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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别来无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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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还笼着青石村高低错落的屋顶,宋昭昭已经拎着半篮新摘的野菜推开院门。
隔壁陈阿婆家的烟囱还没冒烟,这有些反常。
往常这个时辰,阿婆早该在灶前忙活,隔着矮墙就能闻见小米粥的香气。宋昭昭放下篮子,走到两家共用的那堵土墙边,正犹豫要不要喊一声,就听见里头传来压抑的啜泣。
“阿婆?”
门开了条缝,陈阿婆红肿着眼抓住她:“昭昭,小满他……被县衙抓走了!说他偷了布庄的银子,这怎么可能……”
昭昭心里一沉,面上却稳着:“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来了好几个人,拿铁链子锁了就走……”陈阿婆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小满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清楚,他连人家掉在地上的铜板都会追上去还……”
“阿婆别急,我去看看。”她冷静道,手上却飞快往怀里塞了一点碎银,还有那包从不敢离手的防身药粉。
“你一个姑娘家去县衙,能行吗?”
“您放心,我有办法。”
从青石村到县衙二十里,宋昭昭搭了辆牛车,一路沉默。
县衙门口,两个衙役抱着水火棍打盹,鼾声扯得像拉风箱。宋昭昭走上前,福了福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递出:“民女的弟弟陈小满昨夜被抓,求差爷行个方便,让民女见一面。”
一个衙役懒洋洋抬眼,瞥了眼她手中的碎银,嗤笑道:“就这点?”
宋昭昭垂着眼,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块。衙役这才正眼瞧她,掂了掂银子,又上下打量她一番,眼神黏腻得像阴沟里的苔藓:“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宋昭昭站在县衙外的槐树下,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小贩吆喝着“水灵灵的青菜”,挑担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几个妇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熙熙攘攘的热闹显得她愈加格格不入。
“进来吧。”衙役终于出来了,领着她往衙内走,步子拖沓,嘴里嘟囔着“麻烦”。
宋昭昭的脚步却慢了下来。
嫌犯该关在牢里,怎么往后院带?
“差爷,我弟弟……”
“就在里头。”衙役在一间厢房前停住,表情古怪,眼神躲闪,“快着点,别让人瞧见。”
宋昭昭推开门,顿时愣在原地。
厢房窗明几净,桌椅齐全,小满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一壶茶,嘴里鼓鼓囊囊塞着点心。
一看见她,少年“啊”了一声站起来,糕屑扑簌簌往下掉。
“姐姐?你怎么来了?”
宋昭昭没说话,目光飞快扫过房间,没有锁链,没有刑具,窗明几净,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瓶新摘的桂花。
这哪里是关押嫌犯的地方?
“小满,他们为什么抓你?”
“我也不知道啊,”小满挠挠头,一脸困惑,“昨夜突然来人,说我偷了锦绣庄的银子,就把我带这儿来了。可他们又好吃好喝伺候着,问什么都不说。姐姐,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温和,却让宋昭昭瞬间脊背发凉。
她缓缓转身。
回廊下站着个人,一身墨蓝锦袍,腰间系着白玉佩,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尤其那双眼睛,此刻正紧紧地盯着她。
“别来无恙,”他轻轻开口,“表妹。”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重得像砸在宋昭昭心上的石头。
来人是她的表兄,裴云霁。
小满看看裴云霁,又看看宋昭昭,茫然道:“姐姐,这位公子是——”
“小满,你出去。”宋昭昭打断他,“回家告诉阿婆你没事了,让她别担心。”
“可是……”
“听话。”
小满被宋昭昭眼里的冷意吓住了,他乖乖往外走,经过那人身边时,少年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位好看的公子明明在笑,可那笑容却让人背脊发凉,眼神也冷得像腊月河面下的暗流,让人忍不住战栗。
门“吱呀”一声关上,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裴云霁向前走了一步,宋昭昭立刻后退,脊背抵上桌沿。桌上茶壶被撞得一晃,温热的茶水洒出来,在她袖口洇开一片深色,烫得皮肤一缩。
“怕我?”他低笑,又近一步,近到能闻见他身上清冽的松香。
“昭昭,你放那把火骗我的时候,可没见你怕过。”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她,像毒蛇紧盯着猎物。
宋昭昭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裴公子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逼我现身?”
“裴公子?”裴云霁重复这个称呼,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她无法挣脱,裴云霁指腹上的薄茧硌得她生疼。
裴云霁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她腕上细腻的皮肤,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珍宝,眼神却阴鸷得吓人:“昭昭,我是你的表哥。”
“表哥?”宋昭昭终于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诮:“我爹娘死后我投奔裴家,我那位好舅母让我住漏雨的偏房,给我馊饭吃,指着鼻子骂我克父克母的时候,怎么不提我是你表妹?”
裴云霁的手颤了颤,却没松开,反而握得更紧,紧得宋昭昭吃痛。
他盯着宋昭昭的脸,像是要将这三年的空白都看回来,一寸一寸,从眉到眼,从薄红的唇到单薄的肩。
“……是,裴家对不住你。”他声音哑了,“可我对你如何,你心里不明白?”
“你对我好,我就该感恩戴德,以身相许?裴云霁,我接近你,是为了查清我爹娘枉死的真相。我从未真心待你,那些温顺依赖,都是装的!你现在明白了?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骗局?”裴云霁猛地将她拉近,两人几乎鼻尖相触。
“宋昭昭,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看清楚,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我翻遍了每一寸焦土,我抱着那具焦尸哭到昏厥!
现在你告诉我,那都是假的?曾经那些午后一起读书的时光,那些雨天共撑一把伞的日子,那些你说‘表哥,有你真好’的瞬间难道都是假的吗?!”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眼睛里爬上血丝,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
宋昭昭的心口像被什么刺了一下,隐隐作痛。
她想起三年前那些午后,他在书房教她写字,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上,他低头看她时,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说:“昭昭,你的字有风骨。”
她想起那场大火过后,裴云霁跪在废墟里徒手挖掘,十指鲜血淋漓也不肯停。直到裴家为自己置办丧事,他在灵堂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
她躲在暗处看着,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都是假的。”宋昭昭闭了闭眼,平静道,“裴云霁,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我爹娘的死与裴家有关,我接近你,就是为了查清真相。现在你知道了,可以放我走了吗?”
裴云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宋昭昭以为他要掐死自己。
可他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某种自嘲。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道,松开她的手,后退一步,踉跄了一下,“可我对你是真的。昭昭,这三年,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想你。我想你为什么走,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是不是还活着……现在你告诉我,那些都是假的?”
他抬起眼,眼神破碎:“可就算是假的,我也认了。宋昭昭,我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不管你是不是在骗我,这辈子,你都是我的。你骗我,我认,你恨我,我受着。但你休想再离开我!”
宋昭昭看着他眼中毁天灭地的执念,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她知道,他疯了。
从她死的那天起,那个温润如玉、端方雅正的裴家公子就死了,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个名叫“裴云霁”的疯子。
“裴云霁,”她平静地开口道:“往事已矣。裴纪年已死,我爹娘的仇也报了。如今我只是青石村一个普通村女,与裴家再无瓜葛。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
“裴纪年?”裴云霁咀嚼着这个名字,忽而低笑,“是啊,他死了……我亲手送他上的刑场。昭昭,你以为我不知么?
你以为我不知你查清了真相,不知你设局逼他现形,不知你看着他被押赴刑场时,眼里的那点快意?”
宋昭昭浑身一僵。
“我都知道。”裴云霁凑近她,气息拂过她耳畔,“我知道你恨裴家为了声誉,包庇裴纪年,将你父母的死压了下去……昭昭,这仇你报了,裴纪年死了。可裴家欠你的,还没还完。”
他直起身,目光如钩:“所以,你更不能走……裴家欠你的,我来还。”
“你还不起。”宋昭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裴云霁,两条人命,你拿什么还?!”
“那就用我这条命还。”裴云霁忽然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如雷,炙热滚烫,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疯狂的律动。
“昭昭,你若还恨,就往这儿捅……用力捅,捅死了,我下去给你爹娘赔罪。可你若捅不死我……”
他凑得更近,呼吸拂在她脸上,温热,却让她浑身发冷:“那你这辈子,就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你要是再敢逃,我就把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全都弄死……”
他忽然退后一步,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动作优雅从容,可眼神阴冷得像毒蛇吐信,“昭昭,小满是个可爱乖巧的孩子,也挺实诚,我的人只稍微吓了吓,他就全说了。”
裴云霁抬手,轻轻拂过宋昭昭的肩头,“他说隔壁的宋姐姐温柔心善,绣活好,就是不爱说话,总一个人呆着。
他说你常帮陈阿婆干活,自己却总吃得很简单,一碗粥能喝半天。他还说你夜里常点灯到很晚,不知在写什么……”
他的手指若有若无擦过宋昭昭颈侧,激起她的一阵战栗。
“我一听就在想,这会不会是我的昭昭呢?”
裴云霁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耳廓,“所以我设了这个局。李掌柜是我的人,偷盗案是假的,抓小满也是假的。但我知道,以你的性子,绝不会对陈阿婆祖孙见死不救。你呀,总是心太软……”
“裴云霁!”
宋昭昭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后退两步,脊背撞上桌子,疼得她闷哼一声。
她瞪着他,眼睛通红:“你无耻!”
“我是无耻。”裴云霁坦然承认,甚至笑了笑,“昭昭,我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宋昭昭闭了闭眼。
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裴云霁太了解她了,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她再恨再怨,也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
“你想怎样?”
“跟我回去。”
“不可能。”
“那就让陈小满以偷盗罪下狱。”
裴云霁语气平静,“锦绣庄的李掌柜已经画押,人证物证俱在。按律,盗窃十两以上,可判流放。青石村的乡亲若知道他是个贼,陈阿婆往后怎么活?老人家年纪大了,你说,要是听说孙子流放三千里,会不会……”
“裴云霁!”宋昭昭猛地抬眼,眼底涌起一丝怒火。
“我在。”他微微一笑,“昭昭,选择权在你。是跟我回裴家,还是让那孩子去边关苦役,让陈阿婆在村里抬不起头,晚景凄凉,最后孤零零死在那间破屋里?”
他顿了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私语,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或者……我还有个更好的法子。我听说边关的军营里,有些将领有特殊癖好,就喜欢小满这样清秀的少年。你说,要是把他送到那儿去,他能活几天?”
宋昭昭浑身发抖,她盯着裴云霁,冷冷地一字一句道:“你敢。”
“我敢不敢,你试试?”裴云霁直起身,笑容温柔,声音却充斥着蛊惑,“昭昭,为了你,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三年前你就该知道的。为了留住你,我可以不择手段。”
窗外有风吹过,庭中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飘进窗来,落在宋昭昭肩头。她站在那儿,单薄的身影在裴云霁的笼罩下,像一株随时会被折断的芦苇。
许久,她极轻地笑了一声,平静道:“裴云霁,你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