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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雪夜,北上救那个咒我死的混蛋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六,子时。运河码头。

      我花十两银子,挤上一条运棉布的货船。船老大姓胡,一脸横肉,收钱时多看了我两眼:“小郎中,这天气北上,找死呢?”

      “家里有急症。”我把药箱抱紧,左肩旧伤在寒风中隐隐抽痛。

      “呵。”他掂了掂银子,“我看是逃命吧?官道封了,运河上全是搜查的官船——你犯了什么事?”

      “我爹病重。”我面不改色。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摆手:“舱底有个空货箱,自己钻进去。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出来,我就把你扔河里喂鱼。”

      货箱里塞满受潮的棉絮,霉味呛人。我蜷在里面,听着头顶的脚步声、水浪声,和远处隐约的喝问声。旧伤在狭小空间里被压迫,疼痛不断提醒我此行的目的。

      官船在查人。

      查谁?我?还是别的什么人?

      船行了半夜,我被颠得昏昏沉沉时,突然听到甲板上传来喧哗:

      “大理寺办案!停船查验!”

      我浑身绷紧,手摸向药箱里的迷药粉。

      “官爷,”是胡老大的声音,带着谄媚,“咱们运棉布的,正经商人…”

      “少废话!”对方声音年轻,但跋扈,“所有货箱,全部打开!尤其是藏人的地方!”

      脚步声逼近。

      货箱盖被猛地掀开。

      火把光照进来,刺得我闭眼。再睁眼,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穿着大理寺差役的服色,眼神凶狠。

      “出来!”

      我慢慢爬出箱子,低头垂手:“官爷,小人是随船郎中…”

      “郎中?”他冷笑,“伸手我看看。”

      我伸出手。三年收尸验尸,手上全是茧子和细小的伤疤,左掌那道三年前为破皇陵阵法自己划的伤口,疤痕依旧清晰。

      “这是郎中的手?”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道很大,“这是拿刀的手!说!谁派你的?是不是‘收尸人’的同党?”

      收尸人?

      他以为我是江南最近流传的那个、专替枉死者收尸申冤的神秘人?

      “官爷误会了,”我尽量让声音发颤,旧伤因紧张而抽痛,“小人是治外伤的郎中,常要动刀割腐肉…”

      “闭嘴!”他一脚踹在我膝窝。

      我跪倒在地,药箱翻倒,药材撒了一地。那枚生锈的铃铛滚出来,在甲板上“叮当”轻响。

      差役弯腰去捡。

      就在他指尖碰到铃铛的刹那——

      铃铛突然剧烈震动,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是金属声,是像无数人凄厉哭喊的混响。甲板上所有人都捂住耳朵,离得最近的差役更是惨叫倒地,七窍渗血。

      “妖、妖物!”其他差役惊恐后退。

      我扑过去抢回铃铛,塞进怀里。啸声停了。

      一片死寂。

      胡老大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官爷!这、这不关小人的事!这郎中是小人半路捡的,不知道他身上有妖物啊!”

      领头的差役爬起来,脸色惨白,看我的眼神像看鬼。

      “带走!”他嘶声,“把这妖人押回京城!快!”

      我被反绑双手,扔进官船舱底。

      舱里不止我一个,还有七八个囚犯,有老有少,个个面如死灰。缩在角落的老头低声说:“完了…进了大理寺的船,就没活着出去的…”

      我没说话,靠着舱壁,听着水声。铃铛在怀里发烫,烫得我心慌。刚才那啸声…是什么?和那“顾慎咒”的符纸有关吗?

      船行了一天一夜,腊月二十七傍晚,靠岸。

      我被蒙着眼拖上岸,塞进马车。颠簸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停了。

      眼罩被扯掉,刺目的火光扑面。

      是座荒山,山腰有座破败的古寺。匾额残破,但还能认出“白马寺”三个字。

      寺前空地上,站着几十个黑衣人,举着火把。中间架着口巨大的铜鼎,鼎下柴火烧得正旺,鼎里沸腾的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赵主事说的腊月廿八,白马寺。

      但今天才廿七。

      我被拖到铜鼎前,按跪在地。领头的黑衣人摘下面具——

      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但眼睛是死灰色的,看人时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知微,”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诡异,“三年不见,你倒学会用‘锁魂铃’了。”

      我心脏狂跳:“你是谁?”

      “我?”他微笑,“我是送你父母上路的人,也是…送顾慎上路的人。”

      我猛地挣扎:“我爹娘——”

      “三年前就死了。”他轻声道,“流放路上,遇到‘山匪’,尸骨无存。顾慎没告诉你?啊,他当然不会说,他还用你爹娘的命,骗你乖乖待在江南呢。”

      我浑身血液冰凉,旧伤处传来钻心的疼。

      “不过别难过,”他蹲下来,冰凉的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很快,你就能见到他们了——在鼎里。”

      他起身挥手:“时辰未到,先关进去。”

      我被拖进古寺大殿。

      殿里没有佛像,只有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有男有女,都昏迷着。我一个个看过去,在第三根柱子前停住——

      是顾慎。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脸,穿着单薄的白色囚衣,身上全是鞭痕。手腕和脚踝锁着铁链,链子另一端钉进石柱。他左肩的位置,衣衫被血浸透——那是三年前皇陵的旧伤位置。

      “顾慎…”我哑声唤他。

      他慢慢抬起头。

      我呼吸一滞。

      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不是充血,是整个眼珠都变成了暗红色,像两颗凝固的血块。看见我,他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你来了?”声音嘶哑,但带着诡异的愉悦,“正好…第七个祭品…齐了。”

      他猛地挣动铁链,朝我嘶吼:“血!我要你的血!”

      我后退,撞到身后的人。

      是胡老大,他也被绑在这里,此刻吓得尿了裤子:“妖、妖怪!他是妖怪!”

      殿外传来脚步声,面具人又进来了。

      “看到了?”他指着顾慎,声音带着快意,“三年前,我在他身上下‘血咒’,以你为引。这三年,他每杀一个‘收尸人’的同党,咒就深一分。杀到第九十九个时,他就会彻底变成只知饮血的怪物——”

      他笑着看我:“而你的血,是解药,也是…最后一味药引。用你的血喂饱他,他就能恢复神智,但代价是…你会被抽干血,成为祭鼎的养分。”

      “为什么?”我盯着他,旧伤疼痛让我更加清醒,“你和顾慎有什么仇?”

      “仇?”他笑容一收,眼底涌起滔天恨意,“我姓萧,单名一个‘烬’字。先帝第七子,本该是太子的人——是顾慎他爹,带着所谓的‘证据’,说我母妃用巫蛊害人,害我母妃被赐死,我被废为庶人!”

      “我等了二十年,”他声音发颤,“才等到这个机会。顾慎不是最重忠义、最守律法吗?我就让他亲手杀那些替枉死者申冤的‘收尸人’,让他变成自己最痛恨的怪物!”

      “而你,”他指向我,指尖几乎戳到我脸上,“是他唯一在乎的人。我要他看着你死,再清醒过来,记起一切——这才是我要的报复!”

      他狂笑着离开,锁死殿门。

      殿里只剩火把噼啪声,和顾慎粗重的喘息。

      他盯着我,血红的眼睛里满是贪婪,但深处…有一丝挣扎。

      “顾…慎…”我慢慢靠近,每一步都牵动旧伤,“你能听见我,对吗?”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你记得白头镇吗?”我轻声说,声音在空旷大殿里显得很轻,“你说下辈子一定守约…这辈子还没完呢。”

      他身体一颤。

      “你说别等你…我来了。”我走到他面前,忍着对他那双血红眼睛的本能恐惧,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染血的脸,触手冰凉,“你说别忘你…我忘不掉。”

      他眼底的血色剧烈翻涌。

      “所以顾慎,”我握住他锁链的手,把我袖中藏着的、那柄截短的镇国剑塞进他掌心——剑柄上“赠吾妻阿沅”的刻字硌着他的手,“杀了我,你就彻底输了。要么…帮我,我们一起杀出去。”

      他手指僵硬地握着剑,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挣扎。

      许久,他喉结滚动,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走…”

      “不走。”我斩钉截铁,从发髻里拔出根细长的银针——验尸用的探骨针,也是我防身的武器,“我有办法,但你要忍住疼。”

      我把针尖对准他眉心。

      “血咒的咒眼在印堂,刺破,放毒血,能清醒片刻。”我盯着他,声音放得很轻,但很稳,“但很疼,像活剥皮。你信我。”

      他闭上眼,轻轻点头,脖颈青筋暴起。

      我一针扎下。

      他浑身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非人的惨嚎,但死死咬着牙,没挣扎。暗黑的血从针孔涌出,滴在地上,竟冒出丝丝白烟。

      血慢慢变成红色。

      他睁眼,眼底的血色褪去一些,露出熟悉的、属于顾慎的清明,尽管那清明里满是痛苦和疲惫。

      “…知微…”他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你不该来…”

      “少废话。”我快速摸索他锁链的机关,旧伤让我动作有些笨拙,“怎么出去?”

      “出不去…”他喘着气,锁链哗啦作响,“外面全是萧烬的人…但殿后有密道,通后山…钥匙在…在我怀里…”

      我摸向他怀中,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是半块虎符,和一张染血的地图。虎符上刻着“如朕亲临”,是御赐之物。

      “这是我爹…留的,”他咳出血,脸色惨白如纸,“皇陵密道图…萧烬不知道…我们从地下走…”

      殿外突然传来鼓声。

      萧烬的声音穿透殿门:“时辰到——请祭品!”

      “走!”顾慎挣断最后一条锁链——那铁链竟被他生生挣裂,但他自己也吐出一口血。他拽着我扑向殿后佛像。

      佛像后有个暗门,他按动机关,石门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我们刚冲进去,身后就传来撞门声。

      “追!”

      黑暗的密道里,我扶着顾慎狂奔。他伤势极重,每一步都踉跄,但握我的手很紧,手心全是冷汗和血。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密道尽头是堵石墙,死路。

      顾慎把虎符按进墙上的凹槽,墙壁震动,缓缓移开——

      外面是悬崖。

      寒风卷着雪片倒灌进来,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地图上…有藤蔓…”顾慎指着崖边垂着的枯藤,声音断续。

      但藤蔓离崖边有三尺远,中间是空的。

      跳不过去,就是万丈深渊。

      追兵已到身后,火把的光照亮顾慎苍白的脸,和他肩头重新洇开的血迹。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带着诀别的意味。

      “沈知微,”他说,声音很轻,“下辈子,我一定守约。”

      然后他一把将我推向藤蔓——

      “抓紧!”

      我下意识抓住藤蔓,身体悬空。回头,看见顾慎转身,拔剑,迎向冲来的追兵。

      他白衣染血,站在崖边,像一尊要碎掉的玉像。

      萧烬出现在追兵后,冷笑:“顾慎,你以为让她跑了,你就赢了?你身上的血咒已深入骨髓,离开我的解药,三天内必死!”

      顾慎剑尖指地,声音平静,却传得很远:

      “那就在这三天内,杀了你。”

      他看向我,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江南见。”

      然后挥剑,斩断了藤蔓。

      我随着断裂的藤蔓坠向深渊。

      最后一刻,我看见顾慎的身影被追兵吞没。

      看见萧烬狂怒的脸。

      看见漫天大雪,和漆黑无底的夜。
      冰冷的空气灌满口鼻,失重感攫住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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