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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陵外,等着我们的是流放诏 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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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辰时。皇陵外十里亭。
天亮了,雪也停了。
我和顾慎踩着没膝的深雪走到官道时,十里亭里已等着一队人马。不是禁军,是刑部的押解队。二十个佩刀的差役,中间停着三辆囚车。囚车旁站着个穿绯袍的官员——刑部左侍郎,李文渊。
顾慎脚步一顿,把我往后挡了挡。他肩上的箭伤只草草包扎,血迹在白衣上洇开大片。
“顾大人,”李侍郎拱手,脸上是公式化的笑,“下官奉旨,来接沈姑娘。”
“旨呢?”顾慎声音很冷。
李侍郎展开明黄卷轴,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仵作沈知微,涉巫蛊重案,本应问斩。念其助破逆案有功,着革去仵作之职,流放岭南,永不得归。钦此——”
流放。
我攥紧袖中的镇国短剑——剑已截短,藏在袖里。掌心伤口碰到剑柄,传来刺痛。
“陛下仁慈。”顾慎说,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仁慈。”李侍郎收起圣旨,看向我,“沈姑娘,请吧。令尊令堂已在流放路上等您了。”
我猛地抬头:“我爹娘还活着?”
“自然活着。”李侍郎微笑,“陛下说了,祸不及家人。只是沈老仵作年事已高,岭南路远,需有儿女在旁尽孝。”
这是威胁。
用我爹娘的命,逼我乖乖上路。
顾慎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我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绷紧,肩伤处的衣裳渗出血色。
“顾大人,”李侍郎笑容不变,“陛下还有口谕给您——‘顾卿护陵有功,着即日起复,掌大理寺。三日后,与镇北王郡主大婚’。”
空气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顾慎要…娶郡主?
“臣,”顾慎开口,声音嘶哑,“领旨。”
他松开了剑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
“顾慎…”我低声唤他。
他转头看我,眼底是翻涌的、我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上前一步,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岭南湿热,多瘴气。包袱里有药,记得吃。”
“囚车底板第二块木板是活的,下面有银票和路引。”
“出了京城往南三百里,有个叫‘白头镇’的地方,在那里等我三天。”
“如果三天后我没到…”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就忘了我,继续往南走。”
他说完,后退,躬身对李侍郎行礼:“下官告辞。”
转身,上马,一气呵成。
甚至没再看我一眼。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心脏像被那只蜈蚣又咬了一口,疼得发木。左肩的伤也随着心跳阵阵抽痛。
“沈姑娘,请。”李侍郎掀开囚车帘。
囚车里铺着厚棉被,角落放着包袱。确实不像流放,像送亲。
我坐进去,帘子放下。囚车吱呀启动,车轱辘碾过积雪,声音单调得让人昏沉。
我按顾慎说的,摸索底板。第二块木板果然松动,掀开,里面塞着个油纸包。
打开,是厚厚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还有三张路引,名字分别是“沈沅”、“沈念”、“沈归”。
都是我的名,但姓后面那字…阿沅,念谁,归何处。
油纸包最底下,压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獬豸——顾慎随身戴的那枚。
玉佩背面新刻了两个字,刀工仓促:
“等我。”
我把玉佩贴在心口,冰凉的玉渐渐被捂暖。
囚车走了三天。
第一天,李侍郎亲自押送,客客气气。第二天,换了个刑部主事,态度冷淡。第三天,押送的变成了两个普通差役,开始克扣伙食。我肩上的伤因缺医少药,开始红肿发烫。
第四天清晨,车停了。
我掀开车帘,看到一片荒山。不是官道,是野路。
“沈姑娘,下车吧。”差役甲说,手按在刀柄上。
“不是说送我去岭南吗?”我没动,握紧袖中短剑。
“岭南路远,您身子弱,怕撑不到。”差役乙笑,露出黄牙,“哥俩发发善心,送您早点上路。”
他们要杀我。
我摸向袖中的短剑,另一只手摸向怀里顾慎给的药粉——他说是迷药。
“两位大哥,”我慢慢挪到车门边,伤口因动作疼得我额头冒汗,“是奉谁的命令?”
“这您就别问了。”差役甲拔刀,“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就行。”
他挥刀砍来。
我侧身躲过,伤口被扯,闷哼一声。短剑出鞘,划过他手腕。血喷出来,他惨叫松手。
差役乙一愣,随即怒吼扑上。我矮身滚下车,抓起地上积雪扬他眼睛,趁他视线模糊,一剑刺进他大腿。动作牵扯伤处,我几乎握不住剑。
两人倒地哀嚎。
我抢了他们的刀和马,翻身上马时,听见差役甲嘶喊:“你跑不了!前面…前面有埋伏!”
我一夹马腹,冲进山道。肩伤在马背上颠簸,疼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跑了不到二里,前方果然出现人影。
不是官兵,是山匪打扮,但队形整齐,明显训练有素。二十多人,堵死了山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扛着鬼头刀。
“沈姑娘,”他咧嘴笑,“有人买你的命,出价…黄金千两。”
“谁?”
“死人不需要知道。”他一挥手,“杀!”
二十多人围上来。
我握紧刀,但手在抖。我不是顾慎,我没练过武,伤口剧痛,刚才那两下已是极限。
第一把刀砍来时,我闭眼。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
我睁眼,一道青色身影挡在我身前,长剑架住了三把刀。
是顾慎。
他穿着普通的青布劲装,脸上有未刮净的胡茬,眼底布满血丝。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他肩上也重新包扎过,但仍能看到渗出的血迹。
“顾…”我声音发颤。
“上马!”他头也不回,一剑荡开三个匪徒,自己却踉跄了一下,显然伤势不轻,“往东,白头镇!”
“那你——”
“我断后!”他反手扔给我个东西,“接着!”
我接住,是个火折子,和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镇外三里土地庙,等我到子时!”他说话间又砍倒两人,自己肩头也添了新伤,“走!”
我咬牙调转马头,朝东狂奔。眼泪被风吹散,怀里玉佩发烫,烫得心口生疼。肩上的伤随着马匹颠簸,每一次起伏都像刀割。
跑了不知多久,马累瘫在地。
我徒步走到天黑,终于看到地图上标记的“白头镇”。镇外三里,果然有座破土地庙。
我躲进庙里,用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火。蜷在神像后,握着短剑,竖耳听外面的动静。伤口灼痛,我拆开一看,已经化脓了。
更声一遍遍响起。
子时到了。
庙外没有脚步声。
子时一刻,子时二刻…寅时了。
天快亮了。
顾慎没来。
我盯着庙门,眼睛酸涩,但不敢闭。怀里玉佩越来越烫,烫得我解开衣领——
玉佩在发光。
不是火光映照,是它自己在发光,温润的白光。光中浮现两个虚影,很小,很淡,但能看清:
是顾慎,和一个穿宫装的老妇人。
老妇人在哭,顾慎跪在她面前,额头抵地。
老妇人的嘴在动,我辨认口型,她在说:
“慎儿,你若走,我就死在你面前。”
顾慎的背影在抖。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缓缓摘下了腰间的獬豸玉佩——和我怀里这枚,本是一对。
他把玉佩放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起身,转身,走出画面。
光灭了。
玉佩“咔嚓”轻响,裂了一道缝。
我握着裂开的玉佩,坐在破庙里,看着天光一点点渗进来。肩伤溃烂的疼痛,抵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顾慎不会来了。
他选择了家族,选择了母亲,选择了忠孝。
而我,该走了。
我收起玉佩,背起包袱,推开庙门。
门外站着个人。
不是顾慎。
是个戴斗笠的黑衣人,手里拎着个滴血的布包。
“沈姑娘,”黑衣人声音沙哑,“顾大人让我送您一程。”
“送我去哪?”
“江南。”他递来布包,“这是路费,和…给您的交代。”
布包很沉,我打开,里面是金锭,和一颗人头。
差役甲的人头。
“那两个差役是刑部尚书的人,尚书是萧胤的余党。”黑衣人说,“顾大人今早抄了尚书府,这是赔礼。”
“他呢?”
“大人回大理寺了。”黑衣人侧身,让出小路,“马车在山下,车夫是顾家暗卫,会送您到江南。”
我站着没动。
“他还说什么?”
黑衣人沉默片刻。
“大人说…”他压低声音,“白头镇的约定,他食言了。下辈子…下辈子一定守约。”
我笑了,笑出眼泪。
“好啊。”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那你告诉他,下辈子,我等他。”
我转身下山,没回头。
山下果然有马车,普通的青布小车。车夫是个哑巴,只会比划。
我坐上马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北方。肩上的伤还在疼,但心里某个地方,已经麻木了。
京城的方向,白雪覆盖的群山之后,是我永远回不去的十七年。
马车启动,驶向江南。
驶向一个没有顾慎、没有仵作、没有巫蛊案的,新人生。
我在颠簸中打开包袱,发现底层有本手札。
翻开,是顾慎的字迹:
“岭南白头镇,有温泉可治你手上的冻疮。”
“经过洞庭时,记得吃银鱼羹,你爱喝。”
“江南多雨,包袱里有油纸伞。”
“如果…如果遇到好人,就嫁了吧。”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匆忙写就:
“沈知微,别等我。”
“但求你,别忘了我。”
我合上手札,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