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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下未定 得失计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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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齐建武十五年,南陈丞相张隽率军攻取历州。
历州位于沧江之南,原是南陈故地,与北齐楚州隔江相望。高宗萧玄天纵英武,长于军事。他亲率虎狼之师,扫荡边尘,数十年间便吞并了众多北方异族,使北齐幅陨之广远迈前朝,并一举从南陈手中收复沧江以南三州之地,兵锋万里,大有一朝而澄清海内之势。
南陈门户洞开,岌岌可危。当此之际,太宗陈裕孤注一掷,破格起用年轻的张隽为相。张隽虽无勇武之力,却有治军之才,多谋善断而宽仁有度,故能得人死力,遂与北齐相持。
恰逢萧玄突染沉疴,无奈退居邺城养病,暂缓对南陈攻势,转而致力于弥补因长年征战而留下的国库亏空。
张隽趁北齐息兵养民之际,上疏陈言,谓偏居一隅终非长久之策,宜乘此时吞并西面的小国巴国——西巴建国于巴丘之地,地形为一盆地,中部平坦丰饶,四周崇山峻岭、地势险要,多年来不遭兵乱,兵锐粮足。
然张隽以为,西巴朝纲失衡,权臣势倾人主,而帝欲重揽乾纲,遂降礼寒门,引为奥援,但庙堂之上,两派水火之势已成,朝局板荡,有亡国之相。
张隽以布衣之身,一朝带金佩紫,出将入相,已引群臣侧目。当他提出此议后,众臣群起攻讦,以为痴人说梦。陈裕力排众议,全权将此事委于张隽,并视之为南陈中兴之契机。
于是张隽遣长史崔琬暗中结交西巴大族山氏、焦氏,许以高官厚禄、平流进取,换得投效,终得内外呼应,一举而倾覆其社稷。
既灭西巴,南陈并其地、兼其民,尽收其货殖甲兵,国力大增。张隽又隐秘从巴丘的塞城向北蚕食。塞城者,扼守北齐由秦州襄城通往巴丘之唯一孔道,势如咽喉,易守难攻。因久无兵事,此边陲襟喉之间,遂成一片缓冲隙地。张隽趁北齐不备,收复数百里贫瘠之地,依两岸崇山峻岭之险,沿途筑堡台数十,绵延二百余里,直抵襄城之下,在北齐的后方楔入了一颗钉子。
陈太宗崩后,南陈继立陈实为帝,号为简仁。简仁帝仍以张隽为相,并加督内外军事,假天子节。自此,张隽屡率大军袭取历州,并令文棠率偏师自塞城出,侵扰襄城,以为呼应。
是岁,张隽兵锋直指兴城、长运、嘉应三城,声势浩大,历州震动。
兴城太守马昭急与部下商议。兵曹掾陆沛建议,兴城兵虽少而守备森严,宜闭城不战。当即驰檄阳城,请刺史孙彦发兵来援。待援军到后内外夹击,敌军可破。都尉、长史等纷纷附议,马昭亦以为然。
张隽分兵三路,长运、嘉应皆捷,克日可下。独兴城飞马驰报,言其城坚,猛攻旬日,岿然不动。张隽亲往视之,果如其言。
一日,马昭正在城中理事,忽见哨马飞报,自拂晓起,城外敌军分批迁居高地,且于芒水之滨多造木筏小舟,动静甚大。马昭知兴城西临芒水,恰逢连日大雨,水势暴涨,恐怕张隽决水灌城。他当即决意先发制人,趁士兵移营未稳之际发动突袭。
陆沛闻言力阻,他以为此必张隽诱敌之计。昔年修筑兴城,因芒山为基,择高而立,褐土坚厚,本就不惧水浸。更筑月城以为外屏,内设水门、堤堰、沟渠,纵遇洪涛,亦难倾覆。兴城曾是南陈属地,张隽如何不知?今佯作水攻之势,实因我军闭城不战,彼欲求速决耳。
然马昭自恃位高,又见麾下诸掾属多附其议,竟不从沛言,执意开城出战。果如陆沛所料,方出城门未远,便中伏兵。马昭所部溃不成军,纷纷后撤,马昭连杀数人不能止。唯陆沛所部能稳住阵脚,不露败相。
马昭遭此挫折,再不敢应战。
越一日,马昭率长史、功曹、主簿、五官掾等巡城之际,忽闻张隽复引大军猛攻南门。时长运、嘉应已相继陷落。长运先破,嘉应本尚可支撑,然城中人心涣散,兼有心向南陈之旧民故吏云起响应,终致举城请降。南面二镇俱丧,兴城一隅危立。张隽尽收两路之兵,大举攻向兴城。
马昭既惧兵败身辱,又疑左右藏奸,竟抛下掾属,独引亲兵数骑,径奔阳城求援。待诸人察觉,太守已追不上;欲返兴城,守将竟闭门不纳。众人皆无路可去,只好于城外投降张隽。陆沛亦在其中。
建武帝闻历州连失二镇,颇为恼怒,当即在式乾殿召见高宗留下的顾命大臣——大司马楚雄、太傅郭鉴。
“张隽兵临城下,长运、嘉应接连告破,孙彦的历州刺史是怎么当的?”孙彦乃是楚雄亲信,由楚雄举荐任历州刺史,镇守一方。建武帝此问,颇有向楚雄问责之意。
“禀陛下,治所阳城距长运、嘉应本就有五日路程。孙彦接求救之讯,即刻发兵,昼夜疾行。然历州久为南陈旧疆,民心怀旧,今见张隽兵至,竟相从响应。待我援兵到时,已是无力回天。”楚雄跟随高宗戎马多年,武功赫赫,本就底气沉雄,更兼在沙场练得一副洪钟般的嗓门,此刻慨然陈词,声震殿宇,“但孙彦驰援兴城及时,旋解危局,更迫使张隽退军,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刺史之职,上承国恩,下抚黎庶,岂独在兵也?牧民教化为其本,察举贤能为其要。历州归附大齐早已十数载之久,孙彦官居刺史也非一日,而何以张隽一至,便应者云集?此非民心思乱,实乃教化未行、德政不修之故。孙彦于此,恐怕难辞其咎。”郭鉴宿儒,虽持论严正,语气却淡然处之。
建武帝闻言,嘴角浮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好整以暇地眯眼望向楚雄,看他如何应对。
“太傅所言极是。孙彦身荷皇恩,若胆敢失却一城一地,就请陛下治其重罪。臣作为举荐之人,不敢独善其身,也愿意一同领罪。”楚雄面有大义凛然之色。
建武帝眼中掠过些许不悦。长运和嘉应虽暂落敌手,然核心重镇兴城得以保全。张隽孤城难守,早晚弃城退军,孙彦伺机收复二镇,易如反掌。既无失地之实,则孙彦仅负失察之小咎,更无从追究楚雄之过错。但历州多年来屡遭南陈侵袭,干戈扰攘,不说钝兵挫锐,劫掠损失已不可胜计。孙彦却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得失计算,又岂在尺寸之地。楚雄的一番话语,分明的避重就轻!
虽作如此想,建武帝面上却毫无愠色,仍旧一派仁君气宇。他目光掠过郭鉴,郭鉴面如平湖,眼观鼻,鼻观心,完全不似有复言之意。最终他看定楚雄,语气宽和地说道:“如此,便观孙彦后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