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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 ...

  •   应云手说完,不忘一个大礼拜倒下去,起身时歪头朝秦感挤挤眼睛,秦感倒是比初进来时乖巧许多,也跟着行礼。宋青台心底好似暴雨将临时的天,阴沉又晄白。

      郎琼听说应云手回来了,兴高采烈地过去,嘴里高声道:“小阿手,你哥哥我的卦如何,是否有喜事降临?”也不令人通报,也不敲门,边说边径直走进应云手的房间,却见房间里一个黑衣人,吓得他立时拉住应云手的胳膊将他扯到一边,低声问道,“哪里捡来的?”
      应云手满心欢喜回答:“是我幼时的好友,秦感,在学士家遇见。我今日才知,他原来是宋学士的外甥。”
      郎琼不客气上下打量秦感,疑惑嘟囔:“学士的外甥居然是镇国军打扮,还是个小兵卒,于情理上不通啊。”
      应云手好奇:“什么镇国军?”
      郎琼掰手指数叨:“能有几个镇国军。南疆镇国军、北疆怀远军、西疆武威军、东疆宁绥军,我从怀远军来,他从镇国军来。你看他的衣服,短而紧裹,这是因着南疆草高林密多虫豸,防备虫豸钻进衣服而设。”
      应云手愈发开心:“这就对应上了,小感小时候就是去了南疆。小感你来,这位是今年新科头甲第二,郎氏兄长,单名琼,同你一样,也是从军中来,他家号‘郎家军’,他是郎家小公子。郎兄,这位秦感原来也是京中人,因着家中变故去了南疆。”
      两人碍于礼数彼此寒暄两句,郎琼寻一个借口离开,出门后寻思一番,转身去找贡院的张守礼大人和同科进士,头甲第一名的奚世纶。
      等到郎琼一走,应云手当即扑倒在床上,仰面躺着开心望着秦感,直到此时才顾上细端详。秦感浑身消瘦,个子比应云手略高,五官较小时候展开了,清秀依旧,眉宇间更添凛然正气。应云手开怀笑道:“谁能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跟你说,要不是你自己说叫小感,我都没认出来。”
      秦感仍旧局促立着,没说话。
      应云手大大咧咧道:“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问才说,不问不开口。郎兄的话可对,你真是镇国军士?”
      秦感点点头。
      应云手又问:“可有官职?”
      秦感摇摇头。
      应云手仰面朝天吹气:“完了,比小时候还不爱说话。小感你来,咱俩坐着说话。我来问,你来答,你这是头一次回京?”
      秦感复又点头。
      应云手一心想让秦感开口,继续问道:“这么说你是第一次寻到宋学士家,怎么寻到的?”
      秦感终于说话:“循着心底记忆,我依稀记得家的位置,家门外第二条街左转,沿河岸一路走,过第三道桥,再左转第二条巷子口。”
      应云手越来越好奇:“那你是如何进去的,为何那些家丁都在后面追你?”
      秦感照实回答:“那些人都说去看新科小进士,我悄悄溜门边进去了,他们都喊‘西花厅有贵客,千万别放过去’,我就跑过去了。”
      应云手至此得意不已:“原是我帮了你。”
      秦感忽然主动说话:“阿手,你长大了,他们说的小进士真是你?”
      应云手在好友面前只觉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秦感忽垂了头:“我爹从前也是。”
      应云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家还在吗?”
      秦感摇头:“地方还在,不过跟记忆中不一样,门楣上只有‘长发祺祥’四字,不知是谁家。”
      两人正说着,忽然门外有人轻唤:“阿手,阿手。”又是郎琼。
      应云手安慰秦感两句,出来见到郎琼,还未问话,郎琼扯了应云手的袖子拉他就走,边走边说:“跟我来,有件事我们跟张大人觉得必须告你知晓。”
      应云手立着安静听张守礼说完,立时坚定心中所想,恭敬朝着张守礼一拱手:“多谢大人告知。小感是我的朋友,我认得他时他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今日我俩重逢,我仍旧是望江阿手。”

      耳边骤起一声:“应大人,钱大人来了。”将应云手从心底回忆中唤了回来。今日大雨,关内关外鲜见进出的人,应云手将桌子搬到行神庙的门廊下,以手支颐,歪头瞧着外面的雨,渐渐陷入心事中,直到被身边的小吏唤醒,他抬头果然见钱敦在前,后面一人替他撑着伞,两人直直矗立他的桌前,应云手赶紧起身。
      钱敦目光越过应云手往庙里望一望,再回看应云手:“应大人平时所辖职责是什么?”
      应云手赶紧翻开簿子:“回大人,下官平时负责进出关的人员登记入册。”
      钱敦朝着册子上的字略瞥一眼:“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钱敦仍旧盯住应云手:“应大人也曾位列头甲,进士及第出身,只写这几个现成的字岂非辜负大才,这些活随便找一个会写字的都做得。”
      应云手不慌不忙回应:“下官如今只是一名参事,自然做参事该做的。”
      钱敦继续发问:“似这等大雨或是狂风时无人过关呢?”
      应云手老实回答:“坐着。”
      钱敦听到这话忽然轻轻一笑,不再问话,转身向对面的路引司去了,身后撑伞之人忙跟上,双手擎伞在前,不顾自己半个身子暴露雨中。
      等到钱敦两人进去路引司,小吏犹望着路引司的门口,长长叹气道:“都说这位钱大人不似从前水大人的好性子,应大人可要多加小心啊。”
      应云手淡然道:“我已经是从九品了,还能怎样呢。”
      十来天后,忽然一日正午,正是出入关最热闹时候,府衙一名小吏跑来寻应云手:“钱大人唤应大人即刻过去。”
      应云手写得满脸是汗,抬头看看等待的人排成长龙,想钱敦到任不足三月,不可怠慢,当即唤身边小吏:“你坐下替我写,我去去就来。”
      到了钱敦身边,应云手看钱敦倒是悠哉乐呵,不似有要紧事的样子,正在心底诧异间,就听钱敦问道:“应大人来我这里,关门出入是谁在登记?”
      应云手仍旧老实作答:“是我的亲随小吏。”
      钱敦故作惊诧:“如此怎可使得?”
      应云手认真辩解:“他虽无功名,却也上过几年学,不到二十岁就被召入衙门,自此伴在各任参事身边,莫说看书识字,就是古典上少见的古字,外邦异族的怪名字,与他而言都不在话下,且素来踏实,最是信得过。”
      钱敦被逗笑:“我怎么说来着,这种事,随便找一个会写字的就行,岂用到进士大才。明日起,应大人不必坐在外面受着日晒雨淋,只跟在我身边就好。我也不用应大人做什么现成事,只要我用得到应大人,应大人替我尽心尽力。”
      应云手岂不知这话的分量,当即后退半步,恭敬回应:“下官是天子臣,非是谁的幕僚。”
      钱敦嘴角做嗤:“连个署名都不能有的天子臣?应大人应该知晓,你连奏表都不能递,唯有靠长官考核定前途。我知应大人刚正不阿,不然也不会在大狱硬挺着不招不画押,生生被贬来真等荒蛮地,可你真打算在这里虚度一生,听凭寒窗苦读换来的不啻状元之才被风沙湮灭,听凭家中父母盼望落空?听说尊夫人有身孕了,自幼娇生惯养的世家大小姐在这个产婆难寻的地方生产,应大人当真放心?”
      应云手听谈及父母妻子,心思属实动摇,旋即又恢复:“我的性子秉父母天性而来,我的妻明知我此去难归旧土,甘愿追随我,我的后代,不论子女,深受如此祖辈父辈熏陶,怎能不辨何为天地大道,何为旁门左道。”
      钱敦仍旧笑言:“朝廷裁夺还是欠思量,教大人日日写字都不能磨灭心中火气,不如我与大人指一桩事,明日起大人不必顶着大日头吃土写字,去衙门西边的文录院整理往年旧簿吧,相较于登记入册,这倒是一桩积攒功劳的好事呢。”说完乜斜眼睛瞧着应云手。
      应云手恭敬作揖,转身出去。

      晚饭后,应云手将白日的事告知宋襄与应云擎。应云擎当即跳脚:“这是欺负人。”
      宋襄分析道:“他一来就看出水大钧喜爱器重你,分明拿你祭旗,竖他的威信。”
      应云手答:“我岂能不知这一重。”
      宋襄问他:“那你明日当真搬着你的桌子去文录院?”
      应云手痛快应道:“文录院也不是去不得,就是今后各项贴补愈发少了,委屈襄卿和阿擎跟着我吃苦。”
      应云擎爽朗道:“今天还有一位素日常见的大人问我是否要寻一桩事做,我回说回家问问哥和嫂嫂。明日我就去回他,替哥挣钱。”
      应云手与宋襄齐声拦阻:“不可。”吓得应云擎不敢再言,怔怔看着哥嫂二人。
      应云手向弟弟细解释:“天底下断不能有如此巧合的事,分明有人设局。记得再有人跟你说这话,告诉他,就说我说的,你要多读书,不急于这二年,再有多说的,转身就走,千万别理他。”
      宋襄也点头称是,转而又替应云擎开解:“阿擎也是好心。况且他也大了,眼看成年,总跟在你身边无所事事,他的心里也难过。”
      应云手道:“本来我带他出来自有打算,谁知世事多变,计划也落空,将来再说吧。”

      第二天,应云手来到行神庙外,果然见到另一位参事早早等候他交接。见了应云手,那位参事开怀恭贺道:“兄好福气,从前水大人在时欣赏兄的才华,今日换成钱大人,照旧预备着重用兄。兄一日发达了,可记得提携提携我等。”
      应云手只是笑笑,拿起自己的文具书本,去了衙门西边的文录院。
      文录院乃是一处小小院落,两扇对开小门深凹进紧贴衙门的小巷子里。门洞仅有一人宽,进去里面更加逼仄,两列青石板并排前行,蔓延出一庹宽,二丈多长的小院子,尽头一面花墙,花墙左侧并列四扇门,一正两侧三间房,罗列不知多少排书柜,满当当尽是陈年簿子。一名衙役每日晨起开门,从里到外扫洒一遍,然后关门离开,自从应云手来了,就换成他每日傍晚关门。
      应云手倒不嫌弃这里,自从到此间,仰头望着杂乱堆叠的旧簿册,一腔志气上来。他挑了两个接连不断的大晴天,将簿册一本一本拿下来,轻轻掸去上面的灰尘虫网,该晾晒的晾晒,该熨平展的熨平展,散落的则一页一页梳理通顺,重新穿线装订。趁着晒书的时节,他寻来工匠,对书柜加固粉刷,四扇门连同后面的几扇窗户全部打开通风。瞿关这个地方凡大晴天则是二十分的干燥,新漆只需两三天就能干透。应云手又翻找出一个火盆,再去行神庙寻些香来,将香一股脑丢进火盆焚烧,只为驱散虫蚁。终于准备完毕,书册也晾晒好,应云手把书册按照年份重新摆放罗列回柜子,最后写一份书目,仍旧装订成册。
      钱敦派人日日悄悄过来查看,日日见应云手独自忙得不亦乐乎,一日蹭得满头满脸的灰尘,一日又沾染一身的漆,一日又过来讨要一张高桌一把椅子,说是要在里面看书写字。钱敦听得越来越糊涂,不说应云手随遇而安,只觉得这人读书读魔怔了,渐渐也不去管他。应云手将讨要来的桌椅摆在房门下,双手抱肩立在窄小的院子里左右看看,到底将院门左侧一块青石板掀起来,移了一株小小的栾树过来,这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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