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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沈砚醒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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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醒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句没喊完的“不许动”。
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颗被硬生生咽回去的子弹。他的意识还停留在那个雨夜——嫌疑人藏在废弃化工厂的三楼,他和队友破门而入,闪光弹的白光还没散尽,一把□□就顶上了他的眉心。
然后就是一片白。
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枪响,没有疼痛,甚至没有来得及想“完了”。
只有白。
现在这片白变成了天花板。米白色的,贴着一圈星星月亮的夜光贴纸,有一只小黄鸭的气球飘在他正上方,绳子那头系在床头上。
沈砚盯着那只小黄鸭看了整整十秒钟。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最后那个雨夜、枪口、白光——然后呢?被救了?在医院?不对,这不像医院,这更像个卧室。
“砚砚!起床啦!再不起来赶不上幼儿园的校车啦!”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让人条件反射想逃命的亲切感。
沈砚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妈妈的声音。但他妈三年前就走了,胰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他记得自己跪在ICU门口,成年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护士都看不下去过来递纸巾。
“砚砚?听到没有?豆浆都凉了!”
沈砚机械地从床上坐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小。很小。白白嫩嫩的,指头像五根短小的莲藕,指甲盖粉粉的,左手虎口处该有的那块老茧,不见了。那是他十几年握枪磨出来的痕迹,现在那块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吃过苦。
沈砚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一共翻了四次。
他的视线慢慢移向床头柜。那里有一个卡通闹钟,上面印着奥特曼,时针指着七点二十。闹钟旁边是一杯已经凉了的牛奶,还有一块啃了一半的旺旺雪饼。
闹钟下面压着一张幼儿园的接送卡。
上面写着:大班,沈砚,7岁。
“……”
沈砚闭上眼睛,又睁开。小黄鸭还在飘。奥特曼还在笑。旺旺雪饼上的白色糖霜已经开始发潮了。
他是个警察。他见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碎尸案、连环失踪、一个把自己妻子藏在墙里住了三年的男人,但这些都他妈有逻辑。
穿越没有逻辑。
重生没有逻辑。
一个二十五岁的刑警队长,突然变成七岁的幼儿园大班小朋友,这件事没有任何逻辑。
“砚砚!你到底起不起床!”
“来了。”
沈砚张嘴回答,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是一种软糯的、带着奶味的童音,跟他记忆里自己低沉的烟嗓判若两人。他下意识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来了。”
还是奶的。
算了。
他翻身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经过穿衣镜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是一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圆脸,大眼睛,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穿着一套奥特曼睡衣。
沈砚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
冷静。你是警察。你要先搞清楚状况。时间、地点、人物、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怎么回去。
“砚砚!”
“来了来了来了!”
他蹬上拖鞋跑出去,穿过走廊的时候扫了一眼墙上的日历。二〇一三年九月三日,星期二。
二零一三年。
他死的时候是二零三一年。整整十八年前。
他妈还活着。他爸应该正在厨房里给他盛豆浆。他自己七岁,正在上幼儿园大班。
沈砚在走廊中间站住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但他没有时间缓,因为他妈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双手叉腰,用一种“我给你三秒钟”的眼神看着他。
“三、二——”
“妈妈。”
沈砚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久没喊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机会喊这两个字了。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
他妈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沈砚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是湿的。
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咧嘴露出一个标准的七岁小孩的笑容:“做了个噩梦。”
“什么梦啊?”
“梦见……我长大了。”
他妈被他逗笑了,走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傻孩子,长大了有什么好哭的?”
沈砚低下头,鼻头酸得不行,嘴上却说:“因为梦里妈妈不在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妈蹲下来,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沈砚你听好了,妈妈哪儿也不去,妈妈就在这儿。快去吃饭,豆浆凉了我可不给你热。”
“嗯。”
沈砚跑去餐厅的时候,眼泪又掉了几颗,但他很快把它们都擦干净了。他在饭桌前坐下,接过他爸递过来的豆浆,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糖。
他爸还活着。他妈也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半秒,然后另一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一样浇下来。
二零一三年。
顾夜舟今年几岁?
沈砚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荷包蛋滑回了碗里。
他记得顾夜舟的卷宗。那个案子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因为那是他经手过的最大的案子,也是他唯一一个没能亲手抓住的罪犯。最后抓到顾夜舟的是省厅的专案组,他只是一个协办单位的负责人,连审讯室都没资格进。
但他看过顾夜舟的所有资料。出生日期、籍贯、家庭情况、犯罪时间线,他能倒背如流。
顾夜舟,二零零九年出生。
今年四岁。
住在——沈砚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地址。那个他蹲守了三天三夜的小区名字,那个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门牌号。
就是他现在住的小区。隔壁那栋楼。
沈砚的胃突然开始翻涌。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胃里打了一个结,然后用力拧紧。他把筷子放下,捂着嘴干呕了一下。
“怎么了?”他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没事,豆浆太烫了。”沈砚用正常的声音回答,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顾夜舟的脸。那张被媒体称为“天使与魔鬼的结合体”的脸。在法庭上,顾夜舟穿着白衬衫,干干净净的,对着旁听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温柔得像是春日里融化的雪,但你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凶狠,不是残忍,不是疯狂。是什么都没有。就像一面镜子,你看着它的时候只能看到自己。
沈砚闭上眼,那个画面就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然后他又睁开眼,因为现在是二零一三年,那个魔鬼今年四岁,正在他隔壁那栋楼里,也许正在搭积木,也许正在看动画片,也许正在……
正在做什么?
沈砚咬着筷子,大脑飞速运转。
顾夜舟的童年有家暴。这是卷宗里提到的。他的父亲有暴力倾向,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跑了,他跟着父亲和继母生活。那个家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四岁?五岁?还是更早?
更重要的是,顾夜舟第一次表现出反社会倾向是什么时候?
卷宗里说,他六岁的时候虐杀了邻居家的猫。七岁的时候把幼儿园的小朋友从滑梯上推下去,理由是“我想看他摔下来会怎样”。
沈砚深吸一口气,把碗里的豆浆一口喝完。
他要去看看。
不是作为沈砚,是作为警察。他重生在这个时间点,不是偶然的。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他回到十八年前,就是为了阻止顾夜舟变成那个样子。
但他现在七岁。四岁的顾夜舟在他眼里就是个豆丁。他能做什么?走过去跟那个四岁的小孩说“你好,我是未来的警察,我知道你会变成连环杀手,请你不要那样做”?
顾夜舟会用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他,然后说“好的哥哥”,然后转身去虐猫。
不。
沈砚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做了个决定。
他要先搞清楚现在的顾夜舟到底是什么情况。家暴有没有开始?反社会倾向有没有表现出来?如果没有——那他还有时间。他要做顾夜舟生命中的那个变量,那个让一切都改变的因素。
但一想到要见到那张脸,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见过那张脸沾着血的样子。见过受害者家属哭到崩溃的样子。见过卷宗里那些照片——那些被精心摆放的尸体,像是在进行某种残酷的艺术创作。
沈砚站起来,走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他漱了口,洗了脸,看着镜子里那个七岁男孩的脸。
“沈砚,”他对自己说,“你是个警察。你的工作是保护人,不是审判人。他现在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镜子里的男孩点了点头。
他背上书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妈追出来把一盒牛奶塞进他书包侧袋里:“中午记得喝。”
“好。”
“放学了别乱跑,在校门口等我。”
“好。”
“要是有小朋友欺负你,你就告诉老师,别自己跟人打架。”
“好。”
他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乖?”
沈砚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想做个乖小孩。”
他妈被他这句话弄得莫名其妙,笑着摇摇头,把他送上了校车。沈砚在校车的最后一排坐下,书包抱在怀里,透过车窗看着他妈站在小区门口冲他挥手。
阳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那件他记忆里的碎花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
沈砚把脸别过去,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在心里把顾夜舟的档案翻到了第三页。
家暴。
那才是问题的根源。如果他能阻止家暴,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但怎么阻止?一个七岁的小孩,跑去跟社区说“隔壁那家人在打孩子”?谁会信?就算有人信,社工来了,调查了,最后大概率是批评教育一顿,然后顾夜舟被打得更狠。
他需要一个成年人来帮他。
沈砚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认识的所有成年人,他妈、他爸、幼儿园老师、邻居……然后挨个划掉了。没有一个合适的。
他又想到报警。但一个七岁小孩报警说邻居家暴,接警员大概率会觉得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沈砚靠在校车窗玻璃上,叹了口气。
当警察难。当一个七岁的警察更难。
校车在第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沈砚无意中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定住了。
路边有一个小男孩。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脚踝。他蹲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在戳什么东西。
沈砚的视力很好,即使在七岁的身体里也依然很好。他看清了那个男孩在戳什么。
一只青蛙。绿色的,肚子鼓鼓的,已经不动了。树枝戳在它身上,它只是被动地晃了晃,像个破布娃娃。
那个男孩的表情让沈砚的血液瞬间冷却。
不是残忍。不是兴奋。不是好奇。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杂念的专注。他看那只青蛙的样子,就像别的小孩在看一朵花、一片云、一颗星星。他没有觉得那是一只正在被伤害的生物,他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东西,我想看看它里面是什么样子。
然后那个男孩抬起头,朝校车这边看过来。
阳光打在他脸上。那是一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眼睫毛又长又翘,眼睛是浅浅的棕色,像两颗玻璃珠子。他看起来像个瓷娃娃,漂亮得让人想捏一把。
沈砚见过这张脸。
在通缉令上。在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在法庭的被告席上。
他见过这张脸沾着血的样子,见过这张脸对着镜头微笑的样子,见过这张脸说出那句“他们不值得活着”的样子。
那是顾夜舟。
四岁的顾夜舟。
他深呼吸了三次,强迫自己把头抬起来,再次看向窗外。
校车已经启动了,顾夜舟的身影在后退、变小,最后消失在一排冬青树的后面。但在消失之前,沈砚看到了一件事。
顾夜舟也看见了他。
四岁的顾夜舟,隔着校车的车窗,对上了一个七岁男孩的视线。他歪了歪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戳那只青蛙。
那个歪头的动作,那个细微的弧度,跟沈砚记忆里二十岁的顾夜舟在法庭上微笑的样子,一模一样。
沈砚闭上眼睛,指甲掐进掌心里。
校车在一个转弯之后,顾夜舟消失了。沈砚把手从嘴里拿下来,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靠在座椅上,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循环:
我要阻止他。
不管用什么方式。
我可以做到。
我必须做到。
窗外阳光很好,行道树的影子一帧一帧地从他脸上滑过。沈砚咬着嘴唇,把顾夜舟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在给自己下某种决心。
前座的小朋友转过头来,好奇地看着他:“沈砚,你怎么哭了?”
沈砚摸了一下脸。
又湿了。
他飞快地擦掉,对那个小朋友挤出一个笑容:“风吹的。”
“车上哪有风啊?”
“心里的风。”
小朋友:?
沈砚没有再解释。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回心底。
他七岁了。他重生了。隔壁住着未来的连环杀手。
而他是个警察。就算现在只有七岁,他也是个警察。
警察的工作,就是把还没发生的坏事,拦在门外。
校车在幼儿园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沈砚最后一个下车。他站在阳光下,背着书包,眯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
二零一三年的天空,比他记忆里干净很多。
他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幼儿园的大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那栋楼里,那个穿着蓝色T恤的小男孩放下了手里的树枝,站起身,看着校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天空的颜色。
什么都没有。
又好像有了一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