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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手足情深 小桐是我妹 ...

  •   连日大雪初停,四方澄净,然雪后酷寒,远胜昨日,兼之朔风未歇,更添凛冽。
      一日授课毕,萧睿见窗外风寒更甚,想到萧桐所居西苑尤为清冷,便道:“小桐,今日天寒如此,你不妨在此多留片刻。”
      萧桐婉言谢绝道:“睿哥哥,你前日所赐炭火颇丰,我无碍了。”
      萧桐于东宫伴读已有些时日,其间尚称平静。萧睿时常挽留她共进晚膳,唯有一次,险些与建武帝相遇。彼时陛下兴之所至,忽临东宫与太子一同用膳,席毕又叙话良久。萧桐急忙避入内室,待圣驾离去,早已饥困交加,沉沉睡去。
      萧睿洞悉妹妹隐忧,便不再强留,只道:“如此也好。我已令小厨房备了些吃食,你且带回西苑。”言毕,回首唤道:“方鹄,将给公主备的食盒带上,代我相送一程。”
      方鹄应声闪入,躬身禀道:“太子殿下,小厨房是按您晚膳的时辰预备的,眼下尚未齐备。”——萧睿为贴补西苑饮食,又不欲惹人注目,向来对外只称是充作东宫用度。
      “且去催促,莫耽搁太久。”萧睿吩咐道。
      方鹄恭应一声,身影一晃,便已不见。
      萧桐目送方鹄离去,充满感激:“真是难为方鹄了。我在此处时,全赖他一人于殿内外周全打点,诸多辛劳。”原来,为保守萧桐伴读的秘密,每逢课读,萧睿皆屏退寻常宫人,只留方鹄等几名步贵嫔旧人在侧随侍。
      “方鹄自母妃居昭和殿时便侍奉左右,是东宫之中,我最可信托之人。王锦亦是如此,有他在你身旁,我方能稍觉心安。”
      “于娘娘待我亦是极好。”萧桐微笑着补充道,她忽忆前事,脸上浮起一抹暖色。随即又问:“前番父皇命你作一篇北方治安策,进展如何?”
      萧睿欣然道:“父皇览后颇为嘉许。然此篇对策能得圣心,也有赖你从中参赞。”
      萧桐摇头道:“我何功之有?睿哥哥自有卓见。北方各族虽称臣有年,然近来边报频传,颇有异动。如今我府库未盈,南陈又不时举武扬威。当此内外交困之际,若仍恃武力以镇北疆,自非万全之策。睿哥哥所倡绥抚与分化之方略,实为审时度势之良谋,自然深合圣心。”
      “昔高宗皇帝平靖四夷,曾削诸部王号,改封为‘侯’,故此积怨甚深。今我所谏,乃是请父皇复其‘王’号以示安抚,并分其部落,各立其贵人为统帅,同时选派汉人为司马,土流并治。”萧睿眉宇间笼上一层肃穆之色,语气庄重。他见萧桐听得入神,面有激赏之色,不由微赧,谦虚道:“此等方略,父皇英明,定然已经胸有成竹,我不过在此赘言耳。”
      萧桐嫣然含笑,道:“父皇天纵英明自不必说。然而见到睿哥哥所谋与圣意暗合,岂不会深感欣慰?太子已具经国之识矣。”
      萧睿闻此贴心话语,心中不由温暖,亦含笑道:“我不过披览前史,拾人余慧罢了。倒是小桐提醒的‘以华治土,以土入华’之策,打破华夷畛域,方是真正卓见。以异族贵人任大齐各级官吏,既可笼络其心,广开登进之阶,又使其远离旧部,渐染华风,更妙在将部众丁壮编成‘义从军’发往南境驻防,既可弥补兵源之不足,复能收其骁勇为我所用。假以岁月,此军或可继郭起‘铁军’之后,再成一代强悍之师。当日大司马楚雄在侧,闻策亦抚掌称善。”
      萧桐闻之,惊喜交加,眼中不由湿润。
      萧睿轻抚她发,温声宽慰道:“小桐,他日若教父皇知晓你胸中韬略,必悔今日之失。只恨我此刻羽翼未丰,言轻力微,只好暂时委屈你了。”
      萧桐点点头:“睿哥哥,即便他日你大权在握,小桐亦不愿见你为我与父皇生出半分嫌隙。”
      兄妹二人正说着,忽见方鹄神色张皇,疾步入内禀道:“太子殿下,陛下圣驾正朝东宫而来!”
      萧睿倏然起身,嘱咐萧桐:“你先去内室暂避,外间有我。”言毕面露懊悔,“早知不该留你多叙。你且安心,我自会催请父皇早归。”

      萧睿将建武帝迎进殿中。父子对坐。建武帝此次不欲久留,只是询问了萧睿的起居课业,便要摆驾式乾殿处理公务。
      萧睿恭敬地将建武帝送至殿外,正要拜别,却见王锦缓缓朝东宫而来。萧睿心中一凛,死死凝视王锦。王锦机警,仿佛已遥见建武帝,便止住了脚步,悄悄向后趋避。可惜建武帝已有察觉,立刻道:“何人在那里?过来回话。”萧睿不由紧张地攥紧了拳头。
      “你是西苑的?”认出来人后,建武帝脸色顿时一沉。萧睿看在眼里。
      王锦匍匐在雪地上,答道:“回陛下,奴才王锦,在七公主身边伺候。”
      “既然是西苑的人,跑到太子的东宫来做什么?”建武帝声如寒铁。
      王锦知道萧桐伴读东宫,萧睿时而留膳,归期早晚原无定数,总归由方鹄护送,向来不觉有异。然自上回几近冲撞圣驾,萧睿便鲜少再留,而今日萧桐却迟迟未归。想起这几日恰逢化雪,道路湿滑难行,于昭容心下焦灼,终是遣了王锦前来相迎。
      王锦明白必定不能吐露实情,便扯谎道:“奴才来东宫,请求太子殿下给西苑拨些炭火。”
      “宫中炭火自有中尚署分拨,又干太子什么事?”
      王锦顺水推舟:“陛下不知,中尚署克扣西苑炭火。今年天寒,七公主体弱,已经冻病好几回了。”
      建武帝犀利眼神中闪过一点寒芒,冷冷俯视王锦。
      “父皇明察,确有其事。”萧睿跪下来求情,身后黄门随之跪倒一片,唯余建武帝孑然独立,高大威严如神像般凛然难犯。
      建武帝并不看他,辞色俱厉,俨有诘责之威:“中尚署办事不力,自有少府过问。西苑私下联络太子,意欲何为?”
      王锦匍匐不动,声音虔诚:“是奴才自作主张,请陛下治罪。”
      “父皇,是儿臣自愿相帮,父皇要治罪就治儿臣的罪。”萧睿仍旧跪着。
      “起来。”建武帝斜乜了萧睿一眼,“在奴才面前成何体统。”
      萧睿犹豫着,身后的方鹄急忙上前搀他,暗示他勿再执拗。萧睿顺着方鹄的力道站起,复问道:“父皇打算如何处置王锦?”
      建武帝冷哼一声:“杖八十。”黄门应声正要把王锦押走,建武帝又道:“慢着,在这里打。”黄门便忙碌着去准备刑具。
      王锦身形低伏,久久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座冰雕。
      萧睿浑身一颤,又欲开口求情。方鹄暗中扯了扯他衣袖。萧睿勉强忍住,目示方鹄进殿内照看萧桐。
      “方鹄,是什么声音?”萧桐问。
      “师傅来时恰被陛下撞上,正在受罚。”方鹄压低声音回禀。这时杖打的声音响起来。
      萧桐眉头猛地蹙了起来,向外冲去。“公主!”方鹄追将上去。
      方鹄毕竟比萧桐兄妹年长几岁,一下子制住了萧桐,“公主出去不得啊。”
      “你放开!”萧桐挣扎。
      方鹄又加了一把劲,紧紧挟持住她:“公主,为了太子殿下着想,您不能出去啊。”
      萧桐泪水夺眶,方鹄忙掩住她口。他眼中也不由泛起泪花,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奴才也不忍师傅受苦,但为了主子,做奴才的就是舍掉性命也没有二话。师傅如此,奴才亦如此。
      “三十一”
      “三十二”
      “三十三”
      杖责还在进行,黄门从容不迫地计数。即使扭过头不去看,“噗噗”的声音还是让人想到血肉沾在朱漆木棍上向外飞溅的画面。
      “父皇。”萧睿到底还是跪下了,“求父皇宽宥开恩。”
      建武帝怒目向之,语气毫不容情:“你以太子之尊,为一个奴才求情,真是好大的出息。”
      萧睿鼓起莫大勇气,辩驳道:“王锦不是普通的奴才,他是母妃旧人,是他照顾母妃直至去世,也是他看护七妹长大。儿臣恳请父皇看在王锦的功劳,饶他这一回。”
      建武帝神色冷峻,对太子的一番言辞恍若未闻。
      萧睿心一横,猛地向前膝行几步,举起手臂就去抵挡那落下的朱漆大棍。行刑的黄门惶恐地止住动作,彭地跪倒在地。
      “萧睿!”建武帝剑眉飞起,暴喝道。
      “父皇,你这么多年对西苑不闻不问,以至于宫中上行下效,就是小小令、丞也敢在西苑擅作威褔。四方万民只以为天潢贵胄,生来便是享尽荣华,又有谁能想到,贵嫔的七公主在宫里过的竟是如履薄冰的日子。西苑无宠,但凡有点进取之心的宫人又有谁愿留下侍奉。只有王锦留在了西苑,谨守对母妃的承诺,尽心尽力照顾小桐长大,难道父皇连这一丁点的温暖都要剥夺吗?”
      王锦这时艰难地抬起头,颤声劝道:“太子殿下,可不敢这样对陛下说话啊。奴才的命不值钱!”
      萧睿听着王锦声气虚弱,眼中不由潮湿,却还是用力忍住泪水:“父皇,父皇从小对儿臣细心呵护,无微不至,儿臣不敢让父皇失望。儿臣知道,父皇心中不愿我与西苑来往,儿臣从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有所违拗。但小桐是我妹妹,我又怎能事不关己。儿臣忤逆了父皇,父皇要杖杀王锦在儿臣面前立威。儿臣知道错了!儿臣再也不敢了!但请求父皇为小桐保全王锦!”说罢在结冰的雪地上重重顿首。
      建武帝神色复杂地注视着萧睿少年稚弱的身躯。不知是喘息还是抽泣,他的肩背微微起伏颤动,使人想起一头因受伤而瑟瑟发抖的小兽。
      建武帝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一些,但话语中仍然饱含威严:“太子,你记住今天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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