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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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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云手自此扎根在行神庙前,日日天亮他必早早坐好,等待关门开,对进出人口逐一登记。水大钧素日若得闲暇也来到关门前悄悄观看,不论他何时来,应云手始终都在,安安静静坐着低头只顾写字。水大钧向路引司询问,得知应云手自当班的第一日起从未迟到懈怠,更无喝酒游逛误事之举、牢骚抱怨之言。哪一日因着天气不好往来行人稀疏,他便寻一张纸、一支细笔,信手描摹周围所见关墙、望楼、庙宇、街巷,日久下来也描得有模有样,再信手题上两三字,描成一幅就被人索走一幅,他也不急不恼,只作哈哈一笑,倒是个浑然天成的好性子。水大钧听得愈发满意。
应云手来瞿关两月后,忽然一天,水大钧正在衙门里对着一摞纸不知发得什么呆,隐约听得脚步声,抬头正好看见应云手进来,忙起身问候两句:“君可有要某效力之处?”
应云手还算直爽:“大人可否借我些钱?”
水大钧沉吟一时问道:“君如今月俸银是多少?”
“八贯。”
“禄粟呢?”
“五石。”
“家中几口?”
“眼时六口。”
“公使钱呢,茶饭、布料诸项贴补可发下去?”
“全都发放,无一遗漏。”
水大钧愈发严肃起来:“瞿关物价属实高些,毕竟是边关,不似大州府或京城繁华,君年纪尚轻,莫要学那等轻浮挥霍。”
应云手当即涨红脸:“我,没有。”说完看着水大钧面色,缓缓道:“南方这二三年天无五日无雨,无一日见日光,五谷不长,望江县本就矗立江畔,没有几分田地,一年到头不见盈余,家里还有待嫁的长妹和一个六岁的幺妹。本来说好我赴任后将禄粟、丝绢并一些银钱寄回家,谁知第二年就下了大狱,断了俸禄,家中高堂尚不知晓。来瞿关两月,连同预支的俸禄都还了下狱时欠的,身边不剩一物。我也没有富裕的亲戚,虽有几个好友,可出了这等事,受连累的受连累,安然无恙的只有往后躲,哪有往前凑的。”
水大钧后悔方才过于严厉,当即应承下来:“若君信得过,我代替君遣人往家中寄米粮银钱,直到君官复原职甚至高升的一日为止,另外每月赠君八贯钱,今日是一笔,从下月起月初封好送去君家中,直到君能如常领取俸禄为止。君不必想还钱,只管欠着我这个人情,将来君位列三公,再在京城相会,莫与我擦肩而过,只做不认识就好。”
应云手当即动容:“大人!”
水大钧忙制止:“莫说无用的。”
一年后,水大钧任期满,身为边关主官须回京述职,水大钧特地寻来应云手,好意告知:“这一次回京,不知被朝廷再调派何处,反正瞿关是不再回来了,君有什么要递的书信、送往京城的东西、见谁说些什么,若信得过某,尽可托付。”
应云手自然感激不尽,随后又笑言:“我在此地尚需大人接济,哪里还有余力往京城送东西。大人在京城时若见到我那岳父,可告知他女儿平安,使他放心,再就是替我问一问他那外甥我的连襟秦感可有消息。”
水大钧脱口而出:“就那个害你前途的?”
应云手忙解释:“非是他害我,是我一意孤行,只怕还连累他。”
水大钧更加迷惑:“若没有误会,为何你们之间不去信说明,反倒辗转打听?”
应云手一脸无奈:“他从小就不爱说话,问也不说,如今仍是这样,我给他去过几封信都没有回音。”
水大钧听得明白,痛快答应下来:“受君所托,此番必替君打听出秦感下落,及时告君知晓。某也再啰嗦一句,不论新来的长官是个什么性子,君都不要在意,千万盯住自己的前途,待风声起,及时离开。”
应云手惟有千谢万谢。
待到水大钧离开的一日,新到任的长官钱敦率本地一众官员送别水大钧到山坳间,再往前就是葫芦峪了。水大钧与诸人依依惜别,到了应云手跟前,尤其拉着他的袖子不忍放:“我与君虽为同僚,其实君比我那柱儿还小,我看君就好似自家孩儿一般,只恨没有令尊的福气。此一去,我必将君的话带到,君要问的人和事,我也必问出来及时给君来信。君也莫要把我只做同僚看,就当我是个远房的叔父,不论遇到什么难处,也只管给我去信或派人来见,我见人见消息必相帮。”啰啰嗦嗦说了一大车的话。
应云手满怀感慨,唏嘘只欲落泪,一句话说不出,却骤然忆起与秦感在京城渡口分别时,自已也是对他不住叮嘱,秦感却一言不发,又恍惚记得父亲送秦感去南疆,母亲领着自己也是站在渡口,对着秦感千言万语的说着,秦感也是低着头一句话都不应。应云手至此才明白秦感一二心境,心底越添凄凉。
目送水大钧的马车走远,诸官员渐趋回转,间或有人唤应云手,几声之后见他仍无反应,也不再管他。应云手前面马车扬尘,身后步履扬尘,独他矗立山间尘沙中,心事飘荡千里外。
天子亲临崇文殿,亲点进士,第三名就点出不足十八岁的应云手。一众官员先听年岁后见本人,全都当他做天降的仙童一般,无不喜欢,尤其翰林学士宋青台,当即想起家中的二女宋襄,二人论年岁论才貌无一不匹配。宋青台于闲暇时找到当朝宰执邓祖舜,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邓祖舜也是个好凑热闹专管好事的,商定由宋青台出面请应云手去宋家,二人在宋家与应云手将家世问明白,将婚事说定。
应云手与榜首奚世纶、第二郎琼同住贡院中,三人本来坐在一处商讨些什么,听闻宋学士单请他不请二位兄长,满心诧异不安,郎琼只顾弯腰扶着旁边的奚世纶笑:“我的傻弟弟,快去吧,这一回只怕有好事呢。”
应云手稀里糊涂跟着来请的人就上了车,到宋家一看,不单宋青台连邓相都亲迎出来,想这必定就是郎琼所言“好事”,满心欢喜。三人落座,宋青台再一次上下打量应云手,赞许不止:“从前只是远观,如今细看更觉应进士五官气度无一不好。听闻进士家在县城,敢问做什么营生?”
应云手老实回答:“虽在县城住,其实仍旧务农,据学生所知前面十代不舍本业,望江县城也没多大,步行即可出城,不过是曾祖当年想着子孙能读一读圣贤书,仅此而已。”
邓祖舜当即道:“虽贫却清白,实在难得,是个好孩子。孩子,老夫有一个不成见地的见地,你看学士的家世学问,足够你时时讨教,若得亲近些,能常探讨学问,甚至将来于官场上势必有帮助。学士爱慕良才,尤其似进士这等,不论才情样貌处处高人一等者,且学士家中有一好女孩,宋家的二小姐,今年才得十五岁,夏至前后的生日,尚未及笄,且学士家不论男孩女孩皆自幼跟着学士读书,才情样貌亦属上等,老夫有意牵一条红线。”
应云手没听完,当即站起身,怔怔望着邓祖舜与宋青台:“定亲?”
宋青台笑言:“应进士莫怕,我家也不是吃人的。看来进士家中果真尚未与进士说亲,否则进士不会不知,眼下只是说亲,后面还有提亲,再往后才是定亲。”
应云手照往日习惯左右看看,才想起来两位兄长奚世纶和郎琼并未跟来,他头一次独自面对如此情景,一时语蹇,看邓祖舜与宋青台两名长辈仰头望着自己,周围下人也都好奇往这边瞧看,只好缓缓重又坐下,嘟囔着:“宋家大小姐?”
邓祖舜忙纠正:“是二小姐。大小姐年长进士四岁,且自幼定下亲事。”
宋青台摆手道:“不必再提。如今对面多年来是消息也没有,人影也没有,退亲都找不到人,若当初定的是进士这般人物,岂能耽搁成这个样子。”
邓祖舜劝道:“人之命运如云骤聚骤散,谁能说得准。”
三人间忽而就安静下来,应云手身处其间,虽不知他俩说的哪一桩,然而听宋青台的语气绝非好事,更觉尴尬,正在心底拼命搜索些话来搪塞,忽然外面骤起炸裂一声:“快拦住!”
三人未及反应,就看一道黑影冲进三人所在小花厅。黑影之后是十来宋家壮实家丁,似群犬围鹿般一起涌进来,刚进门见到里面的家主并两名客人登时一起站住,盯着里面的黑影却不敢妄动。屋子里宋青台三个心中惊悸未定,那黑影已经到眼前,原来是一名二十岁上下的消瘦年轻人,一身黑不黑红不红的短衣,上身一道宽长裹腰从胸口下直裹至小腹,下身两道裹腿从膝直至脚踝。年轻男子喘息急促,望望屋子里的三人,朝着中年的那个使劲喊一声:“可是舅舅?”似炸雷在宋青台耳边爆开,宋青台不觉怔住。
应云手与邓祖舜缓缓起身,警觉打量闯进来的男子,邓祖舜将手在衣摆外轻挥,指使宋家家丁缓缓靠近以备不测。宋青台却被一声“舅舅”镇在原地,蹙眉问道:“你是?”
年轻男子面上激动不已:“舅舅,我是小感啊。”
“你是小感?”又是爆裂一声,吓得宋青台一个激灵,再细辨,竟是应云手说的。
男子未转身先扭头,就听应云手又是一句:“你是秦感?”男子点点头。
应云手将手反指自己:“我是望江应云手,阿手。”接着又以望江话再说一遍,“阿手。”
秦感至此已不知该看谁。
邓祖舜示意家丁退下,面上堆笑道:“原来是虚惊一场,亲人重逢,好友重逢,可喜可贺。”
宋青台面上愈发难看。
应云手听见一个“亲”字,想起方才三人间的话来,眸子快速扫视一下宋青台与秦感,心中主意当即定下,抢在宋青台前面:“贤相方才的话极有道理。本来学生还想着去信回家问问高堂的意思,如今想来,我家中数代未见过官员,见地浅薄不能与贤相与学士相较,不如就依学士与贤相的意思。而且学生与小感自幼相识,若没记错的话,他长我三岁,大小姐那位消息也无人影也无的娃娃亲必定就是小感了。学生愿与好友为连襟,还望学士莫要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