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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崖底寒潭,他留剑让我去找另一个女人   我醒来 ...

  •   我醒来时,嘴里全是血腥味。

      身下是冰冷的鹅卵石,耳边是轰鸣的水声。我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寒潭边,潭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左肩旧伤在冰冷和撞击下疼得麻木,但还能动。

      藤蔓的断茬缠在脚踝上,勒出了血痕。我浑身湿透,冻得牙齿打颤,但奇迹般没受重伤——除了本就有的旧伤,和几处新增的擦伤。

      是顾慎。

      他推我那一下用了巧劲,让我顺着藤蔓荡下来,落进寒潭。潭水缓冲了下坠的力道。

      我爬起来,环顾四周。

      这里是两山之间的深谷,终年不见阳光,崖壁上挂着冰棱。雪停了,但谷底积雪更深。

      然后我看见了那把剑。

      插在离我三步远的雪地里,剑身还在微微震颤。是顾慎的佩剑,剑柄缠的皮革已经磨得发白,但獬豸吞口的纹路清晰。

      我踉跄走过去,拔出剑。

      剑很沉,比我三年前见他用时要沉。剑身有数道新添的缺口,剑脊上还残留着暗黑的血迹——是他在白马寺杀人时沾的。血迹未干。

      我握着剑,在雪地里站了很久,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谷底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比不上心口那种被掏空的疼。

      他说江南见。

      他让我抓紧藤蔓。

      他斩断藤蔓时,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

      “顾慎…”我对着空谷喊,声音嘶哑破碎,在绝壁间回荡,“你他妈的…说话不算话…”

      回音在山谷里荡,没人应。

      我擦掉脸上的水,分不清是潭水还是眼泪,开始检查四周。

      雪地上除了我的脚印,没有别人。顾慎没下来,他还在崖上,一个人对着一群追兵。

      我得上去。

      但崖壁光滑如镜,藤蔓已断,徒手爬是找死。

      我在谷底走了一圈,左肩的伤让我动作迟缓。找到个山洞。洞口很隐蔽,被枯藤遮着,但洞里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湿的,最多一两天前。

      顾慎来过这儿。

      他早就探过路,知道崖底有寒潭,有山洞。所以他敢斩断藤蔓。

      洞里除了火堆灰烬,还有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包袱。我打开,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沓银票,面额不小。

      一张详细的地图,标着出谷的路线,和去金陵的路线。

      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是顾慎的字迹,但写得仓促,墨迹被水洇开:

      “知微,若你看到此信,我已脱身或已死。”

      “银票和地图收好,按图出谷,去金陵,找秦淮河畔的‘听雨阁’秦娘子。”

      “她是我故人,会告诉你一切。”

      “莫回京城,莫寻我踪。”

      “此剑赠你,防身。”

      “勿念。”

      信纸最后,有几个字被反复描摹,几乎戳破纸背:

      “保重。”

      我把信纸折好,和银票地图一起收进怀里。然后低头看剑。

      剑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是新刻的,刀痕很浅:

      “赠吾妻阿沅。”

      我指尖抚过那行字,停在“妻”字上。触感冰凉,却烫得指尖发麻。

      三年前皇陵,沈皇后叫我“阿沅”。

      现在顾慎在剑上刻“阿沅”。

      他早就知道。

      知道我是沈皇后转世,知道萧烬要我的身子复活宠妃,知道这一切都是冲着我来的。

      但他没说。

      他让我“别等他”,让我“嫁人”,自己扛着血咒,杀了三年“收尸人”的同党,变成半个怪物,最后在白马寺差点咬断我的喉咙。

      “混蛋…”我攥紧剑柄,骨节发白,旧伤处传来刺痛,“顾慎,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在山洞里生了堆火,烤干衣服,吃了点干粮。谷底天黑得早,申时未过,已是暮色四合。

      我抱着剑,靠着洞壁,盯着跳动的火焰。剑身的血腥气混着柴火味,萦绕不散。

      脑子里全是顾慎最后看我的眼神。

      血红的,挣扎的,绝望的,但深处有一点光——是让我走。

      他说江南见。

      那我就去江南。

      去金陵,找那个秦娘子,问清楚“一切”是什么。然后…

      然后杀回京城,把萧烬揪出来,剁碎了喂狗。

      再把顾慎揪出来,问清楚:谁准你自作主张?谁准你替我死?

      我迷迷糊糊睡去,做了个梦。

      梦见顾慎站在雪地里,白衣染血,笑着对我说:“阿沅,下雪了。”

      然后他心口炸开一朵血花,倒下去。

      我尖叫着醒来,火堆已灭,洞外天光微亮。

      腊月廿八了。

      是萧烬要拿我祭鼎的日子,也是顾慎说“血咒发作三天必死”的第三天。

      我背上包袱,握紧剑,按地图标记的路线出谷。每走一步,左肩旧伤都在提醒我时间的紧迫。

      地图很详细,甚至标出了哪里有猎人陷阱。我走了半天,午时出了山谷,上了官道。

      拦了辆运柴的驴车,塞给老农一两银子,搭车到了最近的镇子。

      镇子叫“落马坡”,不大,但有条驿道穿镇而过。我在客栈买了身干净衣裳,处理了左肩的伤——伤口周围红肿发热,是旧伤复发加新创感染。我用了自己带的药,但知道需要静养,可现在没时间。

      吃了顿热饭,然后去车马行雇车。

      “去金陵?”车马行掌柜打量我,目光在我肩头略过——我换了男装,但左臂动作明显不便,“姑娘,这天气走不了,前头雪崩封路了,至少得等三五天。”

      “有别的路吗?”

      “有,绕道走青石岭,但那儿…”他压低声音,“闹土匪,专劫过路的。前两天还有一队客商被杀了,尸首都没找全。”

      我摸出顾慎的剑,放在柜台上。剑鞘上未擦净的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发暗。

      “我赶时间。”我说。

      掌柜看了眼剑,又看看我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唇,咽了口唾沫:“成…成吧。后院有辆旧马车,马老了点,但认路。十两银子,送到金陵城外。”

      “五两。”

      “八两!”

      “六两,不成就换一家。”

      “…成交。”

      马车很破,车厢漏风。马是匹老黄马,走得慢,但稳。我把剑放在手边,裹紧棉袄,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顾慎现在在哪,是死是活。

      想萧烬说的“血咒”,想那枚会尖啸的铃铛。

      想金陵的秦娘子,是什么“故人”,知道什么“一切”。

      想我爹娘,是不是真的三年前就死了。

      最后想到我自己。

      沈知微,十七岁穿成仵作,验了三年尸,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现在背着把剑,带着一身伤,要去金陵找另一个女人,问清楚我男人瞒我的事。

      真够荒唐的。

      马车走了三天。

      腊月三十,除夕夜,我到了金陵城外。

      城门已关,我在城外找了间破庙过夜。庙里有几个乞丐,围着火堆分食半只冻硬的烧鸡。

      我给了他们几个铜板,换来靠近火堆的位置。左肩的伤在连日的奔波中恶化,疼得我睡不着。

      子时,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又一年过去了。

      我抱着剑,蜷在干草堆里,听见老乞丐哑着嗓子唱:

      “年年雪里,常插梅花醉…”

      “今年海角天涯,萧萧两鬓生华…”

      是李清照的词。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的除夕。我在江南义庄,对着孤灯整理验尸记录。窗外也在下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那时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一个人,验尸,收尸,老死。

      没想过还会为谁翻山越岭,赴汤蹈火,带着一身伤,在除夕夜流落破庙。

      “姑娘,”老乞丐突然凑过来,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怀里的剑,又看看我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这剑…煞气很重啊。杀过人吧?”

      “嗯。”我没睁眼。

      “杀的是该杀之人?”

      我沉默片刻,左肩的疼痛让我声音发哑:“我不知道。”

      “那就是不该杀。”他叹气,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剑沾了无辜血,会噬主。姑娘,趁早扔了吧。”

      “不能扔。”我把剑抱紧,伤口被压到,疼得我抽气,“这是别人托我保管的。”

      “托你保管?”他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是托你报仇吧?”

      我一怔,睁开眼。

      “剑柄刻字,‘赠吾妻’,”他慢悠悠说,目光像是能看透一切,“但姑娘你还是云英未嫁之身。这剑,是那人的遗物吧?”

      我猛地坐起,牵扯伤口,冷汗瞬间冒出来:“你怎么知道?”

      “我年轻时,也替人送过剑。”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星噼啪炸开,“送给我没过门的媳妇。后来我回来了,她死了。剑还在,人没了。”

      他看向我,眼神洞彻,带着历经沧桑后的了然:“姑娘,听我一句劝。人死不能复生,执念太深,伤的是自己。剑是好剑,但别让它牵着你的鼻子走。”

      我低头看剑。剑身映着火光,也映着我苍白疲惫、因疼痛而扭曲的脸。

      “可如果…”我哑声说,每个字都带着疼,“如果他还活着呢?”

      “那就去找。”老乞丐拍拍我的肩,动作很轻,但我还是疼得一颤,“但找到了,问清楚。别自己瞎猜,别自己扛。两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强。”

      我重重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混着冷汗。

      天亮了,正月初一。

      我进城,按顾慎说的,找到秦淮河畔。

      听雨阁是座临水的小楼,三层,飞檐翘角,挂着红灯笼。虽是清晨,已有丝竹声隐约传出。

      我扣响门环,每一下都牵扯着肩伤。

      许久,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妇人的脸。

      “找谁?”

      “我找秦娘子。”

      “这儿没姓秦的娘子。”

      “顾慎让我来的。”

      老妇人眼神一变,上下打量我,又看向我怀里的剑,和我明显不便的左臂。

      “进来。”她拉开门。

      我跟她进去,穿过庭院,走进后楼。楼里陈设雅致,熏着淡淡的梅香,温暖如春。这温暖让我的伤痛稍有缓解,但疲倦感更重。

      “等着。”老妇人上楼。

      我在厅里坐下,将剑放在膝上,盯着墙上一幅画。画的是雪中红梅,题字是:“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落款是:秦晚。

      楼梯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走下来。三十岁上下,容貌不算绝色,但眉眼温婉,有种书卷气。她手里拿着把团扇,扇面绣着并蒂莲。

      “你是沈姑娘?”她声音也温柔,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膝上的剑,最后停在我紧按着左肩的手。

      “是。顾慎让我来找你。”我起身,动作因疼痛而僵硬。

      “我知道。”她在主位坐下,示意老妇人上茶,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他三个月前来过,留了话,说如果有个姓沈的姑娘带着他的剑来,就把东西交给她。”

      “什么东西?”

      “一些…你该知道的事。”她看着我怀里的剑,眼神复杂,“这把剑,是他父亲留下的。顾老大人去世前说,这剑将来要传给顾家媳妇。”

      我握剑的手一紧,伤口传来刺痛。

      “顾慎把剑给你,意思你明白。”秦娘子轻叹,语气里带着怜悯,“但他也让我告诉你,别当真。他活不长了,不想耽误你。”

      “他到底怎么了?”我盯着她,声音因疼痛和急切而发颤,“血咒是什么?萧烬是谁?我爹娘…真的死了吗?”

      秦娘子沉默良久,示意老妇人退下。厅里只剩我们两人。

      “茶好了,喝完,我慢慢跟你说。”她将茶盏推近,热气氤氲,“先从你爹娘说起吧。他们没死。”

      我手一颤,茶杯“哐当”掉在桌上,热水溅到手背,我却感觉不到烫。

      “三年前流放,顾慎买通押解差役,在半路把你爹娘换出来了。现在二老在蜀中隐居,很安全。”

      我眼眶一热,随即是滔天怒火,牵扯得肩伤剧痛:“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萧烬在盯着。”秦娘子苦笑,眼神里透着无奈和一丝惧意,“你爹娘是诱饵,萧烬想用他们逼你现身。顾慎把你留在江南,又放出你爹娘已死的消息,是为了保护你们。”

      “那血咒…”

      “是萧烬下的。”她放下茶杯,声音低下去,“萧烬,先帝第七子,精通巫蛊。他给顾慎下咒,咒引是你的头发和生辰八字——你三年前在义庄掉的头发,被他的人拿到了。”

      我想起铁盒里那束用红绳扎着的头发。

      “咒术发作时,顾慎会神志不清,嗜血暴躁。萧烬以此控制他,让他杀‘收尸人’的同党,一方面铲除异己,一方面加深血咒。”

      “顾慎…杀了多少人?”

      “九十八个。”秦娘子闭了闭眼,脸色发白,“每个都是该死之人——萧烬让他杀的,都是当年参与构陷他母妃的官员或其爪牙。顾慎清醒时查过,那些人确实罪有应得。但杀人就是杀人,血咒已深入骨髓。”

      “解药呢?”

      “没有解药。”她摇头,声音发涩,“除非下咒者死,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用下咒者的至亲之血,换血。”她盯着我,一字一顿,“萧烬的至亲,只剩一个——当今圣上,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浑身发冷,肩伤处的疼痛仿佛蔓延到了心脏。

      弑君?

      “所以顾慎没打算解咒。”秦娘子声音发涩,带着哽咽,“他计划在腊月廿八,白马寺,和萧烬同归于尽。他让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死心。”

      我站起来,剑尖抵地,撑住发软的身体。左肩的伤让我眼前阵阵发黑,但我不能倒。

      “他在哪儿?”

      “不知道。”秦娘子也起身,想要扶我,又停住,“但他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

      她话没说完,楼外突然传来喧哗。

      老妇人慌慌张张冲进来:“娘子!官兵!官兵把楼围了!”

      秦娘子脸色一变,拉起我就往后门走。她手指碰到我左肩,我疼得闷哼一声。

      “从这儿出去,右拐是码头,有船去蜀中。找你爹娘,别再回来!”

      “那你——”

      “我没事,他们不敢动我。”她把我推出门,塞给我一个荷包,眼神焦急,“里面有路引和银票。记住,顾慎若死,你就好好活着,别报仇。他不想你沾血。”

      后门“砰”地关上。

      我握着荷包,站在巷子里,听见前门被撞开的声音,和官兵的呼喝:

      “搜!一个都别放过!”

      我转身往码头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左肩的伤随着奔跑撕裂般疼痛,温热的液体顺着胳膊流下。

      跑出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听雨阁三楼窗口,秦娘子站在那里,对我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快走。”

      然后她关上了窗。

      我冲进码头,跳上最近的一艘船。

      “开船!快!”

      船夫解缆时,我回头,看见一队官兵冲进码头。

      为首的,是个穿绯色官服的人。

      隔着风雪,我看见他的脸——

      是顾慎。

      他活着。

      但眼神冰冷,面无表情,像在看陌生人。

      他抬手,指向我的船:

      “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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