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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沈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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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在幼儿园待了一整天,感觉自己像一只混进鸡舍的老鹰。
不是说他有多厉害。恰恰相反,他一个二十五岁的刑警队长,要在幼儿园里假装自己是个七岁小孩,这难度不亚于卧底。他得在正确的时候举手说想上厕所,不能在老师讲“小兔子乖乖”的时候露出成年人的冷漠脸,更不能在手工课上用太熟练的手法折出一只千纸鹤。
他上午已经翻车一次了。
画画课,主题是“我的家”。别的小朋友画的是爸爸妈妈牵着自己的手,房子是彩色的,天空有彩虹和太阳公公。沈砚画了一栋建筑平面图。还标注了门窗朝向和逃生通道。
美术老师拿着他的画看了五秒钟,表情很微妙:“沈砚,你画的这个是……?”
“……迷宫。”沈砚面不改色地说,“我家的迷宫,很好玩。”
美术老师将信将疑地走开了。沈砚默默把那张纸翻过来,重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屋顶画了个冒烟的烟囱,门前面画了三个人,标注了“爸爸”“妈妈”“我”。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达到了一个新的低谷。
午睡的时候更煎熬。所有小朋友都乖乖躺在小床上,盖着印有小熊的毯子,闭上眼睛假装睡觉。沈砚躺在那儿,眼睛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整理顾夜舟的档案。
二零零九年出生。母亲在他出生后不久离家出走。父亲顾建国,工地工人,有酗酒史。继母刘芳,无业。家庭地址:阳光花园小区23号楼4单元302室。
家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卷宗里没有明确的时间点,但邻居的证词提到,顾夜舟三岁左右的时候,邻居就经常听到他家传来打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三岁。也就是去年。
沈砚翻了个身,把小熊毯子拉到下巴。
如果家暴已经开始,那他需要尽快介入。但怎么介入?他一个七岁的小孩,总不能去踹隔壁的门,说“你再打孩子我就报警”吧。
沈砚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这件事比他想的难。
下午三点半,校车准时出现在幼儿园门口。沈砚背着小黄人书包,跟着队伍上了车,在最后一排坐下。
在校车快要到小区时,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到了顾夜舟。
在23号楼的楼下,单元门口。
顾夜舟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他穿着上午那件蓝色T恤,但上面多了一些灰扑扑的痕迹,像是被人在地上拖过。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个刚被格式化的硬盘,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着顾夜舟,注意到了一些细节。那个小孩的左手手背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他的嘴角有一点破皮,已经结了痂。他的T恤领口被扯大了,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几道红痕。
沈砚的拳头攥紧了。
他是警察。他见过太多家暴的案子。那些照片、那些伤痕、那些哭到失声的孩子。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但从来没有。每一次看到,心里都会有一团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校车继续往前开,顾夜舟的身影消失在车窗外。沈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找他。
不是为了矫正他,不是为了预防犯罪,不是为了那些宏大的、属于成年人的使命。
是因为一个四岁的小孩坐在台阶上,身上有伤,没有人管。
就这么简单。
校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沈砚第一个跳下车,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直接往23号楼跑。
他妈这会儿还没下班。他爸要六点才回来。他有差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
跑到23号楼楼下的时候,顾夜舟还坐在那个台阶上。
姿势几乎没变过。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遗忘在路边的小雕塑。
沈砚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他的胃又在翻涌。那种生理性的厌恶像一根绳子一样绑着他的内脏,拧得他难受。他见过这张脸沾着血的样子,见过卷宗里那些照片,见过受害者家属哭到崩溃的样子,那些记忆刻在他的身体里,不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了下来。
他是个警察。警察的工作是保护人,不是审判人。就算他面前的这个人是未来的顾夜舟,现在他也只是一个四岁的、满身伤痕的孩子。
“你好。”
沈砚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顾夜舟抬起头。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对上沈砚的视线,像两颗玻璃珠子,映着夕阳的光。他看着沈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害怕。
就是看着。
那种目光让沈砚后背发毛,但他没有退缩。
“我叫沈砚,”他说,“住隔壁那栋楼。你叫什么名字?”
顾夜舟没有回答。
他继续看着沈砚,那种审视的目光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沈砚的手上。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他这才想起来,他跑得太急了,什么都没带。没有饼干,没有糖果,没有任何一个七岁小孩接近另一个小孩时应该带的东西。
“我忘带零食了,”沈砚说,“下次给你带。”
顾夜舟没有回应。他把视线从沈砚的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看向小区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
沈砚没有走。他在顾夜舟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都没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小小的影子投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中间隔着一道空隙。
沈砚在观察顾夜舟。不是审视,是观察。他在看顾夜舟的行为模式、微表情、肢体语言,试图从这些细节里拼凑出这个孩子的真实状况。
顾夜舟坐得很直。不是那种被大人训出来的端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紧绷。他的肩膀微微内收,像是随时准备躲避什么东西。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一个破洞。
那个破洞是牛仔裤自带的还是磨出来的?沈砚不确定。
还有那些伤。手背上的淤青、嘴角的痂、脖子上的红痕,这些伤的位置和形状,沈砚太熟悉了。他见过太多家暴案的照片,那些伤长什么样、是怎么造成的、大概有多疼,他都知道。
沈砚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滑梯。
“你几岁了?”他又问了一次。
沉默。大概五秒钟。
“四岁。”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树叶。沈砚差点没听清。
“你上幼儿园吗?”
顾夜舟摇头。
“为什么不去?”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开始用手指抠膝盖上那个破洞,一下一下,很专注,好像那个破洞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沈砚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答案,家暴家庭里的孩子,被剥夺正常生活权利的原因有很多种:家长不想交学费、家长嫌接送麻烦、家长根本不在乎。或者,更糟糕的,家长不想让别人看到孩子身上的伤。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砚开始怀疑顾夜舟已经忘记他坐在旁边了。
然后顾夜舟忽然开口了。
“你的书包上有小黄人。”
沈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小黄人,黄色的,圆圆的眼睛,咧着嘴笑。
“你喜欢小黄人?”沈砚问。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看了那个书包一眼,然后又把目光移开了。
但沈砚注意到了一件事。
顾夜舟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兴奋,是一种沈砚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的人,忽然发现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沈砚把书包从背上拿下来,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是格鲁,”他指着最大的那个小黄人说,“这是鲍勃,这是凯文。鲍勃最蠢,但他最可爱。”
顾夜舟低头看着那些黄色的卡通形象,看了大概两秒钟。
“格鲁不是小黄人,”他说,“格鲁是主人。”
沈砚挑了挑眉。
他知道这个。大多数七岁小孩都不知道格鲁和这些小黄人的关系,他们只是觉得黄色的小人很可爱。但顾夜舟知道。
一个不上幼儿园的四岁小孩,知道格鲁是小黄人的主人。
这说明他在家里看过《神偷奶爸》。说明他有接触媒体的渠道。说明他的智力发育没有因为家暴而滞后——恰恰相反,这个小孩比他同龄人要聪明得多。
“你看过《神偷奶爸》?”沈砚问。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书包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
但沈砚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
楼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顾夜舟!你死哪儿去了!给我滚上来!”
沈砚看到顾夜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小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沈砚是刑警,他的眼睛经过专业训练,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细节。
他看到顾夜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看到他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看到他眼睫低垂,把所有的表情都挡在了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后面。
然后顾夜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低头看了沈砚一眼。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沈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谢谢你。”顾夜舟说。
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单元门。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灰色的防盗门在顾夜舟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走。他站在楼下,竖起耳朵听。
楼上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下来,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女人的声音尖锐、急促,像连珠炮一样。没有男人的声音。没有小孩的哭声。
然后是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
沈砚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心里有一万句脏话想说。
但他七岁。他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现在做不了。
沈砚回到家的时候,他妈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切菜。他爸还没下班,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他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
“嗯?”
“咱们隔壁那栋楼,23号楼,你知道住的是谁吗?”
他妈头也没抬,正在切土豆丝:“23号楼?好几家呢,你说哪一户?”
“4单元302。”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他:“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砚早就想好了说辞:“今天坐校车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子在楼下坐着,好像没有人在家。他看起来有点……可怜。”
他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把火关小了一点,擦了擦手,走到厨房门口蹲下来,跟沈砚平视。
“你是不是看到那个小孩了?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白白净净的?”
沈砚点头。
他妈叹了口气:“那是302老顾家的孩子。听说他妈妈很早就走了,他爸在工地上干活,后妈对他……不太行。我之前买菜的时候碰见过他几次,一个人在外面晃荡,衣服也脏兮兮的。”
不太行。沈砚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成年人对“不太行”的定义,往往比实际情况温和很多。
“妈妈,我能去找他玩吗?”沈砚问。
他妈的眉毛立刻皱了起来:“你想跟他玩?”
“嗯。”
“为什么?”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没有人跟他玩。”
这句话是实话。他在顾夜舟的卷宗里看到过这句话——“邻居称,该儿童性格孤僻,从未见过他与同龄人玩耍”。
他妈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最后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行吧,但是不许去他家,听到没有?叫他在楼下玩。”
“好。”
沈砚转身要走,又被叫住了。
“砚砚。”
“嗯?”
他妈犹豫了一下,说:“那个小孩……可能跟你平时接触的小朋友不太一样。你跟他玩的时候,如果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回来。”
沈砚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个四岁就被家暴、被忽视的孩子,行为上多多少少会有些异常。他妈是在担心他。
“知道了,妈妈。”
沈砚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月亮贴纸,把小黄鸭拉过来抱在怀里。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夜舟的样子。
四岁的顾夜舟,坐在台阶上,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看着他。
四岁的顾夜舟,听到那个女人的声音时,手指微微收紧了。
四岁的顾夜舟,转身走进单元门前,说了一句“谢谢你”。
还有那句——“格鲁不是小黄人,格鲁是主人。”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家暴的环境里长大,没有上幼儿园,没有同龄朋友,但他知道格鲁是小黄人的主人。
这说明他在看动画片的时候,是认真看的。是记住的。是思考过的。
这说明他的大脑在正常运转,甚至比同龄人运转得更快。
这让沈砚想起卷宗里对顾夜舟的心理评估。高智商。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那些评估是在顾夜舟二十岁的时候做的,但基础在童年就已经打下了。
沈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有一个计划。一个非常粗糙的、不成熟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计划。
第一步,接近顾夜舟。建立某种形式的联系。让顾夜舟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楼下等他。
第二步,观察。搞清楚家暴的真实情况。搜集信息,找到证据。
第三步,找到一个成年人来帮忙。一个有能力、有意愿、而且会相信一个七岁小孩说的话的成年人。
第四步,干预。阻止家暴。改变顾夜舟的成长轨迹。把还没发生的坏事,拦在门外。
说起来很简单,做起来就困难了。
沈砚不知道。他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他在警校学的那些东西,没有一门课教过“如何阻止一个四岁的未来连环杀手走上犯罪道路”。
但他是警察。
警察的工作,就是在黑暗中摸索,找到那扇门,然后打开它。
沈砚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顾夜舟的名字默念了三遍。
明天,他还会去的,带着饼干。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隔壁那栋楼的四楼,一个瘦小的男孩正坐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他那扇亮着星星月亮的窗户。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颗不会熄灭的星。
顾夜舟看了很久,久到楼下的路灯都灭了,久到整个小区都安静下来。
他的左手手背还在隐隐作痛,嘴角的血痂有点痒,但他没有去碰。
他只是看着那扇窗户。
想着今天下午那个蹲下来跟他说话的男孩。
那个男孩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泡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别的什么光。
顾夜舟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膝盖上那个破洞。
也许明天还会看到那个光。
顾夜舟从窗台上滑下来,爬回自己的小床上。
床板有点硬,被子有点薄,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和继母的笑声。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那个男孩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圆脸,大眼睛,头发翘起来一撮。
书包上有个小黄人。
他说“下次给你带”。
顾夜舟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住这些细节。这些信息没有任何用处。它们不能帮他躲避拳头,不能帮他找到食物,不能让他的伤口好得更快。
但他还是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