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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 ...

  •   一辆青篷马车在大道上慢悠悠走着,赶车的是名六十岁的老人,旁边还有一名十几岁的少年。一老一小时而笑语高谈,若是老人劳累,少年就接过缰绳,按照老人指点小心驱使马儿,生怕颠簸惊吓了车里的受伤未愈的哥哥和自幼家世不同于他们的嫂嫂,静听里面谈话。

      应云手在车里微蜷侧卧,宋襄坐在他头侧,两个丫鬟滔滔和沄沄在脚侧插空坐下。京城已被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夫妻间也复旧如常,宋襄看应云手面上神色倒平稳,眸子一直定定不知瞧着什么,知他陷入心事中,担心这个人未能从羁押的苦痛中走出来,遂故作随意问道:“一直未见你的红伤药,可是忘记带出来,实在不行前面路过州府时寻个药铺再配些。”
      应云手闻言缓过神思,轻笑笑:“哪有药。阿擎不知从哪里寻的医家,用的什么治牛治马的法子,把一身伤补衣服似的缝补起来,说来好笑,却也管用,这会子只觉得浑身气力亏乏,却再不疼。”
      宋襄恍然大悟:“可了不得,你们住在村子里,哪有正经医家,阿擎怕真的寻了个牛大夫呢。”一句话逗笑车里车外。
      应云手亦笑:“纵使牛大夫也是神医,非寻常人所能见,这是我的福气。”
      宋襄轻嘟囔:“是你活该。就为着一句话关了半年,还破了文官不上刑、七品不上刑的祖宗规矩。”
      应云手倒是满不在乎:“有人盼着我永远不能开口。”
      宋襄犹埋怨:“说起来你们自幼结识,多年未见,你提亲定亲都不忘带着他,这些已然足够。至于他家往事,你瞧瞧他那不上进的样子,连爹爹身为正经亲舅舅都不再问,怎么就多你一张嘴。”
      应云手回应:“亲舅舅不管不问,任凭十岁的孩子流浪在外,能保全个人形已经不易。”
      宋襄娇嗔一声驳回去:“可是这话说得糊涂。爹爹远在数千里外的京城,日日被政务缠心,只知将姐姐好生送出门,哪能未卜先知后面的。秦家表哥先丧父后丧母,可秦家四世为官,祖地也好京城也好,竟一分田产一处宅子一两银子都没攒下,就算流落他乡,难道就没个邻里街坊收留相帮,当地衙门也不管?”
      应云手望着妻子一脸天真的认真模样淡淡讲述:“怪道有‘何不食肉糜’。睢川府望江县只是睢川尽头与山相接的一个平地,能有多大的地方,一个三进衙门总览全部事务,两个大姓占去百姓十分四五。秦家祖地多年无人回去,田产早被当地豪强渐趋蚕食,老宅倒是剩下一处,被小感母亲抵押庙里换钱给他爹做丧事,庙里趁机敲诈。”
      “这还不算,小感母亲即令姑母离开京城前将京中田产并宅子交于亲弟弟,亲弟弟只顾着中秋宴饮,疏于照管,宅子被街上崩进去的爆竹点燃,等到街上的百姓发现火情,秦家宅子里面早烧成火山一座,甚至引燃整条街,秦家在京城城郊不多的田产全部变卖不足以赔偿。这些话在京兆尹府陈年旧帐上记载得明明白白,非是我的杜撰。随小感母子去原籍的下人早就遣散,令姑母未能等到丈夫忌日也跟随去了,只剩小感孤身一个,身处异乡,连当地话都听不懂。”
      “至此,小感的苦难仍未算完。因着我与小感交好,央告爹娘寻找他,爹娘深知县里人情世故,借口去庙里还愿,许给住持一些银钱布匹灯油之类,这才见到小感,只差一步他就要被人强按着落发修行去了。爹赶忙托人央求住持,满口答应只领回孩子,不问其他,终于将小感平安带回我家。爹也曾给京城去信,一年之内五封信,一字回音都不见。小感在我家与我一处作伴上学,一桌吃饭,一床睡觉,娘把他打扮得跟县里孩子一般无二,可他口音不同,气度不同,县城从大人到孩子皆知秦家败落,他不论走到哪里做什么都被人围观遭人指点奚落,尤其乡野孩童教养无多、言行无羁,最是伤人。爹娘与我皆不忍小感去南疆,然而看他日日消沉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宋襄仍强辩解:“这些话我竟从未听爹爹提起过,许是你家不识京城街道,不知爹爹官职,将信错寄。”
      应云手没再说话,他深知争辩无用。当闻喜宴第二日他接到家书,说是父亲欣喜过度,半夜饮酒归家途中不甚跌进江里,一条腿跌断,浑身感染伤寒,他忙递条子告假,迫不及待回家。等他到家后欲要将遇见秦感、与秦感一同定亲的事告知父母,还未细讲,先道出一句“宋学士”当即勾起应父记忆,尚在病榻上的应父脱口而出“宋青台”三字,旋即又忆起宋家位置,与现今宋家所在丝毫无差。
      宋襄见应云手沉默,自认为得理,又问道:“婆母与公爹接走他,必定还带走秦家的信物之类吧?”
      应云手冷笑道:“寺庙收走宅子,自然将里面值钱的古董家当一并笑纳,小感其时也是京城出去的小公子,衣服首饰都被搜刮走,但凡身上带着一丝值钱的亦或可留作证据的,父亲岂能顺利接出他来。”
      宋襄歪头寻思丈夫的话:“照这么推想,你其实没有一丝实在证据,为何敢于替他出头?”
      应云手闻言直撇嘴:“怎么你也认定我替秦家出头,他们就是以此为借口对我动刑。”
      宋襄大惊:“难道不是?”
      应云手耐心解释:“秦家未必冤枉,国库亏空却是真,如今朝廷的日子难过,北方接连大旱,南方接连大水,北疆西疆东疆皆有异动,兵灾不断,朝廷推行新政三年,看着外面好看,其实钱粮没收上来多少,你忘了我最擅长什么,这些东西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去峡州赴任不足一年,将里面的门道看得清清的,想着若能借此搏上一搏,不成不过落个‘谏臣’名声,成了自然平步青云,你还能跟着做‘国夫人’‘郡夫人’呢。”
      宋襄不免嘴角溢笑,仍嘴硬道:“我没那个好命,不过做个从九品夫人吧。”
      应云手宽慰道:“你但管放心,我如今才二十,即使一级一级慢慢熬也能熬过半朝官员。”
      两人彻底将话说开,应云手身上的伤一日好过一日,大家重又欢欢喜喜,一路往瞿关而去。

      越往西北走,寒冷越甚、狂风越甚、砂砾越甚,马车到了葫芦峪,这里三面高山,只有面朝中原的一边有个窄窄山口,乃是狂风起处,不论如何打马,车都不能行进一分,众人只好下车,吴伯与应云擎在前面一左一右稳住马儿,牵着马辔慢慢往前走,其他人跟在车后,借由马车挡住狂风,饶是如此,大家仍旧被吹得东倒西歪,在别处不过半日的路,这里整整走了三日。好容易进了峪口,眼前豁然开朗,头顶是湛蓝晴天,不见一丝云霭,脚下是平坦大地,只有不足脚背高的细草,四周目之所及是铁桶高山,前面一座与山同色的城关,便是瞿关。
      应云手一身的伤至此基本痊愈,他先是带领家人寻到官驿,安顿大家住下,自己携文书去衙门报到。应云手万没想到,这里比家乡望江还要偏僻,衙门却着实大,关内一座六进院落占据半个关隘,前面三进庭院乃是当地各级将领的公署,后面才是文官办公处,不同于别处衙门口守门的皂吏,这里清一色全部是着甲胄执枪棒的兵士,在门房验过文书,一名兵士在前引路,似押解一般送应云手一路往里去,穿过前三道门时,应云手低头走路未敢多看,直至进入后厅,终于一名中年府吏换下兵士,他才松一口气。
      瞿关值守安抚使名唤水大钧,听说应云手到了,当即起身,起身就看见府吏引着一名年轻人到了面前,立时笑起来:“久仰久仰。抱歉,邸报已先君一步到达,所有我已知悉,头甲进士来我这小小瞿关,是我毕生造化之福。”
      应云手不敢应,谦虚回一声:“戴罪之身罢了。”
      水大钧当即回绝:“什么罪,为国直谏,为天下请命,这等罪若是没有只恨此生无能。”说着请应云手坐下说话。水大钧细端详应云手,却不知哪里的乡音,开口便呼“君”不止:“君不认识我,我却认识君。前年大比之时我正好在京城,可惜官职轻微,家世又不显赫,似闻喜宴都进不去,不过我几番去宫门和西院,遇见君数面,别人跟我悄悄指点着介绍说‘那就是今年的头甲第三,其实比大榜首都要瞩目,临轩唱名时被天子招呼到身边,亲唤乳名递点心的’。我惊诧说道,‘可了不得,天子亲手给的点心是吃还是不吃啊,吃则不敬,不吃又不恭’。”
      应云手被逗笑。
      水大钧继续言道:“那时节满京城都是四处央告求君的字和诗的人,君的模样气度并天子为君特启前朝旧制,任命君为探花使,闻喜宴先行赴花园探花开,折花迎榜首的故事被四处传颂。我今日骤一见君就说这些话,是察觉君或笑或淡然,总难掩眸中忧色。君乃凤凰,凤凰落坡是风不济非凤之过,只要重新蓄力,一阵风来便可凌云。这小小瞿关被天狼围了三面,风沙狂啸,却是个远离是非的桃源乡,最适合沉淀心境。待君从葫芦峪出去,便是凤凰振翅腾飞时。”
      应云手不想多听,打断水大钧的话:“谢阁下吉言。将来事将来说,我能经历这些曲折便是自身有不妥当处,怨不得谁。敢问阁下,我这份差事该如何做?”
      水大钧笑道:“这件事容易做。关内大门下有一座行神庙,里面大殿供奉行路神嫘祖,君就在庙门下摆一张高桌,一把椅子,负责登记进出关隘之人。君有亲随小吏一名,若有需发放或上缴路牌的,就由小吏引着去斜对面的路引司,每日茶水点心也由小吏去路引司领取,所需纸笔簿子则向衙门里要,之前诸位参事皆是如此。”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应云手不禁讪笑:“我成庙祝了。庙祝也好,每日听着里面唱诵祝祷倒好静心。”
      水大钧反倒越发严肃起来:“凡事皆有可做之处,还望君多加留心。正如我前面说的,若风起时凤凰无力振翅,也是飞不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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