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任营业以后》倾听呼啸的大风

1、偷拍视频里的人 会议室的空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吹得人肩背发凉。
　　许枝意抱着电脑坐在靠后的位置，屏幕上还停着凌晨三点改完的宣发方案。她昨晚只睡了两个小时，咖啡空杯还躺在包里，指节因为长时间敲键盘有些发酸。
　　正前方的大屏幕亮着《昼夜回声》项目的物料排期表，部门总监赵敏站在投影旁，正在听市场组的人做最后一轮汇报。
　　“热搜预埋点太常规了。”赵敏翻着手里的纸，语气不轻不重，“现在谁还吃这种安全牌？新剧要起量，第一波必须有记忆点。你们这个方案，连路人都懒得点开。”
　　市场组的人没敢接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投影仪发出轻微的嗡鸣。
　　赵敏抬了抬下巴：“那谁，枝意，你把你昨晚改的版本讲一下。”
　　许枝意下意识坐直，手已经碰到电脑边缘，还没来得及起身，坐在前排的周薇突然抢先开了口。
　　“赵总，其实我们今天汇报的就是枝意那个思路的优化版。”周薇把手里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声音柔柔的，“只是她原稿太理想化了，不太落地，我昨晚又重做了一遍。”
　　许枝意动作停住。
　　她看着周薇递出去的那份文件，连封面页上那句“久别重逢感”都和她昨晚写的一字不差，只是主标题换了个更显眼的词。
　　赵敏翻了两页，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些：“这版比前面强。至少知道往情绪点上打。”
　　周薇笑了一下：“主要还是您之前提醒得准，不然我们也想不到从关系感上切。”
　　会议桌另一端有人接了句：“难怪，我说今天怎么像换了脑子。”
　　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许枝意没笑。
　　她盯着周薇后脑勺那截卷发，指尖压在电脑边缘，压得发白。她昨晚一点半收到赵敏消息，说项目方临时要一版“更有讨论度”的宣发策略，她一个人熬到凌晨，把整套思路从“人物命运感”硬生生转成“关系猜想向”，连夜写了近八页。今早交上去的时候，赵敏只回了一个“收到”。
　　她本来以为最差也就是被改几处。
　　没想到连名字都没了。
　　“枝意。”
　　赵敏抬眼看过来，像是才想起她还坐在那里，“这版最初不是你先提的吗？你补充一下。”
　　会议室里几道目光同时落到她身上。
　　周薇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自然得像是在替她争机会：“对啊，你昨晚最辛苦，正好把思路再细讲讲。”
　　许枝意看着她，半秒后，慢慢把电脑合上了。
　　“没什么要补充的。”她语气平静，“既然周薇已经优化完了，她讲更合适。”
　　空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顿了顿。
　　周薇脸上的笑僵了僵，随即又圆回来：“枝意，你别误会，我就是怕你太累，想先替你说一点。”
　　“嗯。”许枝意点头，“那你继续。”
　　她说得太平，反倒把周薇架在了那里。
　　赵敏皱了下眉，刚要开口，会议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助理小唐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对。
　　“赵总。”她压低声音，几乎是急着往前凑，“出事了。”
　　赵敏不耐烦地看她：“什么事不能等会儿说？”
　　小唐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赫然是一条刚刚爬上来的热搜。
　　#沈妄深夜与神秘女子同车#
　　下面已经跟了一个“爆”字。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昼夜回声》的男主，正是沈妄。
　　赵敏眼皮一跳，接过手机往下划。偷拍视频不长，拍摄角度偏远，夜色和车灯混在一起，画面有些抖。视频里，黑色保姆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身形高挑，侧脸在路灯下只露出半截，也足够让人认出来。
　　那张脸，最近几年在热搜上出现得太频繁，连模糊镜头都足够带起讨论。
　　下一秒，男人转身，朝车里伸了下手。
　　一个女人弯腰下车，长发散在肩上，穿着浅色外套，脸没拍清，只有一个偏瘦的侧影。男人似乎低头和她说了句什么，她没抬头，匆匆走进旁边的楼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却因为那个伸手的动作，暧昧得要命。
　　下面的评论已经疯了。
　　【谁啊谁啊谁啊？沈妄不是一向零绯闻？】
　　【他伸手那一下也太熟了吧……】
　　【看着不像圈内女明星，像素人？工作人员？】
　　【等等，这楼是不是云川传媒附近那一片？】
　　【卧槽我朋友在那栋楼上班，说昨天晚上确实有剧组加班。】
　　【《昼夜回声》不是刚定男主吗？有没有一种可能……】
　　赵敏指尖一顿，猛地抬头：“偷拍视频里那栋楼，是不是我们公司后门那栋写字楼？”
　　小唐声音更低了：“是。”
　　几个同事同时变了脸色。
　　有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刷，会议室里很快响起压不住的吸气声。
　　“这女的谁啊？”
　　“拍得太糊了，认不出来。”
　　“不会真是项目组的人吧……”
　　“昨晚谁加班到最晚来着？”
　　那道问题像细针一样，直直扎过来。
　　许枝意坐在原地，手指慢慢收紧。
　　昨晚公司后门那段路灯坏了两盏，她从楼里出来时已经快两点，天色黑得沉，刚走到路边，就被一辆停得极低调的保姆车挡住了去路。
　　车窗落下的时候，她第一眼看到的，是车里那双很熟悉的眼。
　　五年过去，她还是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后来她几乎没有任何反应时间。司机说外面蹲了代拍，不安全，问要不要顺路带她一段。她原本想拒绝，车里的人却只淡淡说了一句：“上来。”
　　她就真的上去了。
　　现在想来，那十分钟比她大学那几年还荒唐。
　　“许枝意。”
　　赵敏突然叫她名字，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挑剔，只剩下某种压着火的审视，“昨晚你是不是最后一个走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她回答。
　　许枝意抬起眼，没说话。
　　周薇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样，迟疑着开口：“不会吧……枝意，视频里那个……不会是你吧？”
　　这句话一落，会议室的空气像被人瞬间抽空了。
　　许枝意看着她。
　　周薇像是被她看得有点慌，连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怕外面的人乱猜，影响项目。”
　　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难怪昨晚她没走。”
　　赵敏把手机拍在桌上，脸色彻底沉下来：“许枝意，你现在给我说清楚，视频里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几秒沉默后，许枝意听见自己开口：“是。”
　　一瞬间，会议室炸了。
　　“你疯了吧？你怎么会跟沈妄在一辆车上？”
　　“你们认识？”
　　“不是，她怎么会认识沈妄？”
　　“偷拍视频都出来了，这要怎么压？”
　　赵敏盯着她，声音发冷：“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许枝意想说只是顺路，想说昨晚那条街蹲了人，想说他们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寒暄都算不上。
　　可她刚动了动唇，会议室另一头又有人刷出一条新内容。
　　“赵总，又上来了。”那人抬头，表情复杂，“有人扒到女方侧脸了。”
　　屏幕被投到大屏幕上。
　　偷拍视频被截了两帧，调亮之后，那道原本模糊的轮廓一下子清晰了不少。虽然算不上正脸，但对熟悉的人来说，已经足够认出。
　　更致命的是，下面还有人翻出了公司官网的员工合照。许枝意站在第二排最边上，穿着白衬衫，和偷拍视频里那件浅色外套的领口几乎一模一样。
　　评论直接炸开。
　　【还真是工作人员？】
　　【救命，男明星深夜送工作人员回家，这什么小说剧情。】
　　【楼上你醒醒，真送怎么会被拍？明显早有情况。】
　　【该不会是新剧炒作吧？】
　　【但这女生长得有点好看诶，气质冷冷的。】
　　【前线姐妹说她是项目组宣传，靠这么近真的只是同事？】
　　“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赵敏把文件啪地合上，“你和沈妄扯上关系，整个项目都要被拖下水。公关组马上开会，所有人手机先别乱发。小唐，通知宣发、法务、舆情一起上楼。”
　　她说完，看向许枝意，眼神冷得发硬：“你留下。”
　　人陆陆续续起身，椅子和地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有人走出去之前还回头看她一眼，那目光里掺着好奇、探究和一点压不住的幸灾乐祸。
　　周薇也站起来，唇角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轻声道：“枝意，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许枝意没搭理她。
　　门关上的瞬间，会议室里彻底静了。
　　赵敏抱着手臂站在她面前：“你现在把昨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句不漏告诉我。”
　　许枝意喉咙有些发紧。
　　她沉默了两秒，挑最短的说法：“加班结束，我下楼回家，在后门那边碰见了沈妄的车。司机说外面有代拍，不安全，顺路送我到路口。我下车，回家。就这样。”
　　“就这样？”赵敏像是听了个笑话，“你以为网友会信？”
　　“事实就是这样。”
　　“你和他之前认识吗？”
　　这个问题砸下来时，许枝意睫毛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声音依旧稳：“认识。”
　　赵敏盯着她：“什么关系？”
　　许枝意捏紧了手里的笔，指尖发凉。
　　半晌，她说：“大学校友。”
　　这是实话，只是不完整。
　　赵敏明显不信，正要继续追问，桌上的手机又震了。她看了一眼消息，脸色更难看了。
　　“项目方那边已经来问了。”赵敏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火，“许枝意，你最好祈祷这事能压下去。要是因为你让项目前期全部乱套，谁都保不住你。”
　　她说完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从现在开始，别擅自回应任何人。包括私下联系人。听清楚没有？”
　　许枝意点头。
　　门关上，会议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空调风从头顶压下来，她背上那层薄汗被吹得冰凉。大屏幕还停留在那张被调亮的偷拍视频截图上，模糊的路灯，黑色的车，男人伸出去的那只手。
　　她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五年前，他第一次牵她时，也是这样，先抬手停在她身前一寸，像在等她点头。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以后会有很多次伸手向他的机会。
　　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下一次。
　　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个她五年没点开过的头像。
　　头像很简单，黑底，一颗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星。
　　发来的只有一句。
　　——到了？
　　许枝意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开。
　　她昨晚下车后没有回消息。
　　他现在来问，显然不是因为关心她有没有到家。
　　而是因为他也看到了热搜。
　　隔了几秒，又一条消息跳进来。
　　——别慌。
　　许枝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荒唐得想笑。
　　五年不联系，重逢不到十二个小时，第一件事就是一起上热搜。
　　而给她发“别慌”的人，偏偏是沈妄。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一个字都没回，直接把手机按灭了。
　　玻璃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她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第一次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次，她可能真的躲不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