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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呆瓜 邵庭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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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庭站在青禾村外围的山林边,抬眼望了望天。
灰的。空气里飘着一股魔气,稀薄得跟隔夜茶似的,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
但邵庭闻到了。
不仅闻到了,还认出来了——幻魔。魔界里少有的不靠蛮力、专靠幻境啃人记忆的货色。十八年前神魔大战,这东西就跟在魔神屁股后头,亲眼看着正谦战死。
而现在,这只幻魔正故意漏出一丝魔气,明晃晃地勾他:来,我在这儿,来抓我。
邵庭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挂上倒霉散修的惊恐表情,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地方晦气”,拎起一把路边摊买的破铁剑,朝魔气方向追了过去。
追出一里地,黑雾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开。林子里的光瞬间暗下去,树影扭成鬼样子,地面渗出黏糊糊的黑色液体。邵庭刚把铁剑横在身前,一股甜腻的花香就钻进了鼻子。
幻魔的迷药,专迷修士神识。
他顺势屏住呼吸,踉跄两步,拿铁剑在身前胡乱挥了两下:“什么玩意儿?!谁?!有种出来——出来……”
话没说完,腿一软,铁剑脱手,整个人脸朝下栽进泥里。
最后一点意识消散前,他听见黑雾里传来一阵轻笑,像指甲刮过纸面。
“药效这么好?老大买的最便宜的啊。”
“年轻,”那个声音说,“倒头就睡。”
再醒来,邵庭是被颠醒的。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血色穹顶,上面爬满紫色藤蔓,花蕊里淌着黏稠液体,滴在地上刺啦作响。空气里甜腻味更浓了,正是林子里闻到的那股。
然后他发现自己被捆在一根石柱上。捆他的不是绳子,是一圈圈黏糊糊的黑雾,又凉又恶心,像鼻涕裹在身上。
一座废弃魔城。
周围全是残垣断壁,魔殿四壁塌了大半,地上刻着早已干涸的魔族阵法,有些阵纹还在隐隐发光。整座城建在半山腰洞窟里,头顶穹窿少说三丈高,到处垂着紫色藤蔓。
王座空着,几缕黑雾挂在椅背上飘来飘去。石柱旁边站着一团小号黑雾,比幻魔本尊矮两个头,轮廓模糊得像没揉匀的面团,勉强能看出手和脑袋,正拿一根藤蔓戳邵庭肩膀。
“醒醒。”小号黑雾开口,声音像锅铲刮铁锅。
邵庭睁开一只眼,跟它对上视线。
“你是哪位?”
“幻魔大人座下第一亲卫。”小号黑雾挺了挺胸,黑雾散开,露出里面一具干瘪魔物骨架,肋骨上还挂着块生锈的护心镜。
“……第一亲卫?你们大人有几个亲卫?”
小号黑雾沉默了一下:“一个。”
邵庭嘴角抽了抽。行,就一个,那确实是第一。
“你们大人呢?”
“城主府。”小号黑雾往魔城深处努了努嘴,“大人在布置幻境,超大的那种。等救你的修士进来,一网打尽。”
邵庭顺着它指的方向看去。魔城深处透出一圈浓郁紫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外扩,像个正在充气的脓包,整个城主府都被裹在里面。他心里了然——幻魔搞这么大阵仗,根本不是抓他这散修,是拿他当诱饵,引出自己想抓的人。
邵庭立刻挂上吓傻了的表情,挣扎着喊:“抓错人了!我就是个路过的散修!你们放了我!”
“没抓错。”小号黑雾很实诚地摇头,“大人说了,散修也好凡人也好,能引来更多修士,就是好诱饵。”
“……你们大人还挺实在。”
与此同时,青禾村村口。
老槐树下蹲着个少年,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线条乱七八糟,他却划得格外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什么天大的难题。
“呆瓜!”
一个女声从村口传来。少年猛地抬头,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像盛了光:“辞安!”
辞安快步走过来,扫了眼地上被划得乱七八糟的泥地,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拍了拍他衣角的土:“走了,长老让我们准备出发去魔城。”
“去哪?”
“魔城。里面有很多魔族。”
“魔城是什么?”
“一座有坏人的城。”辞安耐着性子解释,拉着他往陵夷派临时驻地走。
少年乖乖跟着她,走了两步又问:“辞安,前几天掌门……”
“快点,到了再说。”辞安打断他,脚步没停。
少年瘪了瘪嘴,脚步却依旧轻快。左手手腕上戴着一颗红色珠子,随走路动作一晃一晃。珠子看起来很旧,表面暗淡无光,像块普通红石头。可只要靠近少年,就能感觉到里面藏着一丝极淡的、暖烘烘的气息。
陵夷派临时驻地议事厅里,李阳年抱着剑站在角落,面无表情地看着厅里忙碌的众人。
他爹——陵夷派现任掌门李格物——不在。带队的是大师兄纪云在。浓眉大眼,性子温和稳妥,此刻正摊开一张地图,跟几个长老商量对策。
“幻魔本尊盘踞在魔城城主府,正在布置大型幻境,一旦扩散到周边村落,后果不堪设想。”
一位长老皱眉:“幻魔已经十八年没动静了,怎么会突然出世?”
纪云在摇头:“幻魔专啃食神魂。我怀疑,它是冲着什么东西来的。”
李阳年听到这里,眼皮跳了一下。
他不关心幻魔,也不关心魔城。他只记得他爹单独找他时说的话:“你和呆瓜一组,护好他。”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门口蹲着的少年身上。
少年又蹲回地上,拿树枝逗蚂蚁,手腕上红珠子一晃一晃,在阳光下没半分光泽。旁边几个弟子路过,都绕着他走,没人跟他说话,也没人低头看他一眼。
这少年没名字,大家都叫他呆瓜。和辞安是同乡,天生带灵根,十二年前被掌门李格物一眼看中,破格收进外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天才,可如今十八年过去,他依旧是那副呆呆的样子,修为没半点长进,话都说不连贯几句。
只有李阳年知道,他爹对这个少年的关注,远超寻常弟子。
李阳年盯着他看了三秒,面无表情移开眼。
不过如此。
“出发!”纪云在收起地图,“目标魔城,天黑之前必须赶到!”
队伍迅速集结。呆瓜被辞安拽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逗蚂蚁的树枝。辞安一把夺过来扔了:“别玩了。”
呆瓜看着被扔掉的树枝,可惜地“哦”了一声。
铎里从旁边路过,冷冷扫了一眼,吐出一句:“他马上会捡另一根。”
辞安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铎里没回答,径直走了。
三息之后,呆瓜果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更粗的树枝。
辞安:“……”
呆瓜拿着新树枝,乖乖站在队伍最末尾。弟子们列阵散开,没人拉他,也没人叫他。他自己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好,树枝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魔城里,邵庭靠着石柱,闭眼等了一炷香。
旁边小号黑雾尽职尽责,每隔一阵就拿藤蔓戳他一下,确认他没跑。戳到第三回,邵庭终于忍不住了。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确认?”
小号黑雾想了想:“醒醒。”
“我醒着。”
“哦。”它收回藤蔓,过一会儿又戳了一下,“还醒着吗。”
邵庭深吸一口气。
幻魔招亲卫,显然是不看智商的。
魔城深处紫光越来越浓,已经扩到城主府外墙。就在这时,城外传来熟悉的剑锋破空声,还有符咒爆炸的声响,夹杂着一个少年碎碎的吐槽:“左边左边左边!你他妈打右边干什么!”
另一个冷得像冰的声音怼回来:“闭嘴。”
“我就说一句——”
“你已经说十句了。”
嘭!
魔城大门被一道剑气劈成两半。
黑雾炸开。邵庭眯起眼,看见三个人从烟尘里走进来。为首的是面无表情的李阳年,手里提一把寒光凛冽的长剑,扫了眼被捆在石柱上的他,眼神里没半分波澜,像看路边一块石头。
身后跟着个穿青色道袍的少年铎里,手里捏一沓符咒,嘴上还在嘀嘀咕咕:“这门咋比上次那个还脆,一剑就碎了,早知道刚才也这么打——”
李阳年回头看了他一眼。
铎里立刻闭嘴。
只闭了两息,又凑上去:“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个角度切进来太漂亮了,回头我画个仰角版——”
邵庭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队伍最末尾。
那个少年站在最边上。弟子们散开列阵的时候,没人拉他,也没人叫他。他自己找了个不挡路的位置站好,逆着魔城里幽暗翻涌的紫光,正歪着头往石柱方向看过来。
烟尘还没散尽,紫光把他的轮廓描出一层模糊的边。可邵庭只看了一眼,就像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冲上头顶。
那张脸,他看了三百年。
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肩背却已经有了成年后宽阔的雏形。站在那里的姿态,和当年神界校场上那个太子殿下一模一样。眉眼天生带三分温润笑意,即使不笑,眼尾也微微弯着,像藏着一点光。下颌线条利落,却被尚未褪尽的少年气柔化了棱角,看上去温驯无害。
可邵庭知道,那双眼睛真正认真起来的时候,笑意会全部收敛,露出底下锋利到让人不敢对视的锋芒。
就像此刻。隔着魔城烟尘和幽光,少年正歪头看他,眼尾那点天然弧度,和记忆里清晨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弧度,严丝合缝。
是正谦。
呼吸猛地顿住,耳朵里瞬间失了声。周遭剑气破空、符咒炸响、弟子呼喝全部消失,整个魔城只剩下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震得耳膜生疼。
就在这时,少年手腕上那颗红色珠子,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叮。
像三百年里,每个深夜正谦对着留音珠说话时,那声熟到刻进骨子里的轻响。
只有邵庭听见了。
十八年。他翻遍神界太子宫每一寸角落,以为早就丢了的那颗留音珠——正谦用心头血炼就、三百年从未断过给他留言的留音珠——正安安稳稳戴在少年手腕上,随着动作轻轻晃着。
它跟着正谦的心头血,一起落进了这具身体。
然后那个少年弯起眼睛,对他笑了。
“你怎么被绑在这呀?”
声音不大,带着纯然的好奇,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邵庭封了十八年的情绪闸门。他盯着那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走错路了。”
少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回头扯了扯辞安的袖子:“辞安,他说他走错路了!”
辞安从阵位里探出头,看了邵庭一眼,眼里闪过医修特有的审视:“散修?”
“是是是!”邵庭疯狂点头,“各位仙门的道友,帮帮我,我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话没说完,李阳年剑尖往旁边一偏,一道剑气悄无声息割断了捆着他的黑雾。邵庭腿一软往前栽——不是装的,被捆半天,腿是真麻了。
少年从队伍末尾跑上来,伸手稳稳扶住了他。
指尖相触的瞬间,少年整个人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在邵庭手臂上轻轻蹭了一下。
邵庭浑身一僵,心脏像被重锤砸中,连呼吸都忘了。
和当年神界里,正谦每次碰他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邵庭,像在确认什么。
“怎么了?”辞安快步走过来,蹲下,两指搭上邵庭腕脉。指尖微微发烫,带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邵庭感觉到了,没动。医修探脉最忌讳被打断,这点规矩他还懂。
“脉象没问题。”辞安收回手,利落起身,居高临下扫他一眼,“我们是陵夷派弟子。我叫辞安。扶你这个是——”
“呆瓜。”少年认真接话。
“……对,呆瓜。”
李阳年收剑入鞘,从邵庭身边走过,一个字没多给。辞安替他补了一句:“那是我们李师兄,陵夷派掌门之子。”李阳年脚步顿都没顿,只冷冷丢下一句:“李阳年。”
“说名字不用连名带姓三个字都往外蹦,”铎里从旁边凑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沓没贴完的符咒,“跟审犯人似的——在下铎里,符修,刚才那三道爆破符是我画的,威力怎么样,是不是特别——”
“闭嘴。”李阳年。
邵庭嘴角抽了抽。这人到底算嘴贱还是算关心,他一时半会儿没分清。
辞安回头扫了一圈,确认伤员都处理完了,才把目光重新落在邵庭身上:“散修道友怎么称呼?”
“邵庭。”
“哪个邵哪个庭?”
“……就,姓邵的邵,家庭的庭。”
辞安点点头,没再追问。
旁边的少年却忽然开口:“邵庭。”
他念得很慢,像在嘴里嚼这两个字。念完又念了一遍,声音轻了些,像在确认什么:“邵庭。”
邵庭心口一紧:“怎么了?”
少年皱着眉头想了很久,然后对邵庭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知道。就是觉得……你很眼熟。”
邵庭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麻,连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扯出一个标准的散修式热络笑容:“哎呦小兄弟客气了,我这张脸大众相,谁看着都觉得眼熟,哈哈哈哈哈。”
“大众相是什么?”
“就是……长得很普通的意思。”
“你不普通。”少年认真地说,“你很好看。”
邵庭的笑容僵住了。
耳朵尖不受控制地红了。
铎里从旁边路过,手里把玩着一张爆破符,非常平静地补了一句:“你脸红什么?”
“没有!”邵庭下意识否认。
“红了。”铎里看了他一眼,“很红。”
“那是被藤蔓熏的!”
“藤蔓是紫的。”
“你——”
就在这时,幻魔的声音从魔城深处炸开,像无数张纸片同时刮过纸面,震得整个洞窟都在抖:“人类,我等你们很久了。”
话音未落,四壁藤蔓全部活了过来。无数根紫色藤蔓从穹顶垂落,花蕊同时绽放,喷出的不再是花粉——是铺天盖地的幻象,精准砸进在场每个人神识里。
“闭气!”辞安厉声喝道,银针脱手飞出。
铎里一把将清心符掏出来,啪啪啪三张贴在自己、李阳年和少年背上,动作快得像提前练了八百遍。
李阳年剑光横扫,劈开当头罩下来的幻象,冷声道:“散修退后。”
邵庭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好好你们忙!”他一个箭步缩到少年身后,非常自觉地蹲下来抱住头,扯了扯少年衣角,“小兄弟,你保护我!”
少年立刻张开双臂,稳稳挡在他身前,对着魔城中央翻涌的紫光,一字一顿地说:“别怕,我守着你。”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邵庭蹲在他身后,看着他不算宽厚的背影,眼眶瞬间就热了。
十八年前。封印前。正谦也是这样,张开双臂,挡在了他的子民和万千魔气之间。
李阳年的眼角抽了一下。
辞安一边救伤员一边叹了口气。
铎里“啧”了一声,把留到最后的爆破符重新掏出来:“可以打了吗。”
李阳年的回答,是一剑劈出去。
剑光撞上紫光的瞬间,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叮铃。
像有人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瓷碗边。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个人神识都嗡了一下。不是从天上传来的,不是从城主府传来的——是从自己脑子里响起来的。
邵庭瞳孔猛缩。
魔城穹顶紫光猛地一收,所有垂落藤蔓同时停住,喷涌的幻象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下一秒,所有幻象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细小光点,像蚕茧一样,把在场每一个人都裹了进去。
少年转身看向邵庭。他张开的手臂还没放下,身子已经被光往上拽。可他好像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正在消失,只是盯着邵庭,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
话没说完,就被光彻底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