌线旁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那几缕碎发的长度刚好到下巴,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是汗水把它们打湿了之后贴在皮肤上的。

      “你是舞蹈系的?”她问。

      “航院的。”

      “航院的教我怎么转圈?”她歪了一下头,语气不是生气,是好笑。她站直了身体,双手叉在腰上,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种“我倒要听听你说什么”的姿态。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没有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尾音会抖。她的手指叉在腰上,拇指按着腰部,其他四指张开,指尖微微用力,按在练功服上,把布料压出四个小小的凹陷。

      苏秦想了想。“你的脚踝角度偏了大概五度,重心不对称,所以每次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就会偏。”

      她眨了眨眼。睫毛扇动的时候,那几滴挂在睫毛上的水汽被挤出来,沿着睫毛的弧度滑到了眼角,汇成一小滴水,挂在眼角,没有掉。她伸手擦了一下,动作很自然,用食指的指腹从眼角抹到太阳穴,像做过一万次。

      “你能不能……用我能听懂的话说?”

      “你左脚踩歪了。”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不是客气地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上排的牙齿很整齐,白白的,像一排小小的贝壳。鼻梁两侧的皮肤微微皱起来,出现两条很浅的细纹,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眼睛下面的那层红晕因为笑容变得更明显了,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涂了一层很淡的腮红。她笑得不大,但整个人的气质变了,从刚才那个皱着眉、抿着嘴、一脸紧绷的舞者,变成了一个普通的、会笑的、十八岁的女生。

      她走过来,离他近了一点,仰着脸看他。她的身高大概到他下巴的位置,仰脸的时候下巴的弧线被拉长了,从侧面看像一个月牙。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眉毛,又移到他的耳朵,最后停在他的眼睛上。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她的皮肤很细腻,毛孔几乎看不到,颧骨下方有一层淡淡的红晕,是热的,不是化妆品的颜色。鼻尖上有一小滴汗珠,没擦,亮闪闪的,像一颗很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彩色的光。她的嘴唇没有涂颜色,但本身带着一点粉,下唇比上唇厚,抿起来的时候会有一个自然的弧度。她的眼睛是灰黑色的,不是纯黑,带一点棕,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光。她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很小,但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黑色的头发,银框眼镜。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苏秦。”

      “苏秦。”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嘴唇动着,无声地把这两个字又说了一次。她的嘴唇在动的时候,下唇那个牙印一张一合,像一个小小的嘴巴。“我叫唐梨。四川的。”

      “嗯。”

      “你就‘嗯’?”她又笑了,“我告诉你我的名字,你应该说‘你好唐梨’。”

      “你好唐梨。”

      “晚了一点,但还行。”她转身走回排练厅中间,步子很轻,脚掌擦过地板,发出很细的声响,沙沙的,像秋叶被风吹过地面。“你说的那个左脚踩歪了,你再讲一遍,我听不懂什么力矩。”

      苏秦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吱呀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踝很细,比他的手腕还细,脚踝骨突出,像一个小山包。脚背的弧度很高,从脚趾到脚踝有一条流畅的曲线,像一座拱桥。脚趾很长,指甲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光,像贝壳的内壁。

      “你转的时候,左脚掌着地,但重心往后跑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往前移大概这么多。”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大概两厘米。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他的手在灯光下显得很白,和他平时的肤色不太一样——大概是排练厅的灯光太亮了。

      唐梨试着转了一圈。她的手臂抬起来,身体跟着旋转,裙摆飞起。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表情,眉头微皱,嘴唇抿着,目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次稳了一点,但还是晃。落地的瞬间,她的脚掌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再试,左脚踩实。”

      她又转了一圈。这次她刻意地把重心往前移,脚掌踩得更用力了,脚踝的角度收得很紧。她的身体在旋转中保持得很直,手臂的位置也很准,裙摆飞起来的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漂亮。落地的瞬间,脚掌稳稳地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她站在那里,身体没有晃,膝盖没有弯,整个人像钉在了地板上。

      她停下来,转身看他,眼睛亮亮的。排练厅的灯照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弯弯曲曲的,像被风吹乱的水面。鼻尖上那滴汗珠还在,她没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在笑,又没有完全笑出来。

      “好像真的有用。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每次歪的角度都一样。”

      “所以你就记住了?”

      “嗯。”

      唐梨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歪着头打量他。她的头歪向左边,右边的头发滑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她用左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从发际线划过耳廓,最后停在耳垂上。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没戴耳钉,那个小洞在灯光下是一个小小的暗点。

      苏秦站在那里,没动。他的身高比她高出一截,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排练厅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脸上勾出一条明暗分界线——左边亮,右边暗,鼻梁的影子落在右脸颊上,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看不清表情。

      “苏秦,你明天还来吗?”

      “不一定。”

      “那我等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的语气里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很确定的、不需要回应的陈述。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

      陈屿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举着相机“咔嚓”拍了一张。快门声在排练厅里回荡了一下,清脆的,像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唐梨转头看他,陈屿白赶紧说:“我是美院的,拍海报用的。你们继续,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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