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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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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天子坐在椅上,身微俯,凝视桌上奏表:“五个月了,此案竟一丝进展都没有,不说你们无能,反倒四处寻借口狡辩。听闻民间都开始讨论,诸卿打算如何收场?”
底下一位臣子上前奏道:“臣以为应云手提及的人证物证根本就是他随口编的,不然不会五个月都找不到,他年纪尚轻,不知朝廷威仪,仰仗陛下及先邓相的喜爱张狂妄为,已到了不得不动刑时候。”
天子惊讶不已:“他一口咬定彻查旧案只是为着追回国库损失,虽未有实证,怎可擅自动刑逼供!令史官如何记载这一笔,千秋万世如何评价朕与当今朝廷。”
臣子道:“既系旧案,假使有纰漏,譬如土壤之裂隙,历经十余年,水淹也好土埋也好,沧桑几变,早就填平。假使他的话是真,正经秦家后生都不追究,哪里就显着他了,更没有为着旧事动今日朝臣的道理。如今外有强敌虎视,内有天灾不断,大旱不断,断不能再寒了臣子的心,动摇朝堂。况且如今应云手关也关了,审也审了,若是莫名其妙放出去,叫朝廷的颜面往何处存,今后不论是谁都敢于朝政上肆意置喙,岂非纲常大乱。臣不才,认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总要有个说法才是。应云手固然是好的,可一个应云手比不上百千臣子,更比不上万数民众。”
天子不舍道:“朕犹记得唱名那日他与奚世纶、郎琼两个并排站在下面,一脸稚气地告诉朕他是冬月二十七的生日,转过新年就是十八岁,如今是四月间,他十九岁才过半。你告诉朕,一个十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底下三名臣子忽而一起开口:“请陛下早做决断。”
天子俯视底下:“你三个皆是此意?”
仍旧是最先开口的那名臣子:“此案越早了结,越能少牵扯。”
大理寺衙门外的台阶上,三名府吏分左右倚着门柱值守,百般无聊之下目不转睛注视面前两步远处一名十四岁的少年。少年长挑身材,容貌隽秀,便是在京城见惯世家公子的府吏也对他暗暗赞叹不绝,可惜如此好模样却裹着一身久洗反白的灰青旧衣,衣裤均十分宽大不合身,以一根旧宫绦使劲勒住,腰间堆叠出无数峰峦褶子,拖到脚面的裤脚下露出一双满缀补丁的老灰鞋。少年时不时抬头朝牢门看看,撞上府吏端详自己的目光,忙又低下头。
少年在门口等了约莫半日时光,里面终于起了动静,不多时就听门里高喊一声:“应家的人呢,赶紧过来。”少年慌忙答应着,却见到两名府吏一前一后抬着一条长凳,凳上伏着一长条血肉模糊的东西,唯有靠着两边垂下的细长手臂连着微蜷手指才能辨认出些许人形。少年哪里见过这种情形,当即愣在原地,怔怔盯着那两名府吏。
府吏说话间已搬着凳子跨过门槛,仍旧不耐烦高声道:“有人要没人要,没人要丢街上了啊。”
少年胆怯上前,看看府吏又低头看看凳子。
府吏一愣,犹质问道:“你是应云手的家人?”
少年点点头。
府吏又问:“你家没个大人?”
看门人中的一个替少年回答:“就这一个,从他哥下大狱的那天就在后面跟着,日日来送饭。他的岳父那日送过一次饭,再没来过。”
府吏立时语气和缓许多:“别怕,人还没死呢,过来搭把手把你哥搬去车上。”
少年以十分不标准的官话低声回答:“没有车。”
“你住哪里?”
“西城外。”
“那你可还有钱?”
少年摇摇头。
府吏放下凳子,长长吐出胸中气息,其中一个四五十岁的抬手招呼:“你过来。叫什么名字?”
“应云擎。”
府吏告知:“我们倒是有一辆旧车,平日用来拉尸首,你若不嫌弃,可暂借你用,明日晚饭后还回来,那时还是我当班,别找别人。还有,赶着车别回家,上西城外十里的义庄,你可敢去?”
少年点点头。
府吏继续告知:“寻到看守义庄的老人,就说大理寺李越三叫你找他,这个人是上大人要保的,千万别死了,其余的别说别问。可能记得住?”
少年又点点头。
府吏当即转身进去,不多时又出来,很快,一辆旧黑棚马车从大理寺后面的巷子里幽幽地驰过来。大家看着应云擎与车夫将伤成烂肉一滩的应云手搬上车,放下车帘,驾车而去。看门府吏至此才笑道:“三哥难得发善心啊。”
李越三笑道:“这个应云手当真是硬骨头,几次受刑愣是一个字都不吐。昨日你们当班时可看见一匹插令旗的快马,就是来保下他的。我跟你们说,就凭这个,别看这人跟他兄弟现下落魄,将来必定了不得。”
应云擎听从李越三的话,与车夫一路出西城门寻了过去,后面情形果然跟李越三说的一般无二。老头看不出实在年纪,肌肤黧黑粗糙却难掩温和,双手纤细更像读书人,见到应云手时只看一眼,慢悠悠道:“死不了。”又问应云擎,“孩子,你住哪里?”
应云擎老实回答:“西城外五里卢家村。”
老头轻颔首:“很好。京城里有亲友也不要去,专心照顾病人,跟谁也不要说起这件事。出我这院子,上旁边玩耍去,我不唤不许进来。”
应云擎赶紧答应,乖乖走出院子,谁知一逛就到了天黑。老头的院子外支着一个大草棚,存放棺材不计数,草棚外的空地上一个铁架子,架子上下并三步远处都是漆黑光秃一片,稍远处就是托孤堂和乱葬岗。家里无力安葬,或是无主认领,或是托孤堂的流民乞丐均葬在这里,有坟无碑,便是坟茔也仅以砖简单覆盖,日久必塌,荒地上满眼散落的残砖,覆盖青苔与旧年枯草,鬼火时冒。应云擎满心只顾着担心哥哥,反倒不觉害怕。
眼看着月至中天,空寂之中忽起沙哑一声:“孩子过来。”应云擎赶忙奔回院子,却见哥哥照旧如前仰面直挺挺躺着,身上覆着一床破旧薄被。应云擎好奇上前想要掀开被子,忽被老头制止:“千万别动。车老大帮你把你哥送回你住的地方,切记不要碰伤口,不要翻动,不要喂水喂饭,也不要寻什么药,等他自清醒自痊愈,总之这几日除非他能开口问你要什么,不要管他。”
老头说一句,应云擎记一句,末了老头好奇言道:“你这孩子倒沉静,正好做我的徒弟。”
应云擎只是恭敬回绝:“多谢。”
应云擎一日被指使几遭,回到住处安顿好哥哥只觉神思恍惚,可惜屋冷灶冷,看着哥哥闭目安稳,他也只好寻床铺睡觉去。接连三日仍旧是浑浑噩噩度过,终于捱到第四日,应云擎守着哥哥的床沿坐着,忽听细微一声呻吟,一惊而起俯身向哥哥看去,不多时又听见一声。应云擎以家乡话深情呼唤:“哥,哥。”几声之后得到一丝微弱回应:“阿擎?”
应云手慢慢睁开眼,眼前模糊一时难看清,凭着心中记忆沙哑问一句:“来送饭了?”
应云擎忙道:“哥,你已经出来了。”
应云手心思渐清透,使劲力气终于又吩咐出一句:“给我水。”这一缓和又是半日过去。至晚,应云手终于有力气同弟弟说话,问道:“可还有钱?”
应云擎摇摇头。
应云手叹息一声:“宋学士那里去过没有?”
应云擎道:“去过一趟,可哥叮嘱过我‘不论是谁,借钱可以,若以人情要挟就不必去了’,就再没去,嫂嫂也没见到。”
应云手又问:“裁决下来没有?”
应云擎道:“昨天下来了,我抄录一份,哥可要看看?”
应云手点点头,见弟弟起身向旁边桌上拈起一张字纸递给他。应云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来,带着干涸焦黑的血迹,吃力拿过字纸,使劲看了看,嘟囔道:“瞿关参事员外郎,不得签署公文,无诏不得离开驻地,公文下发十五日内离京,不得延迟。”接着朝下看,顿时仰面一躺,“果然没有小感。阿擎,这里可有文具?”
应云擎道:“哥,你要做什么?”
应云手吩咐道:“我说,你来写,明日送去学士家,一封给学士,一封委托学士送与你嫂嫂。把头脸收拾收拾,去了乖巧些。”
又过去十来天,应云手浑身的伤虽未愈合,然胜在骨头没断,尚能强撑下床,协助弟弟收拾行装。京城已不能再住下去,不但诏令有期,兄弟俩实在是没钱。应云手被贬之处为国境最西北,那里只有一座关隘,关内外少许客货栈、骡马骆驼行、酒肆茶楼,而参事员外郎只是从九品书记员,负责关隘进出登记,且是个不能签署公文的虚职,更不必说裁决上“不得擅离”之语,令京城那些亲近交好以为应云手归来无期,只怕老死关外也为可知,因此无人资助,更加无人送行。应云擎那一日奉哥哥之命去宋学士家报信,宋学士身为应云手的岳丈,碍着颜面送他兄弟四贯钱,他们才得结清房钱。应云擎想着哥哥的身体不能受累,替他租了一头毛驴,自己则在地上步行跟随。
兄弟两个离开居住的城西卢家村,沿大道往西去,一路上谁也没说话。行了不足半日,遥见前面路旁停着一辆马车,两人本来没作多想,忽然马车左右起一则高声:“姑爷。”是一个老年男子。应云手顿时一愣,紧接着又听见一声:“没错,就是姑爷,姑爷。”这一回换做年轻女子。应云手终于听真切,后面这声分明就是妻子宋襄身边的侍女滔滔。应云擎比他哥哥还要高兴,仰头向应云手道:“是嫂嫂等着咱们呢。”应云手紧抿嘴,说不清是喜是悲,只是不住点头。
车上当即下来两名侍女,朝着应云手兄弟快走过来,果然一个是滔滔,另一个则是一同服侍的沄沄。两人一起施礼笑道:“小姐天亮出城,一直等到现在,请姑爷登车。”
自从半年前应云手被人从峡州带走,直到今日才再见妻子,两人在车里相对而坐唯有落泪。倒是应云手缓和许久的心绪,率先开口:“信上不是这么叮嘱的,不过见一见也好,见了放心。你略送送,早些回城,免得岳父岳母担心。”
宋襄闻此言更是哭得收不住:“可是因着你我只一年夫妻,便想我凉薄至此。”
应云手唯有垂头,不敢正视:“瞿关三面都是天狼国,只有东边葫芦峪与中原接壤,不是善地,襄卿一介女子很是去不得。”
宋襄连悲带恼,愈发坚定了意志:“你进京赴试、金殿唱名、迎娶翰林学士之女,那时节可有人说你‘一介西南蛮子,很是去不得’?今日为何拿这话堵我?”说着故意扬声向外,“阿擎,此去瞿关可愿步行,可愿坐车?”
应云擎隔着车帘高声清脆回答:“有好嫂嫂,我愿坐车。”
宋襄含泪抽噎,犹得意歪头瞧着应云手。
应云手无奈被逗笑,朝着宋襄一拱手:“此去但依夫人。”
宋襄终于渐转笑,开心唤外面两个丫鬟:“唤吴伯,咱们去瞿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