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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夜探长春宫,看见端妃未绣完的肚兜 腊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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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子时。长春宫。
我跟着领路的太监走在荒草丛生的宫道上,手里提着盏光线微弱的气死风灯。左肩的伤被太医重新固定包扎,厚厚的绷带限制了动作,但疼痛依旧随着每一次脚步传来。雪停了,但风更利,刮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无数人在暗中哭泣。
领路的是太子身边最得用的内侍,姓何,二十来岁,脚步轻得像猫。他手里有太后亲赐的对牌,才能在这时辰叫开长春宫的门。
“沈姑娘,”何公公压低声音,担忧地看了一眼我苍白的脸色和僵硬左臂,“长春宫封了二十年,里头…不太干净。您有伤在身,要不改日…”
“不用,就现在。”我摇头,忍着痛楚将灯提得高些,照见宫门上斑驳的朱漆和巨大的铜锁。时间不等人,萧彻告诉我,皇后情况恶化,等不起。
锁开了,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陈年灰尘混合着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我掩鼻轻咳,牵扯伤处。
我迈过门槛。
宫里比外面更黑。月光被高大的宫墙和疯长的枯树割得支离破碎,投在地上,像一片片破碎的尸块。正殿的窗纸全破了,风灌进去,发出空洞的呼啸。
我按了按怀里的血玉——从皇后枕下找到的那块。太子说,若这玉与长春宫有关,靠近源头时或许会有感应。
没有感应。
只有死寂,和深入骨髓的荒凉,以及我肩上伤口在阴冷环境下的抽痛。
我走进正殿。殿里空荡荡的,家具早就搬空了,只剩几截歪倒的柱子和满地狼藉。但在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上是个穿宫装的女子,坐在秋千上,身后是开得正盛的玉兰。她容貌极美,眉眼温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是端妃。
画工极好,好到…不像是宫廷画师的手笔。更像个深情的、熟悉她每一寸神态的人,一笔一笔描摹出来的。
我凑近看,左肩的伤让我动作缓慢。发现画的右下角有个极小的落款,被污渍盖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偏旁,像是…“王”字旁?
不是萧,不是皇家的姓。
“啪嗒。”
很轻的一声,从殿后传来。
我瞬间熄了灯,屏息凝神。不是风声,是东西落地的声音。左肩的伤在紧张中突突地跳。
等了片刻,没有后续。我重新点亮灯,小心地绕到殿后。每一步都尽量放轻,但伤腿的僵硬仍让我发出轻微的声响。
后面是寝殿,更破败。拔步床的帐幔烂成了絮,梳妆台的铜镜裂成蛛网。但在墙角,有个半人高的红木箱子,箱盖虚掩着,刚才的声音,像是从这儿传来的。
我单手掀开箱盖,动作因左肩伤势而笨拙吃力。
里面是些旧衣物,料子上乘,但已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最上面是件妃色的宫装,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个扁方的首饰匣。
我用没受伤的右手打开匣子。
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零碎东西:一枚磨秃了的银簪,一对玉质普通的耳坠,还有…半个巴掌大的、未绣完的红色肚兜。
肚兜料子是极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着祥云和鲤鱼的图案,但只绣了一半。鱼的尾巴还没成型,针脚就突兀地断了,线头还留在布里。
我拿起肚兜,对着灯光细看,右手微微发抖。
在鲤鱼眼睛的位置,用暗红色的丝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
“长生”。
不是祈福的长生,是…丹药、巫蛊、邪术里常提的那个“长生”。
我心里一跳,把肚兜翻过来。动作牵动左肩,疼得我蹙眉。
背面,用同色的线,绣着更小的一行字,需凑到眼前才能看清:
“戊寅年腊月,赠吾儿。”
戊寅年…是二十年前。
端妃“病故”的前一年。
她绣这个肚兜,是给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可史书记载,端妃无子,只有先太子萧珏一个儿子,而萧珏当时已经八岁了。
那这个“吾儿”…是谁?
肚兜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我小心刮下一点,凑近闻了闻。浓重的血腥味,混合了…麝香和藏红花的味道。
麝香活血,藏红花破血。都是孕妇大忌,是落胎的虎狼之药。
这肚兜,怕是还没送到“吾儿”手里,就沾了母亲的血,或许…是流产时的血。
我把肚兜小心收进怀中,继续用单手翻看箱子。衣物最底层,摸到个硬物。
是个扁长的木盒,上了锁。锁很小,是精巧的机关锁。我单手试着用从顾慎那儿学来的开锁手法,但左手无法辅助,试了几次才成功,“咔哒”一声,锁开了,我额上已冒出冷汗。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沓信。
纸已泛黄发脆,我小心地用单手展开最上面一封,动作笨拙。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行清峻挺拔的字:
“玉兰开了,想起你院中那株。你说最爱玉兰,因其‘一夜春风来,万树梨花开’——可春风易逝,花开易落。阿瑾,若有一日,我护不住你了,你恨我吗?”
阿瑾。
端妃的闺名,萧瑾。
写信的人,叫她阿瑾。
我快速单手翻阅后面的信。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记录着零散的句子,有时是诗,有时是琐事,有时是…压抑到极致的思念和担忧。
“今日在御前,他又咳血了。太医说,恐是旧疾复发。我怕…”
“长春宫的桂花开了,我让人摘了些,酿成酒,埋在你窗下。等你回来,应当正好能喝。”
“阿瑾,再忍忍。等我…等我安排好,就接你走。”
最后一封,字迹凌乱,墨迹被水渍晕开:
“他们发现了。孩子保不住了。阿瑾,对不起…对不起…若真有来世,我定不负你。”
信纸从这里断开,后面被撕了。
只有一片残角,上面有个模糊的印鉴痕迹。我对着灯光仔细辨认,是半个篆体的“顾”字。
顾?
顾家?
我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牵动伤处,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
脑子里无数线索疯狂冲撞——端妃、未出世的孩子、顾家的印鉴、太后的长春宫、皇后的血玉蛊、我的八字…还有顾慎在刑部说的“手腕有红痣的林暮”…
“啪。”
又一声轻响,从窗外传来。
这次很近,就在寝殿的窗外。
我吹灭灯,忍着左肩剧痛,闪到窗边阴影里,从破了的窗纸缝往外看。
院子里站着个人。
披着黑色的斗篷,戴着风帽,看不清脸。但他手里提着盏白色的灯笼,光晕惨淡,照着他脚下一小片雪地。
他在仰头看正殿那幅画。
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左手,很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哀戚和保护意味的动作。
然后他转身,提着灯笼,朝宫门走去。
路过我窗下时,风恰好吹起他的风帽一角,也吹起他左手的衣袖。
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和左手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颗鲜明的朱砂痣。
苍白,清瘦,眼角有细密的皱纹。是个男人,四十多岁,容貌…有几分熟悉。
我在哪儿见过他。
电光石火间,我想起来了——三年前,我随顾慎进宫汇报曹如渊案时,在太和殿外远远瞥见过一眼。
是太医院院判,林暮。
专司伺候…太后凤体的林太医。
他深夜来长春宫,对着端妃的画摸自己的肚子?左手腕的红痣…和顾慎说的吻合!抱走孩子的人是他?!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左肩的伤也仿佛冻结。
林太医走出宫门,何公公立刻闪身进来,脸色发白,压低声音:“沈姑娘,可好了?刚、刚林院判来了,说奉太后之命来长春宫取旧物,差点撞上…”
“他取了什么?”我问,声音因震惊和疼痛而发紧。
“没取,就在院里站了会儿,走了。”何公公上前扶住我微微摇晃的身子,担忧道,“姑娘,您脸色很差,咱们快走,这儿邪性,您还有伤…”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箱子,和满地散落的信,把肚兜和那封有“顾”字印鉴的信塞进怀中,跟着何公公,忍着越来越剧烈的肩痛,快步离开。
回到东宫那小院时,天已蒙蒙亮。我几乎虚脱,左肩的伤经过一夜探查和紧张,疼痛达到顶点,包扎处已被血渗透。
我坐在灯下,对着那肚兜和信纸,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身体却因失血和疼痛而阵阵发冷。
端妃当年怀过一个孩子,没生下来,或者…生下来被林暮抱走了。写信的人可能是顾家人,与端妃有私情。林暮深夜去长春宫,行为诡异,且手腕有红痣…
而这一切,和皇后中的血玉蛊,有什么关联?和林暮又有什么关系?他抱走的孩子,现在在哪儿?
“咚、咚。”
很轻的叩窗声。
我警觉地握紧短剑,但左臂几乎无法抬起:“谁?”
窗外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嘶哑疲惫:“我。”
是顾慎。
我推开窗,他翻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和更浓的血腥味。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常服,脸上是浓重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嘴唇的紫色在晨光中显得骇人。他右肩胛处的衣裳,也有新鲜的血迹渗出。
“你怎么进来的?”我压低声音,因疼痛而气息不稳,“东宫守卫…你的伤?”
“东宫的狗洞,我十岁就钻熟了。”他关上窗,转身看我,目光落在我摊在桌上的肚兜和信纸上,眼神骤然一凝,又迅速移向我被血渗透的左肩,脸色更加难看,“你去了长春宫。伤口又裂了?”
是陈述,不是疑问。
“太子安排的。”我把东西推过去,右手按住抽痛的左肩,“你看这个…你伤怎么样?”
他先快步走到我面前,不由分说轻轻解开我外衣,查看肩伤。看到崩裂的伤口和染血的绷带,他下颌绷紧,眼底血色翻涌,带着痛楚和怒意:“胡闹!伤成这样还去夜探!” 但他动作极轻地为我重新上药包扎,熟练迅速,尽管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处理完我的伤,他才拿起那封有“顾”字印鉴的信,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又拿起肚兜,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看那“长生”二字,手指微微发抖。
“这肚兜…”他声音发涩,带着难以置信的痛楚,“是端妃绣的?‘长生’…她竟也信这个?”
“是。绣给她未出世的孩子。”我盯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紫的唇,“顾慎,端妃当年怀的那个孩子…是谁的?和你们顾家,有什么关系?林暮手腕的红痣…是不是他抱走了孩子?”
顾慎闭上眼,颓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撑着额头,声音低得像梦呓,每个字都浸着痛苦:
“那孩子,”他喉咙滚动,“是我父亲的。”
我心脏骤停,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震惊。
“二十年前,我父亲还是羽林卫中郎将,奉命护卫长春宫。”顾慎睁开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愧疚,“端妃那时不受宠,先帝一年也去不了几次长春宫。我父亲…守了她三年。后来…有了情,有了那孩子。”
“后来端妃有孕,先帝震怒。因那段时间,他根本未曾临幸过长春宫。他要彻查,端妃为了保我父亲,也为了保肚子里那个‘不该来’的孩子,对外称病,暗中…想生下孩子。但太后…太后发现了。”
“太后?”我握紧拳头。
“太后无子,当年依靠端妃家族才站稳脚跟。她怕端妃生下皇子,威胁她的地位,更怕私情暴露,牵连她。”顾慎声音嘶哑,“她让林暮…给端妃用了落胎药。孩子没保住,端妃血崩…但林暮医术高明,竟将她救了回来。孩子…据说是个成形的男胎,当场就断了气,被林暮处理了。”
“但孩子没死。”我接下去,想起那肚兜上的血,“林暮抱走了孩子,藏起来了,是不是?”
顾慎猛地抬头,眼里有血丝和惊疑:“你怎么知道?”
“这肚兜上绣着‘长生’,沾着落胎药的血。”我指着那两个字,“皇后中的是血玉蛊,需以特定八字女子的心头血温养——这分明是邪术里‘借命’‘换命’的手法。他们要的,恐怕不止是皇后的命,还有…那个孩子的命格。林暮抱走孩子,是不是为了…用那孩子做文章?要挟太后?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正好二十岁。”顾慎缓缓道,声音沉重,“而你的八字,与那孩子…是同一天。”
我浑身发冷,左肩的伤也仿佛浸在冰水里。
“所以,他们找上我,不是因为我是沈皇后转世。”我听见自己发颤的声音,“是因为我的八字,和那个孩子一样。他们要我的心头血,不是要复活谁,是要…用我的命,补那个孩子的命格,让他能‘回来’?林暮培养那孩子二十年,想让他…认祖归宗?甚至…”
“回来做什么?”顾慎盯着我,眼神锐利而痛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回来送死吗?除非…”
“除非他有不得不回来的理由。”我脑中灵光一闪,不顾肩痛,倾身向前,“除非当年端妃‘血崩’是假,孩子被送走,用一个‘合理’的身份养大,等着有朝一日…宫里真正的皇子出事,或者,当今圣上…有了什么变故。一个流着皇家血脉、又有顾家将门血统、还被秘密培养了二十年的‘皇子’,是不是就有机会…”
我和顾慎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而且林暮手腕有红痣,抱走孩子的是他。”我急促地说,牵动伤口,疼得吸气,“他是太后的人,却暗中养大这个孩子。太后知道吗?如果太后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这个孩子就是她默许林暮养在外面的棋子…那皇后中的蛊,就不是意外,是警告,是威胁,是逼太后…或者逼那个藏在幕后的人,做出选择!”
“闭嘴。”顾慎一把捂住我的嘴,眼神凌厉如刀,带着后怕,“这话传出去,你我,顾家,东宫,甚至…皇后和太子,全都得死。”
我点头,他松开手,掌心冰凉。
“林暮。”我低声说,心头发寒,“他今晚去了长春宫。他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端妃的画。他是不是…对端妃也有情?所以才会冒险保住并养大那个孩子?他到底想干什么?”
顾慎脸色更白,嘴唇的紫色更深。
“林暮…”他喃喃,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是太后最信任的人,伺候太后二十年。如果太后也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甚至默许…那这宫里,早就没有干净的地了。皇后中的蛊,可能不是萧烬余党所为,而是…宫里的人,在清除障碍,或者…在逼宫。”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要亮了。
顾慎起身,把肚兜和信纸收进怀中。他动作间,右肩胛处的血迹又扩大了些。
“这些东西,我带走。”他说,看着我苍白的脸和肩上的伤,眼底满是痛色,“你记住,今晚你没去过长春宫,没见过这些东西,更没见过我。你伤重,需要静养,别再掺和。”
“你要去查林暮?你的伤…”
“不。”顾慎摇头,因动作牵动肩伤而微微蹙眉,“我去查…二十年前,长春宫所有伺候过的人,现在都在哪儿。还有,端妃‘病故’前后,宫里所有经手过的太医、稳婆、宫人,都去了哪里。林暮的底细,我会让暗卫去查。你好好养伤,等消息。”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我,晨光中,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的血色和疲惫浓得化不开。
“沈知微,从现在起,你谁都别信。包括太子,包括我,包括…任何接近你的太医,尤其是林暮。”
“为什么?”我扶住抽痛的左肩。
“因为如果我的猜测是真的,”他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沉重和决绝,“那这宫里,早就没有‘自己人’了。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也可能是执棋的人。你的伤…我会让信得过的太医来照看,自己万事小心。”
他翻窗离开,消失在晨雾里,背影有些踉跄。
我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盏将灭的灯,和掌心因疼痛而冒出的冷汗。
端妃的肚兜,顾家的私情,太后的太医,皇后的蛊,我的八字,林暮诡异的举止和手腕的红痣…
还有那个藏在暗处、不知是死是活、却被林暮养了二十年的“皇子”。
这一切,像一张巨大的、满是血腥和阴谋的网,正缓缓收紧。
而我和顾慎,都已经站在了网中央,遍体鳞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