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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五个人各怀鬼胎装哑巴   邵庭是 ...

  •   邵庭是被震聋的。
      “新——科——武——状——元——邵——庭——上——前——听——封——”
      太监那嗓子拖得老长,尾音还往上翘,跟踩了鸡脖子似的。邵庭脑瓜子嗡了一下,低头一看——自己正跪在金銮殿正中央,一身大红状元袍,膝盖底下是冰凉的汉白玉,冻得他腿肚子直抽抽。
      什么时候跪的?
      他下意识抬头。
      龙椅上坐着个人。
      脸还是那张脸,冷白皮,剑眉星目,陵夷派掌门之子李阳年。但身上穿的——明黄龙袍,领口绣五爪金龙,腰带勒得死紧,脖子都勒红了。他整个人缩在龙椅里,后背贴着椅背,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指节发白,眼神飘忽,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喊救命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邵庭跟他四目相对。
      李阳年眼神里写着:我是谁。我在哪。我要逃。
      邵庭眼神里写着:你别问我,我也刚醒。
      “咳咳——”
      旁边太监又拖了一声。邵庭这才注意到,金銮殿里站了满满一殿的人。文武百官分列两边,紫的红的官袍一大片,帽子上的翅翅儿整整齐齐,没一个人动。
      安静得跟坟场似的。
      邵庭眼珠子往左一斜。
      文臣首位站着个人。紫袍官服,玉带束腰,手里举着象牙笏板——铎里。脸还是那张脸,面无表情,跟当年在陵夷派外门对着鬼画符账本时一模一样。但他手里那块笏板——
      邵庭眯了眯眼。
      笏板背面画满了圈。歪歪扭扭的,有的圆有的扁,排得密密麻麻,从左上角一路画到右下角,最后没地方了,往边上挤,挤出一个三角形的圈。
      铎里的手还在动。在画第三十七个。
      邵庭把眼珠子往右移。
      殿门外站着个小侍卫。一身绛红侍卫服,银甲束袖,手藏在袖子里——但袖子在抖。不是风吹的,是手在抖。从肩膀到袖口,整条袖子都在以一种均匀的频率震颤。她脚下那双靴子,脚尖正一前一后地碾着地面,汉白玉上多了个指甲盖大小的坑。
      辞安。
      她的眼神比李阳年还绝望:你们都是大官,就我一个小喽啰。
      邵庭把眼珠子收回来,往前看。
      然后他心脏骤停了。
      龙椅右下首,站着个少年。一身杏色蟒袍,领口露一截雪白中衣,金冠束发,眉眼温润。他正歪着头看邵庭,眼神是全然陌生,但嘴角那点弧度——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像条件反射一样弯着。
      是呆瓜。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挂的红色珠子。杏色蟒袍配红线,珠子一晃一晃。
      邵庭喉咙发干,喉结滚了一下。
      “新科武状元邵庭——”太监又拖了一嗓子,这回语气明显不耐烦了,“上前听封!”
      邵庭膝盖往前挪了三步。大红状元袍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灰印——刚擦过殿门外台阶的灰全蹭上去了。他听见身后某位大臣“啧”了一声。
      “臣在。”
      龙椅上李阳年终于动了。不是动,是被旁边的太监递了圣旨。一卷明黄绢帛塞进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瞳孔地震了。
      他张嘴。
      “奉——”
      停了。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奉天——”
      又停了。手指头在圣旨边缘抠了两下,绢帛被他抠出一条褶。
      “承运——”
      第三句。下面是啥。他眼神开始往左边飘,铎里。铎里正盯着笏板画第三十八个圈,根本没抬头。往右边飘,辞安。辞安正在抠汉白玉,俩人视线隔空撞上,辞安冲他做了个口型——念。
      李阳年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逼迫一个老实人。
      “皇帝诏——”
      “曰。”身后太监幽幽补了一刀。
      李阳年整个人僵了一下。
      “曰。”
      他继续往下念。语速比刚才快了三倍,像怕自己再卡壳。
      “新科武状元邵庭——武艺超群——忠心可嘉——封——”
      又停了。
      邵庭跪在下面,看着李阳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圣旨上的字好像突然不认识了一样。他低声念了个什么。
      邵庭没听清。
      满朝文武也没听清。
      太监往前凑了半步:“陛下?”
      李阳年闭了闭眼,把声音提高了一倍——
      “封正三品坏化将军!”
      全场死寂。惹了李阳年不要怕,他只会变得毛茸茸。
      安静到什么程度呢。殿外有只鸟叫了一声,窗户纸嗡嗡响,殿内蜡烛啪地爆了朵灯花——都听得一清二楚。文武百官里不知道谁吸了口凉气,有位老臣的笏板当场滑了一寸。
      铎里画圈的手停了。
      辞安抠坑的脚停了。
      邵庭跪在地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敢笑。打死都不能笑。他咬住腮帮子,咬得后槽牙发酸,喉结拼命往下压,硬是把那口气压回肚子里,然后以武状元该有的标准姿势,俯身。
      “臣领旨谢恩。”
      额头刚要磕下去——视线余光扫到李阳年。龙椅上那位皇帝陛下,耳根已经红透了,一路往脖子里烧,明黄龙袍领口那截脖子简直像被煮过的虾。他攥着圣旨的手指节还在发白,但耳根是红的。
      邵庭低着头,嘴角抽了一下。
      他抬起头。
      正对上呆瓜的眼睛。
      那个少年——那个穿着杏色蟒袍、站在龙椅右下首的少年——正看着他。眼神还是那种带着好奇的、微微歪头的注视,但嘴角弯了。很轻,很浅,像条件反射,又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冲邵庭笑了。
      不是客套的微笑,是那种——看见一件很久没见的东西,忽然又出现在眼前——的笑。他自己好像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表情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眼尾弯起来,眉眼那三分天生的笑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浮了上来。
      邵庭呼吸一窒。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殿外的鸟。不是蜡烛爆灯花。是他身边的两个太监——眼睛黑了一瞬。
      不是眨眼。是眼眶里整个眼球变成了纯黑色,没有任何过渡,就像两团墨水突然滴进眼眶,连眼白都吞没了。两个太监同时转头,脖子转的角度一模一样,直直盯着邵庭和呆瓜。
      总管太监的嗓音在邵庭头顶响起来,尖细得不像活人:“武状元大人——还不谢恩?”
      邵庭后背汗毛全部炸起来。
      他一把低下头,额头咚地磕下去,声音在殿里回响:“臣领旨谢恩!”
      两个太监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眼球从纯黑缓缓恢复正常,眼白浮现,瞳孔归位。总管太监拖长声:“礼——毕——”
      邵庭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汉白玉,冷汗从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骨滴在地上。他心口砰砰跳,手指头在袖子里掐了自己一把——不是怕,是被这群东西发现后的后果,他赌不起。
      早朝继续。
      吏部侍郎上前,说今年赋税收了多少多少。兵部尚书上前,说边境又有什么什么动静。邵庭一句都没听进去,他的余光全在正谦身上。
      少年太子站在武官首位,蟒袍袖子里露出来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手腕上的红色珠子。摸一下,停一下,再摸一下。其他时候表情很认真,像真的在听大臣说话——但邵庭知道,他在走神。
      因为正谦走神的时候,眼尾会微微往下耷拉一点点。就一点点。邵庭看了三百年。
      他收回视线——撞上辞安的目光。
      殿门外的小侍卫正冲他挤眼睛。眼珠子往左边斜一下——邵庭顺着她目光看,李阳年正用圣旨挡住了半张脸,嘴巴在圣旨后面一张一合,在说唇语:什。么。情。况。
      邵庭回他:不。知。道。
      李阳年:你。确。定。
      邵庭还没来得及回,铎里的笏板忽然往右边歪了一下。不是他没拿稳,是故意的。象牙笏板上画满了圈——邵庭离得远看不清,但刚才画圈的地方,现在多了两个字。
      竖着写的,歪歪扭扭。
      “幻境。”
      邵庭瞳孔微缩。
      他垂下眼,手指在大红状元袍上叩了两下。铎里的笏板又正回去了,重新开始画圈。第三十九个。
      就在这时候,辞安动了。
      她不是自己想动——是被一个老太监挡住了路。那老太监端着一托盘的茶水,刚好挡在她和邵庭之间。辞安往左边挪,老太监也往左边挪。辞安往右边挪,老太监也往右边挪。辞安停下来,老太监也停下来。
      “小侍卫。”老太监的嗓音像指甲刮纸,“早朝期间,不得乱动。”
      辞安脸上挂着端庄的微笑。但邵庭从侧面看见,她袖子里攥成拳头的手,指节全白了。
      她真的会谢。在心里快把整个皇宫谢完了。
      最惨的还是李阳年。
      他是皇帝,得有圣旨。吏部侍郎说完,他要说“准”。兵部尚书说完,他要说“知道了”。从一开始到现在,他就说了两句话——一句“准”,一句“知道”——但这两句是他毕生演技的巅峰。
      说完之后他嗓子开始发痒。
      不是想咳嗽。是嗓子眼儿突然干得像砂纸,每咽一口唾沫都剌嗓子。他开始忍。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第三下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咳了半声——又硬生生咽回去。
      太监回头看他。
      李阳年板着脸:“朕……清嗓子。”
      太监转回去了。
      李阳年的手在龙椅扶手上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忍咳忍的。再这么下去,他今天能死在龙椅上。
      好在救命的来了。
      铎里的笏板忽然啪地掉在地上。声音不响,但够突兀。满朝文武齐刷刷回头看他,铎里面无表情弯腰捡起来——笏板背面朝外,上面除了圈,还有四个字。
      “散的时。殿外。”
      他把笏板翻回去,重新举好,继续站。
      邵庭差点没绷住。不是这字也太丑了,散朝的散写成了散,时候的候还忘了写。但他看懂了——铎里知道散的时辰。他怎么知道的,不知道。
      终于。
      “散——朝——”
      总管太监嗓子又拖了个长音。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磕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阳年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坐回去,硬撑住,转身从龙椅后面走了。
      百官陆续往殿外退。邵庭站起来腿也发麻了,在地上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跟针扎一样。他刚要转身——
      一只手搭上他胳膊。
      “武状元大人。”总管太监站在他身侧,拱着手笑,“太子殿下邀您——东宫一叙。”
      邵庭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全起来了。
      那太监的眼球刚才黑了一瞬,黑没黑他不知道——但他听见了。听见那句话里的停顿。不是正常的“请您过去坐坐”,是“请您过去”。顿了半拍。然后“坐坐”。
      邵庭挂上标准散修笑:“遵命。”
      太监转身引路。邵庭跟在后头,眼珠子往殿外一扫。殿门口,辞安正装作整理袖口,手指头快速比了个动作。铎里站在廊柱后头,笏板举起一瞬,上面多了个字。
      “东。”
      李阳年人已经不在了。但邵庭知道,等会他们全都会知道。东宫。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出大殿门槛。
      殿外阳光刺眼,台阶下青砖铺地,远处宫墙红得发紫。呆瓜站在台阶最下一层,杏色蟒袍被太阳照得发光,正仰头看他。
      “武状元。”少年眯着眼笑,“跟我来。”
      转身就走。
      邵庭看着他的背影,嗓子眼忽然有点发干。想了三百年的人,现在就站在三步开外,对他笑,跟他说跟我来——然后走在前面,步子很轻,像踩在云上。
      他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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