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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人生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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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江南。黄昏。
古老的石桥下飘过一只木船,船头一位身着白衣的中年男子持剑而立。
两鬓染霜,目光却沉稳睿智,并拥有不输于少年的朝气——从这两点便可知,这位气质出众的中年男子必非常人。
确非常人——此人便是京城金风细雨楼楼主,戚少商。
上一次南下是多久之前?——戚少商微微抬头,望着已经柔和下来的落日。似乎,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是自己还在六扇门的时候。
戚少商淡淡一笑,转眼,自己竟是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在京城各方势力的争斗中稳步走过了十多年。
碧色的水面倒映着夕阳,煞是好看,安静宁和的氛围与暗波汹涌的京师有天壤之别。
戚少商想,在京城呆久了,来到这柔软的水乡,自己怎么就开始感叹起年华来了?是因为这水乡的景实在温婉动人,还是因为即将要见的是一位故人?
十多年前的记忆封尘太久,回想起来竟有种熟悉而陌生的感觉。与昔日记忆相关的人,剩下的已是不多,自己身边更是没有一个。如今即将见到一位,戚少商想,这应该便是自己如此唏嘘的原因。
下了船,戚少商按照得到的路线寻过去,未至,便停下了。
屋外柳下,那个独自对着棋局沉思的青衣人,不是顾惜朝又是谁?
十多年过去,那人还是人群鹤立,气质依旧。
戚少商过去,在顾惜朝对面坐下,没有寒暄,也无客套,直接道:“果然是你。”
顾惜朝抬头,淡淡道:“竟然是你。”
戚少商说“果然”,则表明他早知是他。顾惜朝说“竟然”,则说明他未料到是他。
二人对视一阵,尔后一齐笑了。
“大当家的,好久不见。”
“十多年,确实够久。”
再次见面,似乎并不似想象中那般,会刀剑相向。是因为时过太久,还是因为水乡融柔了那些恩怨?
戚少商看着周围风景与顾惜朝身后简易朴素的房舍,道:“南方第一大势力百步楼的幕后军师,竟是住在这里——怪不得这么多年来,没有任何人能探到你的消息。”
“若是有心要找,还是能够寻到,”顾惜朝说,“否则今日大当家的怎会出现在此?”
戚少商笑笑:“我没料到,皇城一战之后,你来了南方入了百步楼,并扶其成为了南方第一势力。”
顾惜朝挑眉:“我亦未料到,大当家的会离开六扇门,成为京城金风细雨楼的楼主,救了那原本摇摇欲毁的楼子。”
“你明知楼主是我,为何百步楼与风雨楼的数次合作都未现身?”
“正因我知楼主是你,所以数次共事,我都一一避退。”
戚少商的酒窝慢慢浅下来,尔后叹了一口气。
顾惜朝继续道:“百步楼与风雨楼的合作牵涉太广,又至关重要。若我贸然现身,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导致合作受阻,你我双方都没有好处。”
“所以你便一避十多年。”戚少商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悲。
“是啊。”顾惜朝道,“起初是为减少麻烦而避,后来便是觉得没有现身的理由,也没有现身的必要。”
戚少商点点头:“是啊,正如我几年前便猜到是你,但也佯装不知。”
二人沉默。无论如何,那些仇怨隔在他们中间,说放下,谈何容易。避而不见,仅仅南北合作,共商大事——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良久,顾惜朝问:“那为何今日专程前来?”
“我自是有来的理由。”戚少商未答,反而问道,“我且问,与风雨楼合作的一切计划,可都是出自你之手?”
“正是。”
戚少商一笑:“怪不得,总觉得这果决狠辣的手段,让我熟悉得竟有恨到咬牙切齿之感。”
顾惜朝神色如常:“我一向只求结果,不计手段。”
“是了,亏得你的计划,风雨楼在与六分半堂跟有桥集团的争斗中得以保全壮大。”
顾惜朝摆摆手:“这都是你们风雨楼的努力,我们百步楼的支持与计划最多能达到何等效果,我心中自是知晓。大当家的有话明讲,不必奉承惜朝。”
戚少商笑了声:“不愧为知音,我果然是与你兜不得圈子。顾惜朝,我再问你,这十多年来,你暗中帮我无数,为何?”
“哦?我何时暗中助过大当家的?”
“先是你我二楼多次合作之中,百步楼对风雨楼的支援都远多于计划。再是近年来邻国频频进犯,朝廷政局不稳,京城形势不妙,对风雨楼暗中相助的势力中有一支无名势力,经查实,便是出自百步楼——但它却非楼主派遣。”戚少商道,“这百步楼上下,有此权力与威望的,只有你。”
顾惜朝并不回应。
戚少商于是问:“你可是后悔当年事,为表愧疚所以如此?”
顾惜朝不屑地笑了声:“我从未想过后悔,虽然惜朝确实辜负了大当家的信任,但为封坛拜将,若是一切重头,我依然会做!”
戚少商又问:“那你可是于江湖混迹,渐渐信了曾经我所说的‘侠义’二字,故而助我?”
“大当家的,于官场混迹三载,与京城各路势力相争了十多年,于‘侠义’二字,惜朝敢断言,大当家的怕也无法如当年般坚定说出了吧!”
戚少商只是微微一笑:“这便是说,也不是这个理由——那你来告诉我,你为何助我?”
顾惜朝一时却答不上来,想了想才道:“或许,便是为了知音之情……”
戚少商笑道:“不必为一个答案犯愁,既然我是你的知音,你为何助我,我心中自然有数。”
“既然有数,刚才又何必问我?”
“我心中有数,你却不见得与我一样。因此我便以方才两个问题提点提点,让你心中能够与我同样有数。”
戚少商的眼神忽然让顾惜朝觉得有些无视直视。
顾惜朝于是另开话题,说:“大当家的,如今世局混乱,在惜朝看来,京城不宜久留。”
“恩,你们百步楼的建议我已阅过,楼内商议之后也已决定南迁,我正是提前一步过来探看一番。”
“那你来找我,便是为了南迁一事?”
“非也。”戚少商摇头。
顾惜朝挑眉:“大当家的何时变得说话如此不痛快?”
戚少商一笑:“从你言语之中,这十多年的江湖路却并没让你真心融入江湖,依然不屑你口中的‘草莽’之流。那么顾惜朝,封坛拜将之心,你可还在?”
“你方才谈话一路试探,惜朝的心思大当家的已是清楚不过。封坛拜将之心,惜朝从未熄灭!”
“没错,百步楼虽位于南方,然而却与京城势力关系紧密,渐渐渗入朝中参与权争。”戚少商浅笑,“这都是你的计划。”
顾惜朝并不否认,垂眼看着桌上棋局,微微一笑。
戚少商伸出手,如同当年一样:“我今日来的目的,便是邀顾军事随我同赴边关,助赫连将军一臂之力。”
“赴边关?”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手。
“正是。辽军不断进犯,大宋岌岌可危,边境城池屡屡失守,百姓颠沛流离。顾惜朝,你的才华在沙场之上方得最大施展,你我皆过不惑之年,这个机会,不容再错过。”
顾惜朝沉思片刻,问:“风雨楼你便撒手不理了?”
“我能坐在这里邀你,自然是已有完全的安排。”戚少商一笑,“而你,一直未死想飞之心,从百步楼抽身的退路,绝对是早有安排。”
顾惜朝不禁笑起来:“大当家的倒是了解惜朝的很!”
“你我皆过不惑,也该做好知天命的准备。”戚少商眨眨眼,“边关一行,你可应我?”
顾惜朝一笑,一指棋局,道:“若大当家的解了它,我便立刻应你!”
戚少商看也不看,一手保持邀人的动作,另一手直接掀翻了棋盘:“已是死局,何必再花心思?”
顾惜朝大笑:“大当家的一如当年啊!”
戚少商酒窝深陷:“这十多年处处留心、步步谨慎,像这样肆意地搅了棋局,我还真未有过——这次甚是自在。”
“因为你便不是个适合束缚的人。”顾惜朝伸手与戚少商相握,“大当家的,我现在就答应你!”
一笑之后,戚少商道:“多年未南下,今日你领我欣赏下这江南风光可好?”
“自然。”顾惜朝看着戚少商,“不过大当家的可否先放手?”
戚少商却没放手的打算,道:“我方才说,你我已过不惑,要做好知天命的打算。顾惜朝,你何时知?”
顾惜朝微微抬起下巴,半眯着眼看着戚少商。
戚少商看着夕阳洒在顾惜朝眉眼上,视线上移,看到顾惜朝虽不像自己双鬓染白,而青丝间也夹杂了几根白发。
“走吧,”顾惜朝随戚少商握着,起身道,“现在出游,看看夕色也不错。”
戚少商跟着站起来,说:“好,作为你领路的酬谢,让我先替你拔去那根白发。”
夕阳半落。
一叶竹筏随流而下,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湖面微波,倒映两岸山水,竹筏小舟,青白二影隐约可见。
远远有渔船上传来少女空灵的歌声,不甚确切,但唯一句,二人听得清楚:
人生如此,年华已暮,人生如此,携手共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