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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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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日,京城。
不知为何,今年直到如今仍不见一丝春色,大旱依旧,寒冷依旧。外面寒意透过薄墙侵入牢房,牢房里黑暗不辨岁月,头顶、地板并墙壁上始终漾着水渍,时时滴落似微雨,地上倒是有半领破旧草席,也被水渍浸透,不如无。牢房最里间关押着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他进来时尚在冬日,可一身御寒衣物早被狱卒扒去,只留下单薄中衣,年轻人无钱贿赂狱卒,这是惯例,眼下惟有抱紧双肩,可惜不抵大用。
忽然远远的地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响动,响动渐近,伴随一盏昏暗油灯,这般灯火若在外面也不抵大用,可是在如此牢房中却也增些温暖。来人是一名中年狱卒,狱卒打开门,将一个大大的扁食盒放下,略带三分玩笑道:“今日难得,你兄弟没来,换作你岳父来送饭,说是特地买来的,看这大食盒。”
年轻人不抬头,只轻轻道一声:“多谢大哥。”
狱卒道:“他让我稍进来一句话,别再硬挺着,招了吧,天子惜才,素来欣赏你,只要你把他供出来,他就能联络素日老臣劝动天子,将你无罪保出去。”
年轻人终于抬头,昏黄灯火下显出秀气面庞,眼时眼眶双颊凹陷无肉,满脸菜色,可细看下五官挑不出一丝有余不足,拼凑在脸上位置全都恰到好处,好似画上仙人,若在意气风发时该是何等超然风采。年轻人看看狱卒,低头看看食盒,使劲咽一口唾沫,开口幽幽道:“劳烦大哥将饭菜拿走吧。若他还在外面,告诉他不必送饭。”说完后退一步,将身蜷在墙角。
狱卒忍不住劝道:“应大人,你这是何苦。五个月了,从来没有关人这么久的,大人是当年的头甲进士,顶尖的聪明人,难道不明白里面的道理。我劝大人一句,错过这次怕是就没有下回了,这年岁,谁顾得了谁,过一天是一天吧。”
年轻人不再言。
狱卒举灯朝里看看,又等了一时,叹口气拎起食盒,利落关门落锁,转身出去要走。
年轻人忽而又开口:“大哥,劳烦你在外面见到我弟弟,告诉他,就说我叮嘱的,我这里俭省些,不必每天送饭,还有,能借钱的就借钱,等我出去慢慢还,借不来的不要心存埋怨,更加不要被人借机要挟。”
狱卒应一声:“放心吧。”一手端灯一手提食盒慢慢走出去。
年轻人望着渐暗的牢房,心底暗暗嘟囔一句:“小感,你在东疆千万平安。”
牢房重又回归黑暗中,令年轻人想起幼时常去玩耍之地,那是睢川岸边一处浅洼,漾出来的江水在此聚成浅浅水泡,旁边恰好一株老柳树遮阴,水下就是这般黢黑泛着幽绿的淤泥并交错的树根,最好躲藏泥鳅、小鱼。
年轻人依然记得那是夏日某个午间,那时他只得六岁,与两个好友趁学堂先生午休时跑出学堂,来到水泡边玩耍,水边大堤上就是进县城的大路,每日马车行人无数,他们从未在意过,那一日不知为何,似受到感召一般,他于游戏间忽而抬头,正看见一辆黑蓬马车从大道上驰过,立时放下手边事,不顾小伙伴在身后呼喊,跑上大堤,几下穿好鞋子,追逐马车而去。那两个孩子以为他看见什么了不得的好玩事,忙也赶上。
马车一直跑到县城中央,那是一所大宅的门口,当地人都唤“秦家大宅”,素日无人,门里门外空静可怕,今天却似地底冒出来一般聚拢十来人,年轻年老均有。马车停下,立时从敞开的门洞里出来五六妇女将马车围拢,三个孩子大胆上前透过人与人的缝隙瞧看热闹,只见马车上由人搀扶着下来一名瘦瘦弱弱的妇女,手挽手牵着一个与他们年纪差不多的男孩,两人都是满身的白衣,妇女头上戴着一顶素白贝壳小冠,环绕发冠簪着一圈荼蘼宫花,男孩头上则是银发扣、白头绳。
孩子们一时忘却别的,壮胆跟上前,忽听那边高起一声吆喝:“哪家的孩子,莫要过来!”三个男孩吓得立在原地,却看白衣男孩闻声转头,回望他们一眼,旋即又转回头,跟着其他大人一同进门去了。
秦家大宅东边一墙之隔就是学堂,三个孩子转身绕进学堂,见先生仍未在,许是午睡未醒,屋子里只有寥寥几个素来老实的趴伏桌上,或是抄写功课,或是迷糊欲睡,学堂里干活的小厮也都寻阴凉有风处倚着房柱打盹,无人看见他们。三个孩子放心大胆来到学堂西墙下,寻熟悉的草垛、砖缝,攀着墙跳进秦家大宅。
墙那边是大宅花园,三人平时也进去过,不见人影,树木枝枝杈杈肆意生长,枯枝败叶堆叠厚厚一层淹没甬路,足足数百麻雀被脚步声惊动,扑扑楞楞从地上飞起来,吓得人满心惊悸。这一回三人却见花园不似旧模样,甬路被重新开辟出来,潮湿干净,当是才扫洒收掇过,旁边泥土更是湿润,分明有人认真灌溉,落在三个孩子眼中不再处处可怕。三个孩子由此沿甬路往花园外面走,才绕过一个圈子,就听外面似起脚步声,三人本就几分胆怯心虚,这一下又添心惊,还未看见对面人影,一道浑黑闪电猛地从声音起处窜出来,朝着他们就扑了过去。三人最后一份意志也吓没了,还没看清来的是什么,其中两个陡增一腔蛮力,催促着双腿不要命地朝来路往回跑,双手双腿哆嗦着爬上墙翻回学堂,一口气跑进屋里坐下。直至此时,这两个孩子才察觉少了一人。
当此万钧之际,三人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腿软脚虚竟至一步也迈不动,眼睁睁看着黑影幻化成一条大狗朝自己步步逼近,心底忽生出凛然正气,喝道:“坐……坐下!”
大黑狗显然被眼前孩子的遍身正义镇唬住,竟乖乖收住脚步,一屁股坐在孩子面前,张着大嘴吐出深红舌头哈哧不止,涎液顺舌头流至地上,浑然天成的一张呆脸。孩子当即错愕。
树丛间的甬路上蹦跳着走出一名白衣男孩,正是方才孩子们在秦家大宅外所见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正是方才那身衣着。白衣男孩惊诧于一人一狗对峙,时而看看地上的狗,时而看看对面男孩。
对面男孩心绪渐稳,当即反客为主:“你家的狗,干什么不拴好!”
白衣男孩一门心思专注端详对方,没说话。
男孩也好奇端详白衣男孩,方才未看真,如今细看,只觉他的五官不算大,略尖,面庞身段都带着几分怯意,似一只初离巢的小狐,当即又问:“你是秦家的?”
白衣男孩点点头。
“你家人可让你跟我玩?”
白衣男孩歪头略思索,又点点头。
“我再来时,你还在吗?”
白衣男孩沉默一时摇了摇头。
“你认得学堂吗?”
白衣男孩依旧摇头。
“你去那高墙底下,翻过去就是学堂后院。你在的日子可去那里找我们玩耍,别告诉他们大人知晓,也别被曲先生撞见。”
白衣男孩听得明白,终于略展颜。
男孩不住提点道:“记住,我叫应云手,今日咱俩就算认得了,往后就是朋友,我许你唤我‘阿手’。若我没在学堂,你出学堂左转,顺七尺巷向北,寻千锦坊,他家赁的我家前院,后面巷子里一道门就是我家,你只管朝里唤,我一定听见。若是还没有,你就顺大道去水边寻一棵歪脖老柳树,树下一个浅塘子,我一定在。你可能记住?”
白衣男孩郑重点点头。
应云手担心先生忽然回去,转身要走,却猛然想起一事:“总之不许带着你的狗。还有,你叫什么名字?”
“秦感。”
一阵响动将应云手的心绪唤了回来,又是解锁链开门,这一回却不是送饭,进来的狱卒高声唤道:“应云手,年二十,嘉远三年进士,大理寺评事,峡州通判,可是阁下?”
应云手起身恭敬站好:“正是。”
狱卒道:“今日又该着提审大人,跟我走吧。”
跟着狱卒走至离开大牢的一段台阶下,应云手照旧以手覆目,摸索两边墙壁试探着缓缓踩台阶而上,直到日光不再灼目方才放下手,旋即跨过一道穿廊,来到大堂,就听上面一则熟悉的声音:“应大人,今日又是我。”
应云手拱手施礼:“赵大人好。”
上面的赵大人望着底下先叹一口气:“给应大人置条凳子。你我虽未一处共事,然近半年下来也成‘同僚’了,无须拘礼,再说我看应大人如此憔悴,若是栽倒在我的面前,岂非我的罪过。”
应云手苦笑笑,顺从坐好。
赵大人这才提及正话:“应大人,我还是那句话,若想得明白尽可告知,我必据实上秉,绝不为难,大人也可早日出去。”
应云手道:“第一回提审时我就已说明白,哪一回提审哪一回只有这话,可让我再说什么呢。”
赵大人当即道:“应大人任地方通判,岂不知审案辨案,你的那番话不能做结案证据,更不能递到御前。也罢,我今日再来问,你可认得秦感?”
“认得。”
“可知晓他的父亲秦天寿的事?”
“知晓。”
“可是他一力告知,说他父亲当年侵吞赈灾钱粮是冤案,任上自戕是不得已,教唆你替他出头?”
“秦天寿的案子在永顺十三年,当时他九岁,我六岁,他扶灵柩回乡才认得我,一个九岁的孩子能对乡下的六岁孩子讲出什么,六岁的孩子能明白记得什么。还是我中进士,他恰好回京,我两个意外撞见,他在京城无住处,我带他去贡院,别人认出他,三言两语对我道出他家往事。”
“从那时起直到你接家书告假,回家奉亲侍疾,这中间有半月工夫你俩在一处,他从未提过一字?”
“后面半月期集,内中包含朝谢、拜恩师、谒圣贤、拜黄甲、刊印同年小录并诗文集、篆刻石碑、预备闻喜宴,皆由贡院诸位大人带领我三个一力完成。我的字好,所有表笺文字都由我书写,这还不算,三人中只我出身贫寒未曾识得表笺公文,笔力最弱,榜首与第二名二位兄长有意令我多撰文,诸位大人多指点,预备将来赴任,其间还穿插着京中十数官员、睢川同乡接连相邀,酒席不曾停。我哪里还能挤出一时半刻听他絮叨往事,更别提教唆之语。”
“那他为何执意寻你?”
“无非为着幼时友谊。我家祖上十代未出过睢川府望江县,历代抬头识天气,低头辨五谷,只知北面有山,不知有京城,直到曾祖在世理家,有二年年景好,靠着数代积攒并赚下的钱搬去县城,家父一辈、我一辈才得认识书本圣贤。他寻我替他父亲翻案,不如寻京中旧人。”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执意奏表替秦天寿翻案?”
“众人皆因我认识秦感便认定我要替他出头,从未想过从前定论的赈灾粮款侵吞案有蹊跷,钱粮丢失是真,崖州长官以一己之力侵吞,继而畏罪自戕却是一面之词,朝中硕鼠不去,蠹弊不除,早晚成大患。”
赵大人又叹一口气:“你说的那个人至今未找到,没有证据就是肆意诽谤朝廷。”
“必是被人灭口了吧。”
“那是另一桩案子。眼下且说这个,你与秦感算作京城重逢,其后你回家侍疾,从家乡回京成亲,再奔赴峡州履职,而秦感则在你回家乡的中间离京去东疆海沿,你俩此后再未见过。到峡州后你给他去过两封信,他未回,行踪书信确凿无疑,暂可抵消一二怀疑。不过你们却在重逢的半月间与同年奚世纶、郎琼、贡院张守礼三人来往密切,秦家旧事只怕就从他三人口中得知。若非秦感教唆,他三个便受牵连,孰轻孰重你可想好了。”
“此心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