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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昭昭,我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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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霁阴郁黯淡的眼神又重新亮起来。。
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宋昭昭瞬间侧头避开,像避开什么脏东西。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小满无罪释放,锦绣庄需补他三年工钱,并当众赔礼道歉,还他清白。你要写下字据,盖上裴家印鉴。”
“可以。”
“第二,我回裴家,但只以表小姐地身份自居。你我之间,只有表兄妹名分。你若碰我一下,我立刻死在你面前。”
裴云霁沉默片刻,眼神阴沉:“好。”
“第三,”宋昭昭抬眼,直视他道,“我要自由出入裴家,你不能派人监视我。”
“这条不行。”裴云霁摇头,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道,“昭昭,外面不安全。当年害你父母的人,未必肯放过你,我得保护你。”
“那与我无关。”宋昭昭语气坚决,“你若答应,我今日就跟你走。若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把小满送进大牢。”
“至于我,”她顿了顿,继续道,“三年前我能从你眼皮底下消失,三年后照样能。裴云霁,你要不要再试试,看我这次能躲多久?”
裴云霁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复杂情绪,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温和道:“我答应你。但你出门必须带护卫,这是底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声音却像毒蛇缠绕:“昭昭,别想着逃。你逃一次,我就砍陈小满一根手指。十根手指砍完了,还有脚趾。脚趾砍完了,还有别的……你知道的,我说话算话。”
宋昭昭心口一寒,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们会尽快动身。”裴云霁转身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背对着她,声音飘过来:“不过……你可以先回青石村收拾,我会亲自护送。昭昭,别让我等太久,我耐心不好。”
他说完便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
宋昭昭慢慢走到桌边坐下,端起小满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
三年前,宋昭昭刚满十六,父母接连故去,族中叔伯觊觎家产,她一介孤女无力抗衡,只好带着仅剩的几件母亲遗物,北上投奔舅舅家。
裴家是江南望族,舅父裴纪安官至户部侍郎。
她的母亲虽是裴纪安的养妹,却自出生起就被当作正经嫡出的裴家大小姐培养,奉了香火,过了祖宗,入了族谱,锦衣玉食,千娇万宠。
可她母亲偏偏爱上了父亲,一个落魄书生,为此不惜以死相逼,最后还与裴家断了来往。
宋昭昭记得第一次踏进裴家大门时,那种格格不入的窒息感迎面而来。丫鬟仆妇衣着光鲜,看她的眼神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舅母王氏是个厉害角色,她母亲当年执意下嫁穷书生,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让裴家颜面尽失,好些日子在金陵抬不起头,王氏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外甥女自然没什么好感。
故而给她安排的住处是西边一处偏僻小院,冬日漏风夏日漏雨,伺候的丫鬟也只有一个又哑又跛的老婆子。
宋昭昭都忍了。
她本就不是来享福的,父母死得蹊跷,她需要裴家的庇护,更需要借助裴家的势力查清真相。
遇见裴云霁,完全是个意外。
那日她在花园角落偷偷祭奠父母生辰,不料被王氏撞见,斥责她带晦气进府。她跪在青石板上,听着王氏尖利的训斥,一滴泪都没掉。
直到一双锦靴停在她面前。
“母亲,”少年的声音清冽如玉,“表妹初来乍到,不懂府中规矩,慢慢学便是。这样罚跪,传出去倒显得咱们裴家苛待女眷。”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裴云霁的脸。
眉目如画,气质清贵,站在那儿便夺了满园春色。他伸手扶她,指尖温热,她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裴家大少爷是府中乃至整个金陵城都出了名的人物。
十八岁中举,才华横溢,却也性子孤高,向来不爱管闲事。
可他偏偏管了她的闲事。
从那以后,裴云霁常来她那破败的小院。有时带几本书,有时是些点心。他不怎么说话,常常是她在窗下绣花,他在一旁看书,一待就是一下午。
她不是没看出裴云霁眼中的情意。
少年人的爱慕藏不住,他看她时,那双总是淡漠的眼里会有光。
既如此,她便顺水推舟,做出些温顺依赖的模样,偶尔在他面前露出些许脆弱,引得他越发怜惜。
很卑劣,她知道。
可她别无选择。
*
回青石村的马车上,宋昭昭一直看着窗外。
裴云霁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页也没翻。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气氛沉默,像一块大石压在人心上。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裴云霁忽然开口。
宋昭昭没回头,目光仍落在飞逝的田野上。
“问什么?”她声音没什么起伏,“问你如何找到青石村,还是问你布这个局花了多少心思?”
“你不想知道我这三年怎么过的?”裴云霁放下书,看着她,眼神灼灼如烈焰。
“不想。”
裴云霁笑了,自嘲道:“可我每天都在想你……三年来,我找了三十多个地方,见了四十多个像你的人。其中有一个背影特别像,我追了三条街,抓住她的时候,她吓哭了。
可惜那不是你,你没有那样脆弱的眼神,你的眼神总是很安静,像深潭的里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很多东西。”
宋昭昭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某天在镇上卖绣品时,似乎感觉有人盯着她。她回头,只看见人群匆匆,当初以为是错觉,现在看来原来不是。
“后来我想,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去一个我找不到的地方。”
裴云霁继续道:“所以我开始查你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你母亲的住处,你爹任过职的县城,你小时候住过的老宅……我派了人,一天十二个时辰守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我每天都在等消息。有时候做梦梦见找到你了,醒来发现是梦,就想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家常小事,宋昭昭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青石村是我最后想到的地方。”
裴云霁顿了顿,忽然问:“你祖母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听说,她年轻时是青石村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外乡来的书生,后来书生进京赶考,再也没回来。她一个人把你父亲养大,是不是很辛苦?”
宋昭昭猛地回头,瞪着他:“你查她?”
“查了。”裴云霁坦然承认,甚至微微一笑,“你所有的事,我都想知道。你祖母,你母亲,你父亲,你小时候养的猫,你怕黑的毛病……昭昭,我想做这世间最了解你的人。”
他说得温柔,宋昭昭却浑身发冷,转回头,不再说话。
裴云霁也不在意,重新拿起书,却仍是一页没翻。车厢里又安静下来,只有裴云霁手指轻轻敲击书页的声音。
*
马车终于停在了陈阿婆家门前。
宋昭昭下车时,阿婆正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她,老人颤巍巍站起来,又看见她身后的裴云霁,愣住了。
“阿婆,小满没事了,是误会。”宋昭昭上前扶住她,声音轻柔,“这位是……我表哥,在县衙里有些门路,帮了忙。”
裴云霁朝阿婆点了点头,算是招呼。
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但通身的气度还是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阿婆有些局促,搓着手不知说什么好,只一个劲道谢。
小满从屋里冲出来,看见宋昭昭,眼睛一亮:“姐姐!你真的把我救出来了!”
宋昭昭摸了摸少年的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阿婆。
“这里有些银子,您收着。小满也大了,该学门手艺,或是做点小生意,总比在布庄当学徒强。”
阿婆不肯要,推搡着:“这怎么行,你一个姑娘家攒点钱不容易……”
“您收着。”宋昭昭硬塞过去,握了握阿婆粗糙的手,“这些年,多谢您照顾。我生病时您守着我,下雨时您给我送伞,我……我都记得。”
阿婆听出话音不对,抓着她的手不放,老眼里又涌出泪来:“昭昭,你这话……你要走?”
宋昭昭点点头,不敢看阿婆的眼睛,怕一看就心软:“我要回金陵了。舅舅家……还有些事要处理。”
“还回来吗?”
宋昭昭答不上来。
她看着阿婆花白的头发,看着小满憨厚担忧的脸,看着这座她住了三年的小院。
屋檐下挂着她晒的干菜,在风里轻轻摇晃,墙角她种的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片。窗台上还摆着没做完的绣活,是个喜鹊登梅的图样,原本想绣好了送给阿婆做寿礼。
这大概是她此生最后的安宁了。
这偷来的三年,如今要还回去了。
“有机会,就回来看您。”宋昭昭强忍着眼中泪水。
裴云霁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他看着宋昭昭微红的眼角,看着她握阿婆手时微微发抖的手指,看着这农家小院里一切与她有关的痕迹,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这三年,她就在这样的地方,过着这样简单的日子。没有裴家的锦衣玉食,没有勾心斗角,没有他。
可她似乎过得很好。脸色比在沈家时红润些,虽然还是瘦,但眼里有了光,那种他在裴家从未见过的,安宁的光。
这光刺痛了他。
他宁愿她过得不好,宁愿她憔悴狼狈,那样他找到她时,她就会知道只有他能给她好日子,就会心甘情愿跟他回去。
“该走了。”他出声提醒,声音不大,却让宋昭昭浑身一僵。
宋昭昭最后抱了抱阿婆,然后转身走向马车,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阿婆的眼泪,看见小满不知所措的脸,她就走不了了。
裴云霁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疾不徐。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眼陈阿婆和小满,眼神很淡,却让祖孙俩莫名打了个寒颤。
马车重新驶上官道,渐行渐远。
宋昭昭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青石村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山峦后面。
裴云霁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角,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他伸手,想碰碰她的脸,却被宋昭昭侧头避开。
“你若舍不得,可以常回来看看。”他的声音温和,像在哄闹脾气的孩子。
宋昭昭讥讽道:“裴少爷说笑了。我既回了裴家,便是笼中鸟,还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不会关着你。”裴云霁收回手,指尖在袖中捻了捻,仿佛还在回味刚才差点触到的温度。
“是吗?”宋昭昭抬眼看他,“那你现在就放我下车。我自己回金陵,不劳裴少爷相送。到了金陵,我会去裴府请安,绝不给您添麻烦。”
裴云霁不说话了。
他看着宋昭昭,淡淡一笑。
“昭昭,别说傻话。”他轻轻道,声音像羽毛拂过耳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这世道乱,万一遇到坏人怎么办……”
宋昭昭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只留给他一个冷漠的侧影。
裴云霁也不在意,只是默默看着宋昭昭。
*
傍晚在驿站歇脚,裴云霁要了两间上房,却吩咐掌柜的把两间房安排在对门。宋昭昭听见了,没说话,只当没听见。
晚饭时,裴云霁点了几个菜,都是宋昭昭从前爱吃的。菜一上桌,他便夹了块鱼肉,仔细剔了刺,放到宋昭昭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裴云霁的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
三年前在裴家,裴云霁也常这样。宋昭昭挑食,他便把好吃的都夹给她,仔细剔了刺,挑了骨,然后看着她吃完,眼里有细碎的笑意,像盛着星光。
那时她真心以为会一直像那样岁月静好地过下去,直到她知道父母枉死的真相。
宋昭昭看着碗里的鱼肉,白嫩嫩的一块,浇着酱汁,香气扑鼻。她却觉得胃里翻涌,一阵恶心。
她放下筷子,推开碗:“我吃饱了。”
“昭昭。”裴云霁叫住她,声音里有隐忍的怒意,“你就这么不想见我?连顿饭都不肯好好吃?”
宋昭昭背对着他,声音没什么情绪:“我不饿。”
“是不饿,还是不想吃我夹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