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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静思堂夜,染血的纸条   永昌六 ...

  •   永昌六年,正月初七。静思堂暖阁。
      我在一片混沌的疼痛和断续的梦魇中浮沉。梦里,有时是太液池底无数抓挠的惨白手臂,有时是萧怀瑾站在黑水中,回头那平静的一瞥,有时是皇帝冰冷审视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顾慎浑身是血,却紧紧护着我的怀抱,和他倒下前眼底那丝微弱的光。

      “呃…”左肩传来一阵熟悉的、尖锐的抽痛,将我从梦魇边缘拉回现实。我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陌生的帐顶,素净的青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还有一丝陈年房屋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味。我躺在一张坚硬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青色棉被。左肩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固定着,动弹不得,但能感觉到内里敷了药,清凉镇痛,显然经过了精心处理。

      我试着动了动右手,还好,能抬起。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但最要命的还是左肩那深入骨髓的钝痛,和失血过多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眩晕与虚弱。

      “姑娘醒了?”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我侧头,看见床边小杌子上坐着两个中年嬷嬷。皆穿着深褐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无表情,眼神像尺子一样,冷静地量着我。说话的那个面容更严厉些,眼角有深刻的法令纹。另一个稍胖,抿着嘴,目光不时扫过我肩上的伤。

      是静思堂的看守嬷嬷。太子那日说过,这里是暂时安置“待审”女眷的地方。看来,我虽然被皇帝下旨救治,但嫌疑未清,依然处于被看管的状态。

      “水…”我喉咙干得冒火,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严厉嬷嬷起身,从旁边小几上倒了杯温水,递到我嘴边,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规矩。我借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

      “姑娘已昏迷三日。”严厉嬷嬷放回杯子,重新坐下,语气陈述,“太医每日来请脉换药,说姑娘伤势极重,失血过多,能醒过来已是万幸。但需绝对静养,左手不可用力,按时服药。”

      “三日…”我喃喃,心往下沉。三天过去了,外面怎么样了?太后被废,林暮下狱,皇帝要亲自问我话…顾慎呢?他吐血昏迷,现在如何了?

      “顾…”我下意识想问,又立刻住口。在情况未明时,贸然打探,只会惹祸上身。

      “姑娘是想问顾大人?”稍胖的嬷嬷却接了口,目光带着审视,“顾大人那日伤势过重,引发旧疾,被抬回府中医治了。陛下体恤,准其休养。至于其他…不是奴婢们该议论的。”

      被抬回府了…那就是还活着。我心头微微一松,但“引发旧疾”四个字,又让我揪心。是血咒?还是那日的新伤太重?

      “姑娘既醒了,就按时用药,好生休养。”严厉嬷嬷打断了我的思绪,从旁边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太医嘱咐,这药每日早晚各一次,不能断。”

      我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心头一凛。经历过慈宁宫的“安神汤”和沉香阁的“药引”,我对任何送到嘴边的汤药都充满了本能的警惕。但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喝恐怕立刻就有麻烦。

      我接过药碗,凑到鼻端闻了闻。是正常的、带着苦味的伤药和补气血药材的味道,没有那股诡异的腥甜或符灰气。我小口啜饮,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我仔细感受着身体的变化,除了伤口的清凉感更甚,并无其他异常。

      两个嬷嬷一直盯着我把药喝完,收了碗,又像两尊门神一样坐回杌子上,不再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就在这死寂的静思堂西厢度过。每日有太医来请脉换药,两个嬷嬷寸步不离地守着。送来的饭食简单清淡,但能入口。除了太医和送饭的小太监,我见不到任何外人,也听不到任何外界的消息。那两个嬷嬷口风极严,问什么都不答,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看守”和“照料”的职责。

      这种与世隔绝、前途未卜的等待,比明刀明枪的厮杀更折磨人。皇帝的“亲自问话”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也不知会问出什么。顾慎毫无音讯。萧怀瑾殉身的后续如何处理?林暮在狱中说了什么?太后在冷宫如何?朝堂因此事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无声的煎熬中拉长。

      直到第五日深夜。

      窗外风声呜咽,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两个嬷嬷一个在门口打盹,一个靠在床边闭目养神。我因肩痛和心事,辗转难眠。

      忽然,极轻的“嗒”一声,像小石子打在窗纸上。

      我警觉地睁开眼。

      又是一声。

      不是风声。

      我看向窗户,借着廊下微弱的灯笼光,看见窗纸被戳开了一个小洞,一根细细的芦苇杆子伸了进来,随即,一个卷成小卷的纸条,被小心翼翼地从芦苇杆中推出,掉落在窗下的地上。

      我心脏猛地一跳,看向两个嬷嬷。她们似乎睡熟了,毫无察觉。

      我忍着左肩的疼痛,极其缓慢、无声地从床上挪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弯腰,用右手捡起那个小纸卷。

      纸卷很轻,带着屋外的寒气。我快速回到床上,用被子盖住头和手,就着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光,颤抖着将纸卷展开。

      纸是普通的竹纸,但边缘沾染了几点已经干涸发黑的、细小的血渍。上面的字迹凌厉却虚浮,笔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是顾慎的字!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潦草、无力,显然书写时状态极差。

      “知微,见字如晤。”

      “我伤势暂稳,但需静养,不便入宫。陛下已知怀瑾殿下殉身全节之事,痛甚,罢朝一日。然帝心深疑,对巫蛊根源、林暮背后、乃至你父旧案,皆存疑虑。召见你时,务必慎言,据实以告,然于怀瑾事、你我之事…需斟酌。”

      “林暮于狱中异常沉默,只言‘罪孽深重,但求速死’,对其背后之人、邪术来源,拒不吐实。然我查其过往行迹、所用药材、所阅典籍,发现诸多疑点,恐非其一人所能为,亦非单纯为太后效力。线索零星指向…前朝太医世家,及某些早已失传的前朝禁术传承。此事恐涉…前朝余孽,或宫内更深之人。”

      “陛下已命我暗中继续追查,然阻力重重,耳目众多。你身在静思堂,亦不安全。太后虽废,其旧党未清;林暮背后之人,更在暗处。送信之小夏子,乃我可信之人,若有急事,可借换药或送饭之机,以‘肩伤需换薄荷膏’为暗语,令他传信于我。”

      “千万保重,按时用药,务必养好伤势。待我查明端倪,扫清障碍…定来接你。”

      “等我。”

      最后两个字,笔墨极重,几乎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却也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潦草的字,像是最后匆忙添上:

      “小心静思堂之人,尤其是…李嬷嬷(眼角有痣者)。”

      李嬷嬷?那个面容严厉、眼角有深刻法令纹的嬷嬷!

      我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指尖捏着那张染血的纸条,微微发抖。顾慎在伤重静养、被各方监视的情况下,依然冒险传信进来,告诉我这么多至关重要的信息,也提醒我危险未除。

      皇帝痛惜萧怀瑾,但疑心未消。林暮背后可能还有更深的黑手,牵扯前朝。而这静思堂里,也有需要小心的人…

      我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纸张和干涸的血迹硌着皮肤。然后,我小心地将纸条撕成极细的碎屑,一点点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了下去。纸张粗糙苦涩,带着墨和血的味道,但我必须销毁一切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已惊出一身冷汗,左肩的伤口也因紧张和动作传来抗议般的疼痛。我重新躺好,盖好被子,强迫自己平静呼吸,假装从未醒来。

      眼睛盯着黑暗的帐顶,脑海里飞速转动。

      皇帝很快会召见我。我该如何应对?哪些能说,哪些要隐晦?萧怀瑾的事,必须说,但要强调他的牺牲和阻止邪祭的功劳,淡化太后对他的控制和养育细节。我和顾慎之间…必须撇清私情,只强调查案合作与救命之恩。沈砚的旧案…或许是个转机?

      林暮背后的“前朝”影子…这潭水,比想象得更深。太后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那真正的黑手,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祸乱宫闱?

      还有这个李嬷嬷…她是谁的人?太后的?林暮背后之人的?还是…皇帝派来监视试探我的?

      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像无数人在暗中窃窃私语。

      “咳…”门口打盹的严厉嬷嬷——李嬷嬷,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动了动身子。

      我立刻闭上眼,调整呼吸,装作沉睡。

      她能听到刚才的动静吗?她真的睡着了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像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隐约的四更梆子声。

      天,快亮了。

      而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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