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任营业以后》倾听呼啸的大风

2、你得配合 午后两

　　午后两点，云川传媒十七楼的会议室门被推开第三次。
　　不同部门的人进进出出，文件、平板、咖啡杯和压低的交谈声把这个原本只用来做周会的地方挤得像临时指挥室。大屏幕上挂着实时舆情曲线，热搜的位置已经从第七爬到了第三，旁边一排相关词条还在不断刷新。
　　#沈妄深夜与神秘女子同车#
　　#沈妄新剧工作人员#
　　#昼夜回声偷拍#
　　许枝意从中午起就被留在这里，手机被要求开静音放在桌面上，除了林窈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剩下几乎全是陌生号码。
　　公关部主管蒋唯戴着蓝牙耳机，一边听电话一边翻数据，声音急而稳：“营销号已经在带‘剧方自炒’的节奏了，问题不大，先压最恶意的版本。重点是不要让偷拍视频继续扩散。”
　　法务的人接话：“原视频源头在一个代拍群里，已经锁到两个账号了。”
　　赵敏站在桌边，手里那支笔敲了几下桌面：“我现在只关心一件事，项目方那边怎么交代。开机前一周出这种事，谁来负责？”
　　没人接这个话。
　　这种时候，谁都知道最合适的靶子是谁。
　　果然，赵敏下一秒就转过来看许枝意：“枝意，你有没有什么还没说的？”
　　许枝意抬眼：“没有。”
　　“你最好想清楚。”赵敏压着怒意，“如果你和沈妄不是普通认识，后面处理方式会完全不一样。”
　　许枝意背挺得很直，连坐姿都没乱：“我说过了，大学校友。”
　　赵敏盯着她半晌，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裂缝来。可许枝意脸色虽然白，神情却始终很稳，稳得让人一时抓不到错处。
　　蒋唯把耳机摘下来，插了一句：“现在她和沈妄什么关系，其实不是最重要的。”
　　赵敏皱眉：“那什么最重要？”
　　“舆论怎么落。”蒋唯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实时评论，“现在网友已经默认两件事——第一，他们确实认识；第二，他们关系不普通。越是否认，越显得心虚。尤其沈妄这边，五年零绯闻，一旦沾上感情向话题，反弹会比普通艺人大。”
　　赵敏冷笑：“所以呢，难不成让他们承认？”
　　“承认当然不行。”蒋唯顿了顿，“但可以模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敏看着她：“什么意思？”
　　蒋唯手指划过屏幕，调出几条热门评论：“你看，真正带流量的不是偷拍视频本身，是‘这个人是谁’。现在外界已经把女方锁到项目组了。与其一味切割，不如顺势把焦点拉到‘新剧主创磨合’上。说白了，把私人暧昧，往工作关系上转。”
　　“可偷拍视频摆在那里。”赵敏说，“大半夜、同车、伸手接人，谁信只是工作？”
　　蒋唯笑了一下：“公众不是真的要真相，他们只要一个能继续讨论的说法。尤其是娱乐圈。我们给一个合理但不说死的解释，舆论就会自己找台阶下。”
　　赵敏没说话。
　　她当然听懂了。
　　这是最典型的模糊回应。既不承认，也不彻底切断，让猜测停留在“可能有点什么，但没到实锤”的位置。对项目来说，这种若有若无的关系感，甚至能提前把讨论度炒起来。
　　可问题是——
　　赵敏看向许枝意，眼神一下冷了：“她配吗？”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许枝意手指一紧，抬眼时，目光却平得出奇：“赵总，如果你是想让我背锅，可以直说，不用绕。”
　　赵敏像是没想到她会顶回来，脸色沉了沉：“你现在还有资格挑？”
　　“我没有挑。”许枝意望着她，“我只是在确认，这件事到底是项目要解决，还是单纯想找一个最方便的人去担责任。”
　　“你——”
　　“够了。”蒋唯及时打断，抬手示意赵敏先别说，“现在不是内耗的时候。”
　　她转向许枝意，语气比赵敏平和许多，却更像在做精密评估：“枝意，我问你一句实话。如果公司这边要你配合发一条模糊向回应，你能不能做？”
　　许枝意没有立刻答。
　　窗外天阴得更厉害了，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每个人的影子，模模糊糊，像被压在水下。
　　她当然知道“模糊向回应”意味着什么。
　　不是一句澄清那么简单。
　　意味着从这一刻开始，她会被放到所有人的视线中央。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会变成别人嗑糖或踩她的依据。她原本只是个项目组里不起眼的策划，如今却要被拖进一个根本不属于她的舆论场。
　　更荒唐的是，这个舆论场的另一端，站着沈妄。
　　她五年前最想躲、如今仍然最不想靠近的人。
　　“我不能。”她听见自己说。
　　蒋唯眉梢一挑：“理由？”
　　“我不是艺人，也不是项目代言人。我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许枝意声音不高，却很清楚，“偷拍视频不是我拍的，热搜不是我买的，现在要我出面承担外界的猜测，对我不公平。”
　　“公平？”赵敏像被这两个字刺激到了，直接笑出声，“许枝意，你是不是没搞清楚，你现在坐在这里，是因为项目出事了，不是在跟你谈个体感受。”
　　“可造成项目风险的人也不是我一个。”许枝意看着她，“昨晚如果不是有人偷拍视频，不是有人把侧脸扒出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偷拍视频拍的是谁？”赵敏声音拔高，“是你和沈妄！不是别人！”
　　空气一下紧绷起来。
　　蒋唯皱了下眉，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所有人都看过去。
　　小唐站在门口，神情明显比之前更紧张：“赵总……沈老师那边的人到了。”
　　会议室一静。
　　赵敏脸色变了变：“谁？”
　　“陈放。”
　　这名字一出来，连蒋唯都顿了下。
　　陈放是沈妄的经纪人，圈里出了名的难说话。手腕硬，逻辑清，护短到近乎不讲情面。平时除非正式商务，很少亲自跑一线项目。
　　他亲自来，说明这事已经不只是简单的沟通了。
　　赵敏深吸口气，稳住神色：“让他进来。”
　　门再度推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穿着深灰衬衫，眉眼锋利，手里连资料都没拿，只带了部手机。
　　他扫了会议室一圈，目光没在任何人脸上多停，最后停在了许枝意身上。
　　不是探究，更像确认。
　　许枝意与他对视一秒，认出来了。
　　五年前她和沈妄在一起时，陈放还没跟他。后来在屏幕和采访里见过几次，但从没真正打过照面。
　　陈放先开口，语气很客气：“赵总，蒋主管。”
　　赵敏点点头，示意他坐：“陈哥，辛苦你跑一趟。”
　　“应该的。”陈放坐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开门见山，“我来是想先确认一件事。云川这边，打算怎么回应今天的偷拍视频？”
　　赵敏看了蒋唯一眼，后者笑了笑：“我们初步想法是先把节奏往工作层面引，强调《昼夜回声》主创磨合期间接触频繁，避免舆论往私人方向失控。”
　　陈放“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问：“需要谁配合？”
　　蒋唯很直接：“沈老师这边保持不否认不主动，必要时转发项目相关物料。枝意这边——”
　　她话没说完，赵敏已经接上：“她发一条模糊回应，配合项目做第一轮降温。”
　　陈放这才再次看向许枝意。
　　那目光不算压迫，却很冷静，像在衡量一件会不会出问题的事。
　　“许小姐愿意吗？”他问。
　　不等许枝意开口，赵敏就替她答了：“项目当前是特殊情况，公司需要她配合。”
　　“我不愿意。”
　　许枝意声音很轻，却把那句盖了过去。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赵敏脸色一下沉到极点：“许枝意！”
　　陈放抬了下手，示意赵敏先别急，然后看向她：“能说说原因吗？”
　　许枝意和他对视。
　　比起赵敏的施压，陈放这种过于理性的询问反而更让人不舒服，像他不是在问情绪，只是在计算风险。
　　可她还是答了：“因为这件事一旦开始，就不会只停在工作。外界会默认我和沈妄关系特殊，后面不管项目怎么走，我个人都会一直被放在讨论里。公司要的是舆情缓冲，我承担的是后续所有代价。”
　　陈放听完，点了下头，没有立刻反驳。
　　几秒后，他问：“你和沈妄昨天之前，有多久没见过了？”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许枝意睫毛轻轻一颤。
　　“五年。”她说。
　　会议室里几个人表情都微妙了。
　　赵敏忍不住：“你不是说校友？”
　　“校友也可能五年不见。”许枝意神色没变，“这不冲突。”
　　陈放盯着她，像是在分辨什么。半晌，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不是喜欢拿别人挡事的人。”
　　许枝意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知道。
　　五年前就知道。
　　他看起来散漫，实际上分寸比谁都重。越是公众场合，越不肯让别人替自己承担不该有的麻烦。所以昨晚他会停车送她，已经够离谱。现在热搜闹成这样，以她对他的了解，他不会愿意让她一个人被架在前面。
　　可知道是一回事。
　　现实摆在这里，又是另一回事。
　　蒋唯打破沉默：“陈哥，那沈老师那边的意思是？”
　　陈放没直接答，而是点开手机，翻到一条数据递过去。
　　“这是过去两小时的舆情抽样。‘工作人员’这个身份已经被锁得差不多了。现在强切割，项目会被骂炒作失败；彻底冷处理，偷拍视频会继续发酵。最优解确实是模糊回应，但——”
　　他顿了下，目光扫过赵敏。
　　“前提是，不能只让她一个人顶在前面。”
　　赵敏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云川要许小姐配合，那沈妄也会同步给出动作。”陈放语气平静，“不是把她推出去，而是两边一起承担。”
　　蒋唯眼睛一亮：“比如？”
　　“比如，今晚项目主创物料提前释出。沈妄转发，文案按工作关系走。许小姐只需要转发官方内容，不单独发私人回应。”
　　赵敏显然没完全满意：“可这样热搜不一定压得住。”
　　“压不住很正常。”陈放说，“但可以换方向。”
　　他说这句话时，太过笃定，像已经替所有人算过后路。
　　会议室短暂沉默。
　　赵敏还想再说什么，陈放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垂眼看了一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下，随即站起身。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说。
　　会议室门再次关上。
　　赵敏捏着笔，脸色阴晴不定。蒋唯低头在平板上飞快记着什么，像是已经开始推演新的方案。
　　许枝意靠在椅背上，手心却全是汗。
　　她知道陈放刚才那番话，从职业角度已经算体面。至少没有顺着公司把她一个人顶出去。
　　可她一点都没觉得轻松。
　　因为她更清楚，能让陈放主动松口、甚至亲自过来谈条件的人，只可能是沈妄。
　　他到底想干什么？
　　五年前她最怕的，就是看不懂他。现在还是一样。
　　她正出神，手机忽然再次震动。
　　屏幕亮起，还是那个头像。
　　这次不是微信，而是一条短信。
　　——会议别硬扛。
　　许枝意盯着那五个字，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下一条紧接着跳进来。
　　——他们要你配合，你先别答应。
　　她眼睫轻轻一颤。
　　像是为了不给她装傻的余地，第三条又来了。
　　——我在。
　　会议室里嘈杂声并不大，偏偏那三个字砸进眼里，像落在极静的水面上，激起一圈圈让人没法装作无事的涟漪。
　　许枝意盯着屏幕，指尖悬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最该做的，是当没看见。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就想起昨晚那辆车里，他靠在暗处，目光从车窗外的代拍身上移到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低头。”
　　她当时照做了。
　　像五年前很多次那样。
　　这种下意识让她厌烦，又让她无可奈何。
　　她最后还是没回，直接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恰好这时，门重新被推开。
　　陈放走了回来，神色比刚才更平静些，像是已经拿到了明确指令。他坐下后，只说了一句：“方案可以按刚才说的走。”
　　赵敏问：“沈老师同意？”
　　“嗯。”
　　“那许枝意——”
　　“她只转发官博，不单独发。”陈放淡声打断，“这是底线。”
　　赵敏脸色不太好看，显然觉得不够。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唯已经先拍板：“可以。先把今晚第一轮风向换过去。”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迅速分工，敲键盘、打电话、调物料，一下子重新忙乱起来。
　　没人再专门盯着许枝意。
　　可她却比刚才更坐不住。
　　不是因为终于逃过了单独顶锅，而是因为那条短信像根细线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住了她。
　　“我在。”
　　五年过去，最不该由他说的话，偏偏还是他说了。
　　赵敏临出去前，冷冷丢下一句：“许枝意，今天这事算你运气好。但你最好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和沈妄之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影响项目。别再给我出第二次意外。”
　　会议室门一开一合，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最后整理资料的小唐经过她身边时，忍不住小声感叹了一句：“枝意姐，你和沈老师……到底怎么回事啊？”
　　许枝意收起手机，起身合上电脑。
　　“没怎么回事。”
　　她说完，抱着电脑往外走。
　　可走到门口时，落地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下起了雨。玻璃上一层一层滑下来的水痕，像把整座城市都隔得很远。
　　她站在原地，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
　　从热搜爆出来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是她说一句“没怎么回事”就能结束的了。
　　而更糟糕的是，她甚至能感觉到，沈妄不会让它那么快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