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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密道尽头,太子与皇帝的裁决 冰冷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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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刺骨的太液池水,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和腐臭,从炸开的石壁窟窿疯狂倒灌,瞬间没顶。黑暗、寒冷、窒息感像无数只手,将我们拖向深渊。
我被顾慎紧紧护在怀中,他单臂划水,另一只手死死揽着我的腰,将我尽量托出水面。但他自己也已到极限,每一次划动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闷哼,温热的液体不断从他身上伤口渗出,融入冰冷的池水。左肩的伤在冰冷和颠簸中早已失去知觉,只剩下一种迟钝的、蔓延全身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身后,那被炸开的窟窿方向,隐约还能听到模糊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和抓挠声,以及水流的异常搅动,仿佛那前朝尸王并未放弃,仍在试图追来,或者…在吞噬别的什么。
林暮拖着彻底崩溃、时而嘶哭时而癫笑的太后,游得异常艰难。太后完全失去了神智,像块沉重的破布,时不时挣扎一下,几乎将两人都拖入水底。
这条水下密道比想象中更长,更曲折。没有光,只有前方无尽的黑暗和身后隐约的危险。水流湍急,方向难辨,好几次撞到突兀的石棱或陷入暗流漩涡。顾慎咬牙硬撑,用身体为我挡住大部分撞击,我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量在迅速流失,体温也在降低。
就在我意识又开始模糊,怀疑我们是否要永远困在这黑暗水底时,前方极远处,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晃动的人造光亮。
不是幽绿的鬼火,也不是血色的月光,是…火把的光!
还有隐约的、嘈杂的人声,隔着水和石壁,模糊不清,但确确实实存在着!
“前面…有光…”我虚弱地吐出几个字,冰冷的水灌入口中,引起一阵剧烈的呛咳,牵扯得左肩剧痛,眼前发黑。
“撑住…就快到了…”顾慎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仿佛榨干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点微光奋力游去。
林暮也看到了希望,精神一振,拼尽全力拖着太后跟上。
光亮越来越近,人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和焦急的呼唤:“下面有动静!注意戒备!”
“是这里!密道出口在这里!快!准备好绳索和钩杆!”
是禁军的声音!
终于,在几乎耗尽最后一丝氧气和力气时,我们冲出了狭窄的水道,进入一个相对宽阔许多、人工修筑痕迹明显的地下石室。石室一端有向上的石阶,火把的光亮和人声就是从石阶上方传来。
“下面有人!是顾大人!还有…太后!林院判!快!放绳梯!下去救人!”上面传来惊呼。
几条绳梯迅速放下。顾慎用尽最后的力气,先将我托上绳梯,用眼神示意上面的人拉。他自己则抓住另一条绳梯,却并没有立刻上,而是回头,看向还在水中挣扎的林暮和太后。
林暮会意,先将几乎昏厥的太后推向绳梯,由上面的禁军七手八脚拉上去,自己才筋疲力尽地攀上最后一条绳梯。
当我也被拉上石阶,脱离冰冷刺骨的池水,接触到坚实冰冷的地面时,一阵天旋地转的虚弱感和迟来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我瘫软在地,剧烈咳嗽,吐出好几口带着铁锈味的冰水,左肩的伤处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温热的血重新开始渗出。
“知微!”一个焦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我费力地抬眼,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太子萧彻那张写满震惊、担忧和疲惫的脸。他蹲在我身边,想扶我,又看到我左肩可怕的血迹和顾慎的惨状,手僵在半空,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嘴唇哆嗦着:“你们…怎么会…从这下面…”
他的目光移向旁边被禁军搀扶起来、神志不清、浑身湿透肮脏的太后,和瘫倒在地、面如死灰、闭目不语的林暮,最后又回到奄奄一息的我和强撑着单膝跪地、以剑拄地才能不倒下的顾慎身上,震惊、悲痛、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这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嘶声问,声音带着颤抖。
“殿下…”顾慎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他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骇人的深紫,眼底的血色在火把下触目惊心,“太液池底沉香阁…太后行邪祭,以沈姑娘为引,欲行…万尸养魂之邪术,造尸傀祸乱宫闱…前朝尸王被唤醒…怀瑾殿下…为阻邪法,已…已殉身池底…”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石室中。
萧彻身体剧烈一晃,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的禁军统领扶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慎,又看向痴痴傻笑、念叨着“怀瑾…我的孙儿”的太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怀瑾…皇弟…他…”萧彻喉咙里发出哽咽,泪水夺眶而出。尽管萧怀瑾身份尴尬,存在隐秘,但那毕竟是他的弟弟,有着一半相同血缘的弟弟!而且是以这种方式…
“逆子!逆臣!你们在胡说什么?!”
一声苍老却威严、带着极力压抑的怒气和虚弱的厉喝,从石室入口处传来。
所有人转头。
石室入口处,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站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神色惊疑不定。中间,被几个太医和内侍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正是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毫无血色,却依旧强撑着站直身体,穿着明黄龙袍的皇帝!
他显然也是刚赶到不久,甚至可能是被从病榻上强行搀扶过来的。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石室内这狼藉凄惨的一幕——浑身是血、相互扶持的我和顾慎,神志失常的太后,瘫软如泥的林暮,以及悲痛欲绝的太子。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太后身上,眼神复杂至极,有痛心,有失望,有愤怒,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悲凉。
“皇帝…陛下…”太后似乎被皇帝的声音惊醒了一丝神智,她茫然地转头,看向皇帝,浑浊的眼睛里忽然爆发出最后一点光亮,她猛地挣脱搀扶她的禁军,连滚爬爬朝皇帝扑去,嘶声哭喊:
“皇帝!救救哀家!救救哀家的孙儿!顾慎这个逆臣!他害了哀家!他害了怀瑾!他炸了祭坛,放出了池底的恶鬼!是他!都是他——!”
“母后!”萧彻又急又怒,上前想拦。
皇帝却抬手,制止了太子,也制止了想上前阻拦的禁军。他任由太后扑到他脚下,抱住他的腿哭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静静地看着她,那双因伤病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情绪。
太后的哭嚎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续的抽泣和含糊的咒骂。石室内死寂一片,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也冰冷到极点的威严,清晰地传遍石室每一个角落:
“传朕旨意。”
所有人屏息凝神。
“慈宁宫太后萧氏,”皇帝一字一顿,目光从太后身上移开,望向虚空,仿佛在宣判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身居后宫之首,不思母仪天下,反惑于巫蛊邪术,多年暗行不轨。今更变本加厉,私设邪祭于宫禁重地,以生人活祭,欲行万尸养魂之禁术,谋害中宫,戕害皇嗣,祸乱朝纲,动摇国本…”
他每说一句,太后的身体就抖一下,眼中的光亮就黯淡一分,最终彻底化为死灰。
“…其行径之歹毒,心术之奸邪,实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着即…废去太后尊号,褫夺一切封赏,贬为庶人。幽禁…永巷冷宫,非死…不得出。一应伺候人等,全部遣散,由宗人府与内务府另行指派妥当家奴看守。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
永巷冷宫!那是比冷宫更偏远、更荒凉、专门关押犯了大罪的宫嫔的地方,进去了,就真的与世隔绝,直至老死。对曾经母仪天下、尊荣无比的太后来说,这比死更残酷。
太后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目光呆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皇帝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闭目待死的林暮。
“太医林暮,”皇帝声音更冷,“身为太医署院判,深受皇恩,却不思报效,反助纣为虐,以医术行邪佞之事,参与巫蛊,谋害帝后,罪证确凿。着剥去官服,革去一切职衔,押入天牢,交三司…严加审讯,依律定罪。”
林暮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早已料到,也早已心死。
最后,皇帝的目光,落在了相互搀扶、勉强站立的我和顾慎身上。他的目光在我惨白的脸和左肩血迹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顾慎摇摇欲坠却强撑的身形和骇人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大理寺少卿顾慎,”皇帝缓缓道,“虽查案心切,然私闯宫禁,擅动兵刃,炸毁宫室,引发大乱…其行有亏,其过难掩。”
顾慎低头:“臣…知罪。”
“然,”皇帝话锋一转,声音略沉,“其在邪祭现场,临危不乱,奋力救驾,阻止邪术蔓延,保全…无辜,亦是有功。”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最终道:“功过相抵,其罪…暂且记下。官复原职,仍领大理寺,戴罪办差。即日起,全力清查慈宁宫巫蛊一案所有余党,肃清宫闱!不得有误!”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顾慎声音沙哑,想要叩首,身体却晃了晃,差点栽倒,被他用剑死死撑住。
皇帝的目光,最后落回我身上。
“民女沈知微,”他看着我,眼神深邃,“你父沈砚,当年蒙冤流放,朕已知晓。你入宫以来,屡遭险境,身受重伤,朕…亦有耳闻。”
我心头一跳,强撑着想要行礼,却被他抬手示意不必。
“你八字特殊,身陷此局,非你之过。今夜之事,你亦是无辜受累。”皇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然,巫蛊一案,关乎重大,你身为关键人证,又身负重伤…且,朕有些话,要亲自问你。”
他转向一旁的太医:“先将她移至就近宫室,派最好的太医诊治,务必保住性命,稳住伤势。待她伤势稍缓,神智清醒…朕,要亲自问话。”
“是。”太医连忙应下。
皇帝说完这些,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难看。旁边的内侍和太医慌忙上前搀扶。
“回宫。”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看任何人,在内侍的搀扶下,转身,慢慢朝着石室出口走去。那明黄色的身影,在火把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重而孤寂。
百官们神色各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太后、林暮,又看了看我和顾慎,低声议论着,跟着皇帝陆续离开。
石室内,只剩下太子萧彻、部分禁军、太医,以及我们这几个刚从地狱归来、等待命运最终裁决的人。
萧彻红着眼睛,走到我面前,蹲下,看着我被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的左肩,声音哽咽:“你放心,父皇既然开口,太医院定会尽全力救你。你…先好好养伤。”
他又看向强撑着的顾慎,眼神复杂:“顾大人…你也需立刻诊治。”
顾慎摇了摇头,目光却越过萧彻,看向我,眼底的血色和疲惫浓得化不开,但深处,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他对我,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哑声道:“臣…需先向陛下复命…巫蛊余党…咳咳…”话未说完,他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身体终于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顾慎——!”我和萧彻同时惊呼。
太医和内侍慌忙上前扶住,将他放平,紧急施救。
混乱中,我被人抬起,放在担架上。视线模糊摇晃,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顾慎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惨白的脸,是瘫倒在地、魂飞天外的太后,是如同行尸走肉被拖走的林暮,和太子萧彻焦急指挥的侧影。
石室上方,是久违的、人间宫殿的屋顶。
而我们,终于从那场血腥、冰冷、充满鬼魅与疯狂的噩梦中,爬了出来。
尽管伤痕累累,尽管前途未卜。
但至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