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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图书馆 拿到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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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票之后的第二天,苏秦的生活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上课,吃饭,自习,跑步。他不熬夜,不赶作业,不突击复习。日子过得像一条平直的线。
但这条线上多了一个点。
那个点在每天的固定时间出现——中午十二点,食堂。苏秦端着餐盘坐下,刚拿起筷子,对面的椅子就被拉开了。唐梨坐下来,把自己的餐盘放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动作很自然,像她一直坐在那里。
“你又吃西红柿炒蛋。”她说。
“嗯。”
“你不腻吗?”
“不腻。”
唐梨摇了摇头,把自己餐盘里的红烧排骨夹了两块放到他碗里。排骨上沾着酱色的汤汁,落在白色的米饭上,慢慢渗开,把米饭染成浅棕色。“你尝尝这个。”她说。
苏秦看着那两块排骨,没动。
“你嫌弃?”
“不是。”
“那你吃啊。”
苏秦夹起一块,吃了。味道还行。排骨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肉在嘴里化开,酱香味很浓。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怎么样?”唐梨歪着头看他。
“还行。”
“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味道还可以。”
唐梨笑了,“你进步了,从两个字变成五个字。”她低头吃饭,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饭的时候会把骨头先挑出来放在碗边,排列整齐,一根挨着一根,像在摆什么东西。苏秦注意到了,但没说。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唐梨走在他右边,步子不大,但很轻快。她的手腕上戴着那根红绳,铃铛随着步伐叮叮当当地响。苏秦走在她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苏秦,你去哪?”
“图书馆。”
“我也去。”
苏秦看了她一眼。“你去图书馆干嘛?”
“学习啊。”唐梨理直气壮,“我英语单词还没背完。”
苏秦没说话。两个人一起往图书馆走。银杏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树梢上已经挂满了金黄色,风一吹就往下掉,铺在路边厚厚一层。苏秦踩上去,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唐梨走在前面半步,她的影子落在银杏叶上,一摇一晃的。
图书馆在三楼。苏秦习惯去靠窗最里面的位置,那里左边是窗户,右边是一排书架,前面是一根承重柱,把外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没有人会走到这里来,除非是专门来找这个位置。
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微积分课本和草稿纸。笔筒放在右上角,草稿纸放在正中间,课本放在左边。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把笔筒往左挪了一厘米。
唐梨在他对面坐下了。
苏秦抬起头,看着她。她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本英语书、一个笔记本、一支荧光笔。她把英语书翻开,翻到某一页,用荧光笔在单词下面划线。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单词都要看很久。
“你不是背单词吗?”苏秦问。
“在背啊。”
“你盯着同一个单词看了两分钟。”
唐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单词很难记。”
“哪个?”
唐梨把书转过来,指着其中一个。苏秦看了一眼。四级词汇,中等难度。
“你念一遍。”他说。
唐梨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重音错了。
“重音在第二个音节。”苏秦念了一遍,放慢了速度。
唐梨又念了一遍。这次对了。她笑了,“你英语居然这么好。”
“一般。”
“你什么都一般。”唐梨把书转回去,继续背单词。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默念那些单词的拼写。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像两把小扇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棕色的发丝照成了金色。
苏秦低下头,开始做微积分。题目不难,导数的应用,求函数的极值。他做了三道,每道都用两种方法验证了一遍。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字写得很小,但很整齐。他做完了,抬起头。
唐梨在看他。
不是偷偷地看,是正大光明地看。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亮亮的。
“你看我干嘛?”苏秦问。
“看你写作业。”
“作业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看作业,是看你。”唐梨说,“你写作业的时候会皱眉头,你自己知道吗?”
“不知道。”
“你还会咬笔。”
苏秦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笔帽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咬的。
“你做题的时候在想什么?”唐梨问。
“想题。”
“想题的时候会皱眉头,是因为题太难了吗?”
“不是。是因为在想。”
唐梨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她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重新拿起荧光笔。“你继续写,我不看你了。”
苏秦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了半道,余光看到唐梨还在看他。他抬起头,她的目光正好撞上来,但她没有躲,反而笑了。
“你说不看我了。”
“我没看。我在看你的笔。”
“笔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笔和你这个人一样。”唐梨说,“黑色的,直的,冷冰冰的。”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黑色水笔,笔杆是圆柱形的,没有弧度,没有装饰。他不觉得它冷冰冰的。它只是一支笔。
“你继续写。”唐梨说,“我不说话了。”
苏秦低下头,继续做题。这一次他没有再抬头。他做完了剩下的半道,又做了两道,把那一章的练习题全部做完了。他合上书,把笔插回笔筒。
唐梨还在对面坐着。她的英语书翻到了另一页,荧光笔放在一边,笔记本上写满了单词,一个一行,字迹很整齐。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着,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苏秦看着她。她的侧脸对着他——额头、鼻梁、下巴,连成一条弧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一明一暗。她今天没化妆,嘴唇的颜色很淡,但很饱满。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着,有几缕垂到了书页上。
她抬起头,看到他正在看自己。
“你不是说写完了吗?”她问。
“写完了。”
“那你怎么不走?”
苏秦想了想。“你呢?”
“我还没背完。”唐梨低头看了一眼单词表,还有半页没划,“你再等我十分钟。”
苏秦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晃动,像无数只小手在招手。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白色的线,一个穿蓝色衣服的人正在弯道上加速。天空很高,很蓝,没有云。
他看了大概十分钟。唐梨合上书,把荧光笔插回笔袋,笔记本塞进书包。她站起来,把书包背好,绕到苏秦这边。
“走吧。”
苏秦站起来,把课本和草稿纸收进书包。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和地板摩擦发出“吱”的一声。两个人一起走出图书馆。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唐梨走在他右边,步子很轻快,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苏秦走在她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
“苏秦。”
“嗯。”
“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来。”
“几点?”
“下午两点。”
唐梨点了点头。“那我两点到。”
苏秦看了她一眼。“你不用等我。”
“我没等你。我也要学习。”唐梨说,“我一个人学不进去,有人在对面坐着,我能学进去。”
苏秦没说话。他不太理解这个逻辑。他一个人学得最进去。旁边有人他也能学进去,因为他会自动把旁边的人屏蔽掉。但唐梨坐在他对面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屏蔽功能出了故障。他总是不自觉地抬头看她。不是刻意地看,是眼睛自己动的。他低下头,眼睛会自己抬起来;他盯着书本,余光会自己飘过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唐梨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苏秦。”
“嗯。”
“明天下午两点。你别说‘不一定’。”
苏秦想了想。“好。”
唐梨笑了,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明天穿什么?”
苏秦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不知道。”
“穿那件灰色的。”唐梨说完就走了,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道里。
苏秦站在楼下,站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他明天本来打算穿黑色的。但现在她在脑子里植入了一个念头——灰色。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穿灰色。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听她的话。但他也不想让她失望。他不知道哪个想法占了上风。
第二天下午,苏秦穿了灰色卫衣。
他站在衣柜前的时候,手在黑色和灰色之间停了三秒。三秒。他做任何决定都不需要三秒。但他的手指在灰色卫衣上停了三秒,然后把它拿了下来。
他穿好之后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灰色。他很少穿灰色。他不知道自己穿灰色好不好看。他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在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自己的脸上找到答案。没有答案。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表情还是那个表情。
他出了宿舍。
到图书馆的时候,唐梨已经在了。她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英语书,荧光笔放在旁边。她看到他,笑了。
“你穿了灰色。”
“嗯。”
“好看。”她低下头,继续背单词。
苏秦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微积分课本和草稿纸。他翻开书,找到今天要做的章节。他的手在纸上写,但他的注意力不在那里。他的脑子里在回放她说的那两个字——“好看。”他不知道她是在说衣服,还是在说他。他不知道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他做了三道题,抬起头。唐梨在看他。她的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
“你看我干嘛?”苏秦问。
“看你。”
“作业做完了?”
“没有。”
“那你不做作业?”
“在做。”唐梨说,“我看着你做,我自己也能做。”
苏秦没听懂这个逻辑,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了两道,又抬起头。唐梨还在看他。
“你一直看着我,我怎么写作业?”
“你写你的,我看我的,不影响。”
“影响。”
“哪里影响?”
苏秦想了想。“你的眼睛在看我。”
“眼睛看我,和你看书,不冲突。”
苏秦没话说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他做了半道,发现自己在算唐梨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的角度。入射角大概三十度,从右前方。他的脸在受光面,亮度比平时高了一点。他的皮肤温度可能也高了一点。他没有测,但感觉是。
他做完了十道题,合上书。唐梨还在对面坐着,英语书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你背完了?”苏秦问。
“背完了。”唐梨把书合上,塞进书包。“你等我一下。”
苏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银杏树的叶子比昨天更黄了,树梢上已经快秃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一个清洁工正在扫落叶,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他把叶子扫成一堆,又一阵风吹来,叶子又散了。他停下来,看着那些散开的叶子,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开始扫。
苏秦看着他扫了大概五分钟。唐梨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比进来的时候弱了一些,斜斜地照在台阶上,把每一个凸起都拉出长长的影子。苏秦走在前面,唐梨跟在后面。她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和他脚步声的节奏混在一起,一个快,一个慢,像两首不同的歌同时播放。
“苏秦。”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两点。”
唐梨点了点头。“那我两点到。”
苏秦想了想。“你不用每天都来。”
“为什么?”
“你不觉得无聊吗?”
唐梨看着他,笑了。“不觉得。”
苏秦没说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觉着無聊。图书馆是安静的地方,没有音乐,没有舞蹈,没有灯光。只有书和桌子,和窗外的银杏树。他不觉得无聊,因为他有题可以做。她有什么?她只有英语单词。英语单词只有那么几页,背完了就没了。但她每天还是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写作业,看很久。
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走到宿舍楼下,唐梨停下来。
“苏秦。”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了。铃铛的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里。
苏秦站在那里,站了两秒。风吹过来,把他的刘海吹起来又落下。银杏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有一片落在他肩膀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金黄色的,形状像一把小扇子。他把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上楼了。
回到宿舍,陈屿白正在画画。他听到门响,头都没抬。“今天又去图书馆了?”
“嗯。”
“唐梨也去了?”
“嗯。”
陈屿白放下笔,转过头看着苏秦。他的脸上又蹭了一道颜料,群青色的,从鼻梁一直划到嘴角。“苏秦,你每天去图书馆,唐梨每天去图书馆。你们坐对面,一起学习,一起吃饭,一起回来。你跟我说实话——”
苏秦看着他。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了?”
苏秦把书包放下,坐到椅子上。“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天都和她在一起?”
苏秦想了想。“她来找我的。”
“她来找你,你就让她来?”
“为什么不?”
陈屿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盯着苏秦看了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画了一会儿,他头都没抬地说了一句:“苏秦,你真的完了。”
苏秦没理他。他打开电脑,看了一眼那个流体问题的文件。昨天他推到一半的地方,今天需要继续。他盯着屏幕看了几行,发现自己的思路是连续的。他把昨天停下的地方接上了,继续往下推。推了大概二十分钟,得到了一个中间结果。他在草稿纸上记了下来,保存了文件。
他关了电脑,去洗漱。
十一点,灯关了。苏秦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那条橘黄色的线还在。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不是那个流体问题。是唐梨的脸——她坐在图书馆对面,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灰黑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光。
她在看什么?
他想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暖的,有洗衣液的味道。他闭上了眼睛。那个画面还在——她的眼睛,灰黑色的,像深秋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有光。她在看他。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她在看。
这一晚,他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才睡着。不是因为在想问题,是因为他在想一个问题——她明天还会来吗?
他说不上来自己想不想让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