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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倾盖如故 大人落入小 ...

  •   (几年过去)
      秋日午后的皇城藏书阁,斜阳穿牖而入,于重叠书架间布下斑驳光影。四围阒然,檐角时传的数声鸟语,与守阁老黄门的匀长鼾声,皆融入这一片深静之中。身处其间,顿生忘机之心。
      一个面容清癯的男子,身着一袭青衫,正手托一本工尺谱,读得入神。他半个身子沐浴在阳光里,双眼微眯,白玉般的手指在书架上有节奏地敲击着,一派沉醉之态。
      “姐夫!”
      听见有人叫他,他遽然睁开眼睛,见一个小小人影挡住了半幅阳光,因为背光的缘故,轮廓朦胧,一时看不真切。待他又向前两步,方才看出是个十岁光景的女孩。她眉眼清隽如画,却隐含一脉幽思。
      “可是扰了姐夫清兴?”女孩一笑,倒是十分天真了。
      “你是哪位小公主?”男子也笑着问道。
      “七妹萧桐,见过姐夫。初次相见,姐夫果真名士风采。”
      萧桐称之为姐夫的这个男子,乃是建武帝长女嘉元公主的驸马、邺城名士季常。
      季常听了她正经八百的口气,不禁莞尔,曼声吟道:“萧桐——梧桐叶上萧萧雨,好名字。”
      “姐夫妙解。”萧桐又盈盈一笑,随后道,“姐夫,劳烦为我取一下顶格那册书可好?”
      季常顺她所指望去,是一册编纂了历代学人注疏在内的《尚书》合集。他将书递给萧桐,问道:“小小年纪就读如此佶屈聱牙之书?”
      萧桐怀抱沉重典籍,振振有词道:“魏时有董季直,性质讷而好学。人有从学者,季直不肯教,而云:‘必当先读百遍’。佶屈聱牙不要紧,我也必先读百遍。”
      听她一番引经据典,季常不禁有些刮目相看。
      “姐夫刚刚在唱什么曲子?很好听呢。”
      “哦,是一首乐府集上的民歌。”
      季常忽觉在此十岁读《尚书》的女孩面前,自己终日耽于音律,显得有几分玩物丧志,因而自嘲道:“我枉为‘名士’,成天只知埋首故纸堆中搜集旧谱,倒让你见笑了。”
      “哪里。父皇固然需要勤勉政事的社稷之臣,也需要服膺名教的至德典范,但是如姐夫这般的清流雅望、学府高标,亦是不可或缺。纵然姐夫淡泊自守,不欲表率群伦,然自尚主以来,天下文人归心,争相称颂朝廷雅量,岂不美哉。”
      乍闻萧桐一番老成之论,季常暗惊,然未及细忖,又听她继续道:“但我倒真是羡慕姐夫。姐夫能够不理流俗,专心音律,兴之所至,便随口吟唱,实乃人生至乐——对了,姐夫既为知音第一,网罗天下遗响,萧桐正有一事请教。”
      季常性素淡泊,不喜奉承,但萧桐句句由衷,闻之亦觉熨帖,便道:“七妹过奖了。若有疑难,但说无妨,我必知无不言。”
      “母妃昔年雅好音律,尤爱《梧叶舞秋风》之曲,殿前亦多植梧桐。方才姐夫将我名字解为‘梧桐叶上萧萧雨’,想来很合母妃心意。”萧桐说着,似有追忆之色,末了切入正题,“不知姐夫可知此曲来历?”
      “世上女子多爱花草,步贵嫔却独爱树木,季常推想其风采,必然是宛然芳树、穆若清风了。”季常感叹,随即摆首:“只是这曲子……我闻所未闻。”他瞬时有了兴趣,倾身问道,“不知是怎样一首曲子,竟得到步贵嫔青睐。”
      “南吕音起,凉风应律而至。秋气肃然,草木成实,梧叶则尽染金黄,旋即纷扬离枝,或翩然高飏,或依风低回,其声簌簌,飒沓似清商迭奏。”
      季常听得心旌摇曳,神为之夺,忙问:“可能得闻一曲?”
      萧桐遗憾道:“母妃旧谱虽丰,遗物中却独缺此曲。我儿时依稀听过,略记得些曲调,习琴后几番推敲,至今仅得片段。”
      “无妨!无妨!片玉碎金,亦是至宝!”季常喜道,“明日午后此处相见,请七妹为我抚弦一试。”

      第二天午后,天气依然晴好。萧桐如约而至,方行至门口,便闻一阵古朴铿锵的琴音流泻而出,连素日慵懒的黄门亦支耳聆听。季常应该也是刚到,正调弦校音,然从容拨弄,其声已如云卷危石,风动松涛,浑然而成气象。
      萧桐不由放轻了脚步,待琴音在梁间散尽,方拊掌叹道:“人都道姐夫是大齐琴家第一高手,今日得闻,果然名不虚传。”
      季常连连摆手:“‘第一’二字,万不敢当”。他目色倏然渺远,似在怀想往事:“我有一位故人,他年长于我,非唯琴艺超绝,箫管亦臻化境,音律造诣之深,令我终生景仰。我于琴道上亦受他启发颇深。他若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昔年他与我一般,每闻世间有未传之遗谱,必思之如狂,四处寻访……可惜自他去后,邺城乐坛寂寥久矣,如今只余我一人仍在此道中求索。”言毕,一声轻喟,无限怅惘。
      萧桐颇为吃惊,竟有人琴道造诣胜于季常,忙问是谁。
      “景王萧忬。”
      萧桐神色微变,低声阻道:“姐夫慎言,世间早已无景王。”

      先帝萧玄有三子,嫡长子萧恂早立太子,惜天不假年。萧恂既逝,大齐便开始了宣王萧恪与景王萧忬的夺嫡之争。
      萧恪沉毅果决,久从先帝征伐,素有军功和人望。萧忬则性度恢廓,天才秀逸。先帝深喜萧忬,言此子最肖自己,尤其是晚年病中,他逐渐不思开疆拓土,而有固守江山之意,萧恪却素以伐平南陈为念,先帝由是厌之。
      萧忬一度风头无两,群臣争相与之交好,然恃宠而骄,恣意而行,至于乘车行驰道中,醉酒卧朝堂上,性狂不自雕励。先帝终于省悟,此子只配有公子之豪,却不堪帝君之重,遂将大位传于萧恪,是为建武帝。
      建武帝因夺嫡旧事深恨萧忬。先帝知其性非雅量宽和之人,恐煮豆燃萁之事复见于身后,遂于临终前迁萧忬于楚州康城,改封散逸王,令永不得归邺,以此保全之。

      故而此时萧桐低声说道:“称散逸王尚可,只是在这宫中……还是不提他为好。”
      季常一笑置之:“清风过耳,片语不留——来,且让我听听你的《梧叶舞秋风》。”
      “姐夫不要见笑才好。”
      萧桐奏毕,季常连赞两声“妙曲”。“其气肃然,其风古淡,方闻秋凉飒飒,梧叶摇落,正欲循此尽收天地秋声,奈何……奈何……”,季常意犹未尽,嗟叹不已,半晌才自我宽慰道:“古往今来无论是宫廷雅乐、文人清乐、还是乡野民谣,何止浩如烟海,我季常一介凡人,光阴有数,又怎能占尽风流。只取一瓢,已是不虚此生了!”说罢朗声而笑。
      萧桐见季常对音律痴心如此,心下甚为感佩,遂取出一包竹简,道:“听闻姐夫近来正广搜天下乐谱,欲纂录成编,以成大观。此乃母妃生前亲手辑录的曲谱,特携来赠与姐夫。”
      季常喜不自胜,恭谨接过,口中犹自喃喃:“此皆步贵嫔亲笔?荣幸之至……怎生受得……”
      “明珠必待识者,宝剑只酬壮士。此谱归于姐夫,正是得其所哉。”
      季常欣喜之余,复向萧桐道:“我平生素心所寄,便在音律,学问一道,尚要居次。今蒙赠此厚礼,不知何以相报?”
      萧桐亦喜道:“姐夫名重天下,一曲难求,常人欲求片言指点亦不可得。七妹斗胆,想追随□□琴,不知可否?”
      季常思索片时,颔首道:“方才听你奏琴,技法虽嫌稚拙,贵在情致天然,想是承步贵嫔遗泽,灵性独具。你我虽则初识,然倾盖如故,言及音律尤觉投契。既愿共研丝桐,于我实是平生快事,便如此说定了。”
      二人约定再见之期,萧桐便先告辞。
      季常如获至宝,当即展卷研读,依谱按抚。不觉日影西斜,竹简上字渐隐去,他方才起身舒展筋骨,意欲离开。
      行经黄门时,季常忽心念一动,问道:“七公主常来此处吗?”
      黄门思忖答:“往日不常至。近来颇频,且每至便盘桓终日。”
      季常闻言一怔,继而大笑三声,径自踏开大步而去:“大人落入小孩毂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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