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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年后,江南义庄惊现京城尸 永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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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六年,冬至。江南,白鹭城。
我在义庄后院晾晒新制的防腐药草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沈娘子!沈娘子救命——!”
是隔壁棺材铺的刘掌柜,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擦了擦手,左肩处传来隐约的酸胀——三年前那处箭伤,每逢阴雨天便会发作,落下病根。我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门外停着辆蒙着黑布的板车,车边站着三个穿粗布衣裳的汉子,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我问,目光落在板车上。
“尸、尸体…”刘掌柜指着板车,结结巴巴,“从、从运河漂下来的,官差不敢收,让、让送您这儿…”
我掀开黑布一角。
尸体男性,四十岁上下,脸泡得肿胀发白,但还能辨认五官。身上穿的是青缎官服,胸口绣着獬豸——六品以上京官。腰间挂着鱼袋,袋上绣着“刑”字。
京城刑部的人。
尸体的右手死死攥着,我掰开,掌心里有个油纸小包。纸包浸透了水,但里面的东西还完好——
是半块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獬豸。裂口整齐,是被人为掰断的。
和我怀里那枚,裂口能严丝合缝对上。
我手指一颤,油纸包差点掉进雪里。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枚裂开的玉佩、那句“下辈子我等你”…所有刻意封存的记忆汹涌而来。
“沈娘子?”刘掌柜小心翼翼问,“这、这能收吗?官爷说,要是您不收,就、就扔乱葬岗…”
“收。”我把纸包揣进袖中,指尖冰凉,“抬进来,放三号停尸台。”
“诶!好嘞!”
尸体抬进义庄,我闩上门,点上松明灯。
仔细验尸。
死者身高五尺八寸,体型偏瘦。死亡时间大概在五天前,冬季水温低,延缓了腐败。死因是溺水,但蹊跷处很多:
第一,口鼻周围有泡沫,是典型溺死特征。但指甲缝里有黑色纤维,像是什么织物的碎屑。
第二,脖颈有细密的勒痕,不是绳索,像是…琴弦之类的细线勒的,很浅,但致命。
第三,后背肩胛骨位置,有个三角形的烙印。烙得很深,皮肉焦黑,是生前留下的。我用镊子刮了点烙印处的焦皮,放进药水里。焦皮溶解,水变成诡异的暗红色。
是朱砂混了人血烙的印。
民间邪术里,这叫“锁魂印”,烙在背上,死后魂魄不得离体,永世受折磨。
什么人会对一个刑部官员用这种手段?
我继续检查,在死者左脚鞋底的夹层里,摸到个硬物。
撬开鞋底,里面缝着张油布,油布里包着封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但被水泡得字迹模糊,只剩几行能看清:
“…顾慎有难…速救…”
“…腊月廿八…白马寺…”
“…名单在…”
后面的字糊成一团。
顾慎有难。
腊月廿八——三天后。
白马寺…京城西郊那座荒废多年的古寺?
我盯着那半块玉佩,掌心发烫。三年了,我以为早就凉透的心,突然被这几行字烫出一个窟窿。左肩旧伤也跟着隐隐作痛。
“沈娘子!”前院又有人拍门,是衙门的主簿,声音焦急,“快开门!有急事!”
我收好信和玉佩,拉开条门缝。
主簿满头大汗:“快、快收拾东西!京里来了大人物,点名要见你!”
“谁?”
“大理寺的人!”他压低声音,眼神惊恐,“来了八个,都佩刀,凶得很!说让你立刻去驿馆问话!”
大理寺?
我心脏一缩:“为首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戴着斗笠。但听声音很年轻,就是…就是冷得瘆人。”
我看了眼停尸台上的尸体。
大理寺的人,死在江南,身上带着顾慎的玉佩,和“顾慎有难”的信。
现在大理寺的人又找上门。
巧合?
“我换身衣服。”我关上门,迅速从后墙翻出去。动作牵动旧伤,我皱了皱眉。
后巷连着运河,我常走的暗路。穿过两条巷子,就是白鹭城最大的客栈“望江楼”。
客栈二楼天字房,是我另一个身份——“游方郎中沈念”长租的地方。有药材,有银票,有备用的路引。
我换上一身半旧的男式青衫,用药膏把脸涂黄,眉毛描粗,背上药箱。镜子里是个二十出头、面容平庸的年轻郎中。只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属于沈知微的沉静和锐利。
从后窗翻到隔壁屋顶,蹲在阴影里往下看。
一队穿玄色劲装的人骑马冲到义庄门口,为首那人利落下马。他戴着斗笠,但下马的姿势,按刀的习惯,转身时披风扬起的弧度…
我呼吸一滞。
顾慎。
三年,他瘦了些,轮廓更凌厉。即便遮着脸,我也能认出来。
他没死。他来了江南。
他来…做什么?
“搜!”顾慎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比三年前更冷,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手下踹开门冲进义庄。
片刻后出来禀报:“大人,只有一具新送来的尸体,是…是赵主事!”
顾慎身影一震,大步走进义庄。
我在屋顶看着,手心冒汗。如果他验尸,很快会发现尸体被动过,会找到那封信…他会知道我已经看过信,知道“顾慎有难”。
但他很快出来了。
手里拿着个东西——是我故意留在停尸台上的、那半块玉佩。
他盯着玉佩,手指摩挲着裂口,站了很久。风雪卷起他的披风,背影在茫茫雪色里,孤直得像一杆插进地里的枪,却也透着一股沉重的疲惫。
“烧了。”他突然说,声音嘶哑。
手下愣住:“大人?”
“义庄,尸体,一切痕迹。”顾慎把玉佩揣进怀中,动作有些僵硬,“全部烧干净。”
“可赵主事是朝廷命官…”
“他三日前已暴病身亡,由我亲自验明正身,上报朝廷。”顾慎翻身上马,语气不容置疑,“这里,从没有过什么赵主事。”
马蹄声远去。
我趴在屋顶,看着手下泼油、点火。
火焰腾起,吞噬了我住了三年的义庄,吞噬了那些晾晒的草药,吞噬了赵主事和那封求救信。
也吞噬了“沈知微”在江南最后一点痕迹。
我在屋顶坐到天黑,雪落满肩头。
火熄了,义庄烧成白地。官差来查了一圈,以“失火”结案。
我该走了。
顾慎亲自来灭口,说明赵主事牵扯的事极大。他知道我在江南,知道我住这儿,今天没抓到我,明天就会全城搜捕。
我回到客栈,打包最紧要的东西。却在收拾药箱底层时,摸到个硬物。
是个小铁盒,锁着。我没钥匙,也忘了是什么时候、谁放进去的。
找了根铁丝撬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
一撮用红绳扎着的头发——我的头发。
一枚生锈的铃铛,铃舌是颗兽牙。
和一张叠得小小的、血写的符纸。
符纸展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咒文,中间写着一行字:
“沈知微,永昌六年冬至,卒于江南。”
落款是三个小字:
“顾慎咒。”
我手一抖,符纸飘落在地。
永昌六年冬至——就是今天。
顾慎…咒我死?
窗外的更声传来,戌时了。
我抓起符纸想烧掉,纸角却突然自燃,幽绿的火焰瞬间吞没整张符。火焰中浮现一张脸——是赵主事泡肿的脸,他张着嘴,无声地说:
“腊月廿八…白马寺…救他…”
“他中了…咒…”
绿火熄灭,符纸化成灰。
我瘫坐在椅子里,浑身发冷,旧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
顾慎不是来灭口的。
他是来…“应咒”的。
赵主事用命送出的消息是真的,顾慎有难,难不在明枪暗箭,而在这种邪门的咒术里。
而解咒的关键,是“腊月廿八,白马寺”。
今天腊月二十五。
我还有三天。
我收起铃铛和头发,背上药箱,推开客栈后门。
风雪扑面。
我走进夜色,朝城西码头走去。那里有船,半夜有船北上。
去京城,去白马寺。
去救那个三年前让我“别等他”,三年后却咒我死的,混蛋。
肩上的旧伤在寒风和急促的脚步中,疼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