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暴风雨前 ...
-
但他不能停。
不是为了伸张正义——那个词太沉重,他扛不起。不是为了替死者讨回公道——那些死者已经死了,公道对她们来说没有意义。
他查下去,只有一个原因。
他是噬罪者。
他吞噬过那些死者的碎片——素云的恐惧、王秀莲的绝望、翠屏的痛苦、还有那二十七具无名女尸死前的惨叫。那些碎片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刻在他的骨头里,融在他的血液里。他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他不能假装那些女人没有活过、没有死过、没有被人像牲畜一样对待过。
他可以不去查那些大人物。他可以写一份漂亮的结案报告,把名录交上去,然后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司直郎。
但他做不到。
沈墨合上名录,塞回袖子里。
他走出停尸房,回到自己的屋子,开始写结案报告。
他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把王世充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列出来——买卖离魂散、协助他人犯罪、畏罪潜逃。他把证据一件一件地列出来——买主名录、工部账目、王世充家人的证词。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报告放在桌上。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录,把它夹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明天,他要把这份报告交给郑文彬。
但他不会把名录交出去。
他留了一份抄本,藏在城隍庙土地像后面的龛里——就是当初周明礼取钱的那个地方。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那份抄本会被人发现。会有人接着查下去。
沈墨吹灭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他要面对郑文彬,面对大理寺卿,面对那些不想让他查下去的人。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
沈墨的结案报告交上去之后,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闷热、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
郑文彬看了报告,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报告锁进了铁柜里。名录他也拿走了,当着沈墨的面锁进了同一个柜子。沈墨看着那把锁,心里清楚,那本名录也许永远都不会再被人打开。
王世充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礼部侍郎,四品官,买卖禁药,畏罪潜逃,数罪并罚,判了斩监候。赵文清的案子也判了——通州知府,四品官,杀人二十七条,判了凌迟。钱万财判了斩立决,陈守义判了流放。
三个大案,不到一个月就全部审结了。快得像一场戏,开场、高潮、落幕,一气呵成。沈墨坐在大理寺的案牍库房里,翻着那些结案卷宗,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
那些被赵文清杀害的二十七名女子,她们的家属有的得到了赔偿,有的连赔偿都没有。赵文清的财产被抄没,大部分充公,小部分用来赔偿家属。但沈墨知道,那些银子买不回她们的命,甚至买不回她们的头——赵文清别庄后山松林里挖出来的尸体,大部分没有头。
跟赵文远一样,他也砍下了她们的头。
但那些头没有像赵文远那样被收藏在密室里。赵文清把头颅烧了,骨灰撒在了山涧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沈墨把案卷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赵文清的案子结束之后,他会轻松一些。但没有。那些死者的碎片还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根根刺,扎在肉里,拔不出来。素云的恐惧、王秀莲的绝望、翠屏的痛苦、二十七具无名女尸死前的惨叫——它们在他的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关不掉,停不了。
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全是血。暗红色的、凝固的血,从墙上流下来,从地上渗出来,从天花板上滴下来。他在血泊中行走,脚下踩到的不是地面,是尸体——一具一具的尸体,女人的尸体,没有头,没有脸,只有身体。他走啊走,走不到尽头。
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沈墨都会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后背全是冷汗。他不敢再睡,就坐在黑暗中等天亮。
小六注意到了他的变化。
“沈头,您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小六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墨。
沈墨摇了摇头,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温的,但他尝不出味道。
“没事。没睡好。”
小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收拾了碗筷,走出了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墨一眼。
“沈头,您要是不舒服,就歇两天。案子是查不完的。”
沈墨没有说话。
小六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
沈墨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冬天的京城很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院子里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只剩下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欲坠。
案子是查不完的。
这句话,沈墨在前世就听过。那时候他在法医中心,每天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尸体——病死的、意外死的、被杀死的。案子一个接一个,永远没有尽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现在,那些情绪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挡都挡不住。
沈墨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孟老说过的话——“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要查这些案子。不是为了防止报仇,不是为了伸张正义——那些都是太重的词,会压垮一个人。你只需要记住,你在替死人说话。这就够了。”
替死人说话。
沈墨睁开眼,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还在替死人说话。那些被赵文清杀害的女人,那些被赵文远杀害的女人,那些被离魂散毒死的无辜者——她们的案子结了,但她们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他要把她们的故事讲完。
不管要用多长的时间。
沈墨关上窗户,穿上官服,走出了屋子。
他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还是老样子,香火很旺,烟雾缭绕。沈墨穿过正殿,走到最后一进,来到土地像前。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注意,然后绕到像后面,伸手摸进了那个小龛。
名录的抄本还在。
沈墨把它取出来,塞进袖子里。他站在土地像前,看着那尊泥塑的土地神像。土地神笑眯眯的,像个和善的老头,手里拄着拐杖,脚下踩着元宝。
“土地爷,”沈墨低声说,“这些名字,你帮我记着。如果我忘了,你提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