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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砚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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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第二天去的时候带了饼干。两包,小熊图案的,是他妈塞进他书包里的。
他妈还多给了他两盒草莓味的牛奶,说“跟小朋友一起喝”。沈砚把牛奶也带上了。
他走到23号楼楼下的时候,顾夜舟不在。
台阶上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角落里。沈砚站在那儿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四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的,看不到里面。
他在楼下站了大概五分钟,不确定自己该上去敲门还是该回家。上去敲门不在计划内。他妈说了不许去他家,而且他一个七岁小孩敲门说“我来找你家的孩子玩”,万一开门的是那个后妈,场面会很尴尬。
但他也不想就这么回去。
沈砚想了想,在台阶上坐了下来。就是昨天顾夜舟坐的那个位置。他把书包放在旁边,把饼干和牛奶摆在面前,开始等。
小区里这个时间点很安静。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老人要么在菜市场要么在麻将馆。花坛边蹲着一只橘猫,眯着眼睛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远处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沈砚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白兔奶糖。他把奶糖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了。
等了大概十分钟,楼道的门响了一声。
不是顾夜舟。是一个住在二楼的老太太,提着一袋子菜从里面出来。她看了沈砚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大概在想这谁家孩子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沈砚冲她笑了笑,老太太点点头,提着菜走了。
又过了五分钟。
楼道的门又响了。
顾夜舟走出来。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子长出来一截,把手背遮住了。裤子还是昨天那条牛仔裤,膝盖上那个破洞又大了一点,边缘的线头散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过。他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左边有一撮翘得特别高,像是睡觉压的,没人帮他梳。
沈砚注意到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的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外面有人。
然后顾夜舟继续往前走,走到台阶旁边,没有坐下,就站在那儿看着沈砚。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沈砚面前,瘦瘦长长的,像一根竹竿。
沈砚抬头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沈砚的胃又开始那种熟悉的翻涌,但他已经学会忽略它了。他把手伸进书包里,掏出那两包饼干,举到顾夜舟面前。
“给你带的,小熊饼干。还有草莓牛奶。”
顾夜舟低头看了看那包饼干,又看了看沈砚。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慢慢地坐下了,跟昨天同一个位置,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沈砚注意到他坐下的动作有点不对劲。他是先用右手撑住地面,然后慢慢把身体放下去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没有用上力。
左手手背上有淤青。昨天就看到了。今天被袖子遮住了,但那个用不上力的动作说明问题可能不止淤青那么简单。
沈砚没有说什么。他把饼干和牛奶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然后把自己的书包取下来,放在身后靠着。
顾夜舟伸手拿过一包饼干。他没有立刻撕开,而是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沈砚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读包装袋上的字。一个四岁的孩子,应该还不认字。但顾夜舟看得那么认真,沈砚不确定他是真的在读还是在假装。
最后顾夜舟撕开了包装袋。他撕得很小心,沿着锯齿边缘一截一截地撕,没有撕破。里面的饼干是熊的形状,拳头大小,裹着一层薄薄的巧克力。
他拿出一块,咬了一口。
沈砚靠在书包上,看着他吃。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只橘猫从花坛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他们旁边的台阶下,又趴下了。
“猫。”顾夜舟忽然说。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嗯,橘猫。”
顾夜舟看着那只猫,嘴里还在嚼饼干。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砚注意到他的视线一直跟着那只猫在动。猫舔爪子,他看。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也看。
“你喜欢猫?”沈砚问。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把嘴里的饼干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沈砚没有追问。他从书包侧袋里拿出那盒草莓牛奶,拆开吸管,插好,放在两个人中间。
“这个给你,我已经插好了。”
顾夜舟看了一眼牛奶,又看了一眼沈砚,没有拿。
沈砚也不急。他把牛奶放在那儿,自己从口袋里掏出那棵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嘴巴里化开,奶香很浓。
顾夜舟一直在看那只猫。
猫大概是被看烦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走到顾夜舟脚边,蹭了一下他的裤腿。顾夜舟整个人僵住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饼干还捏在指尖,一动不动。
沈砚看着他那个僵硬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未来会让整个城市陷入恐慌的连环杀手,四岁的时候被一只橘猫吓得不敢动。
猫蹭了两下,发现没人理它,就走了。
顾夜舟这才放松下来。他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他伸手拿起了那盒草莓牛奶。
他没有喝,只是拿着。塑料盒外面的水珠沾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着那些水珠,看了一会儿,才把吸管含进嘴里,喝了一小口。
沈砚看着他的侧脸。阳光打在他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把小扇子。如果不知道他的未来,任何人看到这个小孩都会觉得他漂亮得不像话。
但沈砚知道。
所以他移开了视线,看向前面的滑梯。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吗?”沈砚问。
沉默了一会儿。“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把牛奶放在地上,又拿起一块饼干。
沈砚换了个问法:“上午也坐在这里?”
“嗯。”
“一上午?”
“嗯。”
“不吃饭吗?”
顾夜舟咬饼干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
沈砚明白了。不是不吃饭,是没饭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家里没有他的饭。被继母赶出来,或者自己跑出来,在楼下坐一上午,等到中午或者晚上再回去。这种事在家暴家庭里太常见了。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靠在书包上,把大白兔奶糖的糖纸叠了一个飞机。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一吹,纸飞机飞出去,落在橘猫的背上。猫被吓了一跳,蹦起来跑了。
顾夜舟看着猫跑掉的方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脸上某个很久没用过的肌肉忽然被激活了。
沈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楼上的窗户忽然开了。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往下看。沈砚抬头看了一眼,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脸上涂着很白的粉底,嘴唇涂得红红的。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家居服,领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酱油或者菜汤。
她往下看了一眼,看到了顾夜舟,又看到了沈砚。她的眼神在沈砚身上停了一下,带着一种打量。
“顾夜舟,你又在下面干什么?”
女人的声音尖尖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语气。沈砚注意到顾夜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后背从靠着台阶的姿势变成挺直的。他的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攥住了台阶边缘的石板,指节泛白。
“跟谁在一块儿呢?”女人的视线又扫了沈砚一眼。
沈砚冲她笑了一下,露出七岁小孩最甜的那种笑容。“阿姨好,我住隔壁那栋楼的,来找顾夜舟玩。”
女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小孩会主动搭话。她的表情变了几次,最后挤出一个笑。那个笑没有到眼睛,嘴角往上扯了扯,眼角的纹路一条都没动,看起来很假。
“哦,行吧。别玩太晚,早点上来。”
说完她就把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沈砚听到窗户关上的声音有点大,玻璃震了一下。
顾夜舟的手指还攥着台阶边缘,没有松开。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节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已经结痂了。左手的手腕从袖子里露出一截,皮肤上有几道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沈砚把目光移开,看向天空。云在慢慢移动,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棉花糖。
“她是你妈妈吗?”沈砚问。他知道不是,但他需要一个自然的理由来确认顾夜舟的家庭情况。
“不是。”
“那是谁?”
顾夜舟沉默了两秒。“刘芳。”
沈砚没有问刘芳是谁。“你爸爸呢?”
“上班。”
“每天都上班吗?”
“嗯。”
“几点回来?”
顾夜舟没有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慢慢嚼完,然后把包装袋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叠得很整齐,边角对得工工整整,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砚看着他折叠的动作。手指很灵活,压痕很准,一个四岁的孩子能把包装袋叠成这样,说明他做这件事的次数远超同龄人。也许是因为他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玩,也许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控制的事情。
顾夜舟把叠好的方块塞进了左边的口袋。
一个四岁的孩子,留着个空饼干包装袋,叠得整整齐齐塞在口袋里。这说明他拥有的东西太少了,少到连包装袋都舍不得扔。
沈砚忽然觉得自己嘴巴里的大白兔奶糖不甜了。
他把那盒草莓牛奶又往顾夜舟那边推了推。“你把这盒牛奶喝了吧,我已经喝过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顾夜舟低头看了看牛奶。吸管上确实有沈砚咬过的痕迹,扁了一点,上面还沾着一点点奶糖的白色。
他拿起来,含住吸管,把剩下的牛奶喝完了。一盒不多,几口就没了。他把空盒子放在地上,没有折叠。
沈砚注意到这是顾夜舟今天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给的东西。
“我明天还来。”沈砚说。
顾夜舟没有看他。
“你喜欢吃什么?我明天带。”
沉默。
“饼干?糖果?还是那种吸的果冻?”
沉默。
“你不说我就随便带了。”
顾夜舟的嘴唇动了一下。沈砚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声音。顾夜舟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那个叠成方块的包装袋,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坐太久了,腿有点麻。他把空饼干袋子和牛奶盒捡起来,准备带走。
“我走了,明天再来。”
顾夜舟抬起头看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沈砚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孩,头发也被风吹翘了一撮。
“好。”顾夜舟说。
沈砚转身走了。他走了大概十步,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饼干。”
沈砚停下来,回头。
顾夜舟还坐在台阶上,没有看他,眼睛看着地上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回来的橘猫。
“饼干就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穿着灰色长袖的男孩,和那只趴在他脚边打盹的橘猫。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灰灰的一团。
“行,饼干。”沈砚说。
他转过身,背着书包往回走。小黄人的图案在他背上晃来晃去,黄色的,圆圆的,咧着嘴笑。
走到楼拐角的时候,沈砚停下来,从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最后看了一眼。
顾夜舟还坐在那里。他没有走。他低着头,正在看那只橘猫。猫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他伸出手,在距离猫肚子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没有摸上去。
就那么停着。
沈砚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他妈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看到他进门,探出头来问了一句:“跟小朋友玩得怎么样?”
“还行。”沈砚换好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
“那个小孩怎么样?”
沈砚想了想。“他不太爱说话。”
他妈叹了口气,把一件湿漉漉的T恤抖开,挂在晾衣架上。“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能开朗到哪里去。你要是想跟他玩,妈不拦你,但是记住了,别去他家。”
“知道了。”
沈砚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水是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很舒服。
他靠在厨房的台面上,把那杯水转了两圈。
顾夜舟今天说了几个字?他算了一下。
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字。他待了快一个小时,顾夜舟说了不到三十个字。
但他记住了一件事。顾夜舟看着那只橘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沈砚把剩下的水喝完,放下杯子,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床上,把小黄鸭抱过来,捏了两下。小黄鸭发出吱吱的声音,很吵,但他没松手。
他在想一件事。今天顾夜舟摸口袋里的包装袋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沈砚见过这种动作,在那些什么都没有的孩子身上。
他们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每一件都抓得很紧。
沈砚把小黄鸭放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月亮贴纸。他在想明天要带什么饼干。小熊的已经带过了,明天换一种。超市里有那种动物形状的,长颈鹿和大象,应该不错。
还要带牛奶。草莓味的喝过了,明天换个口味。巧克力的,或者香蕉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肚子上。
窗外的阳光慢慢变暗了,云从白色变成了橘色。他妈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传过来,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沈砚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