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缠缠绕绕, ...
-
裴云霁起身走到宋昭昭面前,低头看她。
他比她高一个头,这样近的距离,压迫感扑面而来,“昭昭,我这三年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我知道你恨裴家,恨我母亲,甚至……恨我。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的眼神太烫,像要把人灼伤。
宋昭昭别开脸,声音苦涩道:“裴云霁,你放我走吧,这样对彼此都好。”
“不好。”裴云霁握住她的手,“没有你,我不好。昭昭,你感受不到吗?”
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衣料,宋昭昭能感觉到裴云霁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滚烫,像困兽在撞笼子。
宋昭昭像被烫到般缩回手,仓皇后退两步,脊背撞上墙壁。她看着他,冷冷地一字一句道:“你不好,与我何干?”
裴云霁脸色瞬间白了。
“好,好……与你无关。”
他点点头,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背靠上另一面墙,“宋昭昭,你够狠心……”
宋昭昭没说话,转身就走,脚步仓皇。她听见身后裴云霁低低的笑声,笑声破碎,让人心头发冷。
她几乎是逃似的上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敲出慌乱的节奏。
进屋,关门,落栓,宋昭昭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还有门外裴云霁压抑的叹息。那叹息很轻,却像细针扎在她心上,绵密悠长,隐隐作痛。
许久,她听见裴云霁的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到对门,开门,进屋,关门。
宋昭昭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
梦里她又回到裴家那个漏雨的小院。
冬天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冻得她手脚生疮,又疼又痒。
王氏尖利的声音在耳边响,像刀子割着耳膜:“一个克父克母的扫把星,也配住在我们裴家?给你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德了!还摆什么小姐架子?”
身着月白锦袍少年撑伞站在雨里,朝她伸手,笑容干净温暖:“昭昭!”
她伸手去够,却扑了个空。
再抬头,眼前只剩一片火海。
裴云霁在火里喊她的名字,一声声,嘶哑绝望:“昭昭!昭昭!你回来……”
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可无论怎么跑,裴云霁的声音都在身后,如影随形:“昭昭,你逃不掉的……这辈子都逃不掉……”
宋昭昭惊醒时,天还没亮。
她的额头上都是冷汗,心脏跳得像要蹦出来。她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浑身发抖。
不是没有动心过。
那个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为她一句喜欢跑遍金陵城买点心,会在她做噩梦时守到天亮的少年,曾是她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他教她读书写字,给她讲外面的世界,在她被欺负时挡在她身前,眼神温和得像清风抚过春日繁花,暖阳融进冬日残雪。
他说:“昭昭,别怕,有我在。”
可那又怎样?
即便曾经确有几分真心,但他们之间……隔着太多了。
宋昭昭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
更何况……自己还骗了他,利用他查清父母枉死的真相,最后还一走了之。
裴云霁那样骄傲的人,那样温润如玉的公子,怎么能忍受这样的欺骗?
他如今执意要她回去,不过是执念作祟,是不甘心被抛弃,是要把她抓回去,关起来,慢慢折磨,直到她屈服。
晨光熹微时,宋昭昭才又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她下楼时,裴云霁已在大堂等候,桌上摆着清粥小菜,还冒着热气。他换了身天青色的衣裳,衬得人越发清俊,见她下来,微微一笑,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吃点东西,今日要赶路。”他声音温和道。
宋昭昭默默坐下,小口喝粥。粥熬得绵软,是她喜欢的火候,里面还加了莲子,煮得软烂,入口即化。裴云霁也不说话,只偶尔看她一眼,眼神一如曾经般温和。
饭后两人继续乘着马车向金陵方向而去。
接下来的两日,两人同车而行,同桌而食,却几乎不交谈。
宋昭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看山,看水,看天,看一切与裴云霁无关的东西。
裴云霁则处理一些文书,偶尔有信鸽飞来,他看完信后神色会凝重几分,却什么也不说,只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落,眼神幽深。
*
第三天黄昏,马车终于驶入了金陵城。
三年未归,金陵城似乎更繁华了。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旗帜招展,人流如织,喧闹声隔着车帘传进来,嗡嗡的,像蜂巢。宋昭昭透过车帘缝隙望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头涌上难言的滋味。
马车最终停在裴家正门。
裴云霁先下车,转身朝宋昭昭伸出手。宋昭昭看着那只手,犹豫片刻,还是扶着他的手腕下了车。
刚站稳,便听见一声惊呼:“表姐?!”
宋昭昭抬眼,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鹅黄衣裙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容貌秀美,此刻正瞪圆了眼睛看着她,仿佛见了鬼。
是裴云霁的妹妹,裴云姝。
裴云姝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着,最后颤声道:“你、你不是已经……”
“姝儿,”裴云霁打断她,低声呵斥道,“昭昭当年侥幸逃生,如今回来了。去告诉母亲,收拾一下西院的晚晴阁,昭昭以后住那儿。”
晚晴阁,那是裴府仅次于主院的住处,离裴云霁的听竹轩只一墙之隔。
三年前,那里是裴云霁已故祖母的居所,老太太过世后一直空着,连王氏想搬进去都被裴纪安以“不合规矩”为由驳回了。
如今,却要给一个死而复生的表小姐住。
裴云姝显然被这个消息震住了,呆立半晌,才应了声“是”,提着裙子匆匆跑进府里,背影慌乱,像受惊的兔子。
宋昭昭看向裴云霁:“不必如此。我住原来那处就好。”
“那里已经拆了。”裴云霁沉吟片刻,“你走后第二年……母亲就命人拆了重建了库房。当时我奉旨离京巡查,回京时母亲已经……”
“抱歉,是我没用。”
宋昭昭心里一刺。
原来她住过的地方,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像她这个人,在裴家那些年里,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影子,随时可以被抹去。
“没什么好道歉的,我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宋昭昭淡淡道。
“昭昭,休要胡说。”裴云霁指尖覆上宋昭昭的唇,低下头,祈求般轻声道:“……不过晚晴阁一直空着,离我也近,有事方便照应。”
她没再争辩,而是后退一步,默默跟着裴云霁进门。
三年过去,裴府格局未变,一草一木都还是旧时模样。只是那株她常捡花的桂树似乎更粗壮了,郁郁葱葱的,开满了花,香得腻人。
下人们看见她,个个面露惊骇,却又不敢多问,只低头行礼,眼神却偷偷往她身上瞟,像看什么稀罕物。
宋昭昭垂着眼,尽量忽视那些探究的目光。
她跟着裴云霁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往西院去。
晚晴阁果然已经收拾妥当。院中植了几竿翠竹,青翠欲滴,在风里沙沙作响。廊下挂着铜制风铃,风一过便叮咚作响。
进入屋内,陈设雅致,青瓷花瓶里插着新鲜的花,粉粉白白的,开得正好。窗明几净,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满室暖光。
与三年前那间漏雨的偏房,简直天差地别。
那间屋子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下雨时四处漏水,要用盆接着,叮叮咚咚响一夜。
“缺什么就跟下人说。”裴云霁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倚着门框看她,眼神温柔,“好好休息,晚些我让厨房送饭来。你想吃什么?”
“随便。”宋昭昭淡淡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隔壁听竹轩的一角飞檐,檐下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年前,她常站在自己那间破屋的窗口,望着听竹轩的灯火。
如今,她离他这么近,近到只有一墙之隔。可心却隔了千山万水,再也回不去了。
“那好,我让厨房做些清淡的。”
裴云霁顿了顿,又说,“昭昭,欢迎回家。”
他说“回家”时,声音温柔得像情人低语。
她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知道,这里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裴云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她回头,可她始终没有。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昭昭听见他走了,才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躺下,睁着眼看着帐顶。帐子是天青色的软烟罗,薄如蝉翼,透过天光能看见上面绣的暗纹。
是并蒂莲,一朵挨着一朵,缠缠绕绕,分不开。
就像她和裴云霁,这辈子,怕是纠缠不清了。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丫鬟春杏就来敲门,声音轻轻的,带着怯意:“表小姐,夫人请您过去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