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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寡夫回娘家 神魔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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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魔大战打了整整一百年。
天生神族和飞升者窝里斗、魔神封印一天比一天松——这种事史官们会在战后用蝇头小楷写进卷宗,给后人一个“原来如此”。但在战场上,没人有空想这些。他们只关心对面那口刀快不快,自己手里的剑还握不握得住。
邵庭蹲在西侧阵眼上,背后是快撑不住的补给线,眼前是不要钱一样往上翻的魔气。他的本命剑“渡”插在脚边,他本人是五百年前从人界飞升上来的下等仙,天生神族嘴里“那个走后门进来的”。
但他蹲在这儿。因为太子正谦让他蹲这儿。
“你守后方。”正谦说这话的时候跟交代“记得吃饭”一样随便。他盯着神魔之地深处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里头翻涌的东西比黑夜还黑。看了半天,他回头,冲邵庭笑了一下。
“等我回来。”
邵庭的任务是守住后方,别让魔气把阵基给扬了。
他拔起渡,往前冲。
冲过塌成渣的阵基,冲过炸成烟花的魔气,冲过被天道拧成麻花的因果线。脚下的土越来越软,空气里全是铁锈味,还夹着神血蒸发后的焦甜——那种甜是神族神魂烧干了的味儿,闻过一次就刻进骨头里。
闻到那股甜味的时候,他腿软了一下。
封印旧址正中央炸出一个深坑。剑气从坑底轰出去,把方圆十里剃成光头。没有魔神的渣,没有封印的碎屑,没有正谦。
就一把剑。
清源剑插在坑底,入地三分之二,剑鞘失踪。剑身上那道从头贯穿到尾的深痕,是最后一道剑气撕出来的。上头挂着血,没干透——神血不容易干,碰上魔气就凝。凝成一道暗褐色的线,从剑格一路爬到剑尖,像条没有尽头的小路。
叮铃。
什么东西从邵庭身上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
一颗拇指大的珠子,半透明,里头封着一丝游走的金色——正谦的心头血。三百年前他从自己心头取血凝的留音珠,说关键时刻能保命。
邵庭把珠子捡起来,手指头抖了半天,贴到耳边,往里怼了一丝灵力。
正谦的声音流出来。
“邵庭,生辰快乐,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邵庭,膳房做了桂花糕。”
“邵庭,你今天去神魔之地巡查别忘记了。”
“邵庭……”
“邵庭……”
“邵庭……”
邵庭不知道听到了哪条。正谦到底录了多少,他也不知道。他只记得最后一条。
很短,很轻,带着笑。
“邵庭,你自由了。”
邵庭蹲在坑边,蹲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管成不成、不管死不死,他要跟正谦生同衾死同穴。
然后他跳了神魔祭台。
神族史记是这么写的:神魔大战终局,太子正谦为封魔神魂飞魄散,太子妃邵庭抱清源剑纵身跃上祭台,本欲殉情,被祭台罡风一卷,一头扎进人界。
邵庭从高空往下掉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半句话。
早知道挑个软点的着陆点。
祭台的风呼呼往领口里灌,把他整个人拧成一只破了洞的皮球,在天上连翻十七八个跟头,活像被台风刮跑的裤衩。他想稳住——好歹是神界有头有脸的邵庭神君,飞升五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可这祭台的风,它不讲武德。
邵庭被拧得眼冒金星,索性摆烂,眼一闭,爱咋咋地。怀里的清源剑硌得肋骨生疼,剑鞘上那道从头穿到尾的深痕是正谦最后一战留下的,上头干涸的血迹他擦了八百遍,跟刻进铁里似的,死活擦不掉。
“妈的。”
风太大,他自己都听不见自己骂了什么。就下意识把剑往胸口拢得更紧,像揣着那点仅剩的、没被天道碾成渣的念想。
下一秒,他脸着地,结结实实摔进一块菜地。
青禾村的王婶正在拔萝卜。
她干这活干了四十多年,自认也算见多识广——萝卜长成人形她见过,被魔气污染得发紫她见过,一夜之间被野狗刨个精光她也见过。
但一个活人,从天上“啪叽”掉进她萝卜地,抱着把长剑,脸朝下砸出个标准人形坑,连萝卜缨子都没压断几根——这事儿她确实没见过。
王婶手里的萝卜“啪嗒”掉回地里。她蹲在坑边往里瞅。
邵庭从萝卜坑里抬起头,满脸泥,左脸上粘着片水灵灵的萝卜叶,右脸正压在冰凉的剑鞘上。他呸呸吐了两口带泥的唾沫,低头飞快扫了眼怀里——清源剑安安稳稳的,就沾了点萝卜泥,半点没磕着。
吊着的那颗心咕咚落了地。他这才抬眼看坑边的人,龇出一口白牙,笑得一脸坦荡:“大婶,您这萝卜长得真不赖啊,个大水灵。”
王婶沉默了足足三秒。
她男人就死在十八年前那场神魔大战里,尸骨无存,只带回来一把断剑。她太懂了——一个抱着剑不撒手的人,心里头揣的到底是什么翻江倒海的东西。
她低头扫了眼那把剑鞘上干涸的暗褐色血迹,还有那道深可见骨的痕。
“你是哪个?”
“散修。”邵庭从坑里爬出来,一手抱剑一手拍身上的泥。拍了两下发现越拍越匀,干脆不拍了,“路过,纯属路过,就是下山没刹住车。”
“这儿禁止御剑飞行。”
“……知道,下回一定注意。”
王婶又看他怀里死抱着的那把剑:“有剑,咋还摔了?”
邵庭低头瞅瞅清源剑,语气坦坦荡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拔不出来。”
王婶嘴角抽了抽。
一个剑修,抱着把拔不出来的剑,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她萝卜地。
这事儿说出去,比萝卜成精还没人信。
“你叫啥?”
邵庭张了张嘴。顿了一下。
本名李致知不能报。陵夷派前任掌门这六个字在人界修仙界就是个行走的活靶子,一报出去麻烦能从山门排到神魔之地。好在神界还给他封了个名号,勉强能拿来用。
“……姓邵,叫邵庭。”
王婶狐疑地上下扫他一眼。这人连自己名字都要顿一下,要么是现编的,要么太久没人叫过,快忘了自己叫啥。但青禾村这旮旯,本就是三界夹缝里的避难窝——逃兵、被魔气污了的散修、离家出走的宗门弟子,哪个没点不能说的过往。
她弯腰继续拔萝卜,只丢下一句:“行,邵庭。别踩我萝卜,踩坏了照价赔。”
邵庭抱着剑乖乖站到菜地边上,环顾四周。
青禾村窝在人界和魔界交界的山坳里,抬头就能看见北边天泛着的那层暗红——神魔之地封印松了,魔气外溢染出来的颜色。村子不大,几十户土坯房,穷得连狗都瘦巴巴的,见了生人都懒得叫一声,主打一个摆烂度日。
但这破地方有个天大的好处。三界规则搁这儿互相干扰,天道的追踪术跟被掐了信号的破手机似的,神界的人摸不到他,天道的算法也算不到他。虽然掉下来的位置偏了十万八千里,但结果还算凑合。
怀里的清源剑安安静静。
这把剑是正谦抽了自己神脊骨打的,神骨为胚,脊血淬刃,当年在神界横着走的第一杀器。正谦死后,剑就封了刃。他在神界试了无数回,有一次喝得烂醉,抱着剑说了半宿的话,它都纹丝不动,冷硬得跟当年那堵他砌了三百年没化开的冰墙一模一样。
它只认一个主子。主子没了,它也不肯再替第二个人出鞘。
邵庭指尖抚过剑鞘上那道痕,指肚微微发颤。
成婚三百年,全神界都知道太子正谦拿邵庭当祖宗供着。神界冷,正谦就在他殿外种满会发热的灵木,把寝殿弄得跟暖炉似的;有人背后嚼舌根,嫌邵庭是飞升上来的凡人,还是个男的,配不上太子,正谦就把所有流言蜚语全挡在门外头,半句都不让他听见。
正谦拿自己心头血做了颗留音珠,天天往里头留言,三百年,一天没断过。
邵庭的回应呢?冷脸。沉默。不回头。
不是不感动。是不敢。
他被打怕了。每次伸出手,那只手都会被砍断。与其拿到手再被抢走,不如一开始就不伸手。
正谦三百年的温柔,全撞在一堵冰墙上。
所以直到正谦死在封印前,留音珠里最后一句,是笑着说的“邵庭,你自由了”——他才回过味来,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
邵庭在青禾村住了下来。
王婶说后山有空地,房子自己盖。邵庭沉默了半天——他飞升五百年住的都是神殿仙宫,飞升前是陵夷派掌门,少年时也是宗门里头捧在手心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别说盖房子,他连柴火都没劈过几回。
更操蛋的是,三界交界处规则乱得一塌糊涂,神力被天道压得死死的,就剩一身凡人的腱子肉,连个最简单的除尘术都憋不出来。
他砍了三天树。锯出来的木板子,厚的像城门板,薄的像窗户纸。钉出来的门框歪歪扭扭,关门得用膝盖顶着才能闩上。茅草铺了三层,风一吹还是哗哗往下掉渣,躺屋里抬头能直接数星星。整间屋子风一吹就嘎吱乱响,跟给自己唱挽歌似的。
但他还是把房子盖起来了。
不大,一间正屋一间偏房。正屋里唯一工整的东西是他亲手搭的木架子——榫卯严丝合缝,木料是他翻遍后山挑的最好的几根,拿砂石一点点磨得溜光水滑,比他当年给陵夷派铸剑台做的架子还上心。
架子上只搁了一样东西。
清源剑。
剑鞘上的泥他擦干净了,用湿布一点点擦了一整夜,唯独绕开了那道剑痕和上头干涸的血。架子前摆了个小香炉,王婶给的。他没烧香,只在里头搁了几颗溪边捡的白圆石头,光溜溜的,像正谦以前总揣袖口里的暖玉。
每天早上睁眼,头一件事就是走到架子前,对着剑站一会儿。
半夜没人时,他会抱着剑蜷在架子边上,指节攥得发白,把死憋了一天的东西全砸进黑漆漆的屋里。
“今天王婶给了个鸡蛋。”
“后山的桂树开花了,跟你殿外种的那些一个味儿。”
“留音珠丢了。跳下来之前我把周围翻了个底朝天,没找着。”
就这么挪挪蹭蹭的,他在青禾村过了十八年。
从前在神界,空落落的十八天都熬得像十八年。如今泡在这人间烟火里,安安静静想了他十八年。
村里人一开始喊他“那个天上掉下来的”,后来喊“邵仙君”,再后来干脆直接喊邵庭。他帮村里除魔——人魔交界处总有低级魔物溜过来,魔化野猪、染了魔气的野狗,他每次都拎着拳头冲上去,满山遍野追着跑。
一开始手生,追得呼哧带喘。后来熟练了,一拳一个,还能端着饭碗边追边跟村民唠嗑。
“邵庭!东边有野猪拱我菜地!”
“等我把这口饭扒完——算了端碗去!”
他端着饭碗追野猪的画面,成了青禾村的名场面。有个小孩画了幅画贴他门上,画里一个小人一手端碗一手揍野猪,旁边歪歪扭扭写着“邵庭叔叔”。邵庭没揭,小心翼翼把画揭下来贴在了屋里,正对着清源剑的木架子。
从前在神界,每次除魔都是正谦冲在最前头。那时候他不懂,这人怎么老往刀口上撞。直到如今他守着青禾村,才咂摸出味来——不是逞能,是背后有想护着的东西。
十八年。清源剑安安静静搁架子上,从没出过声。
每年总有那么几天,邵庭会把剑取下来,握一握剑柄。也不使劲拔,就只是握着。有时候握一整夜,有时候握半个时辰,再轻轻放回去,跟摸一件一碰就碎的宝贝似的。
变故出在一个月圆之夜。
邵庭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啃萝卜。王婶刚从菜地回来,给他塞了两根刚拔的,脆生生的,带着点泥土的甜。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响。
极轻,极细,像一根绷了十八年的弦,终于撑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剑鸣。
邵庭猛地站起来,萝卜“啪嗒”掉地上。他扭头往家跑,跑了两步又猛地折回来,把地上萝卜捡起来拍拍灰揣怀里——王婶种的,浪费了她能从村头骂到村尾,比魔化野猪还难缠——接着转身继续往家冲。
推开那扇歪歪扭扭的屋门,架子上的清源剑正在发光。
不是那种剑气逼人的亮,是蒙蒙的、像月光透过薄雾的那种暖光。剑身微微震动,发出细弱的嗡鸣,像在哭,又像在欢呼。
邵庭扶着门框。门框被他按得嘎吱一声,险些直接散架。
他一步步走过去,手指刚搭上剑柄,清源剑就剧烈一震——不是攻击,是蹭。亲昵的、急切的蹭动,像一只等了十八年的狗,终于闻到熟悉的气味。
下一秒,剑尖微微偏转,稳稳指住东南方向。
陵夷派的方向。
邵庭的手停在剑柄上,没握下去。他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十八年了。本应该永远死寂的它,偏偏在今天,指了个方向。
——你他妈怎么才响。
北边天空一声闷响。
他走出屋子抬头。神魔之地的方向炸开一道猩红的光,跟泼出去的血似的,在天边一层一层晕开。浓烈的魔气翻涌着往这边卷,带着甜腻的腥气——绝不是平时溜过来的低阶魔物,是有大家伙要破封。
村里的狗开始狂叫,鸡在圈里乱扑腾,整个村子一瞬炸醒。
身后屋里,清源剑的光越来越亮,震动越来越急,剑尖死死指着东南方,纹丝不动。
一边是翻涌的魔气,家门口的祸事,守了十八年的村子。一边是剑指的方向,藏着他找了十八年的、关于那个人的线索。
邵庭低头对着剑说了一句,指尖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别急,先处理家门口的。”
他给剑套了个仅存的、微弱的保护罩,转身空手往村北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眼东南方层层叠叠的山。
陵夷派就在山那边。
“等着。”
不知道是对剑说的,还是对那个找了十八年的人说的。
他一步踏进翻涌的魔气里,身影眨眼被吞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