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青野事》留一支笔

2、潭湖 “——罗

　　“——罗昭。”徐青枝的声音比平常低了两度。
　　徐青枝打过来电话，罗昭开了免提在屋里换衣服。
　　黑色棉衫将就穿着，裤子湿了大半截，罗昭让东家给自己找了间屋，换上随身带的备用衣服。
　　脱下灌进水的长筒胶靴，罗昭拧着湿漉漉的裤子。
　　“找着了？”
　　“找着了。”
　　听着这句话，电话那边的声音又低了一个度，“谁让你去的？”
　　“姓吴的那老东西去你跟前求你了？”
　　电话里传来的声音一字一字重重地敲打在他头顶，他仿佛正在徐青枝的金纸店，被那根竹挠敲打着。
　　听起来徐青枝相当地烦闷不悦，“回来后你要是给不出个吴老头天花乱坠说通你的求法，你就给我等着。”

　　——“罗哥。”
　　这时，房门被敲响。
　　一个男声房门外问道，“罗哥，换好了吗？”
　　罗昭低声与徐青枝讲了几句，随后挂了电话。
　　“好了。”
　　门被打开，是之前借他打火机的小伙子。
　　“那个，我三叔找你说说二叔的事。”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罗昭嗯了一声，拿起袋子，折好裤子放了进去。
　　“走吧。”

　　——吴家这地方，大门进来的门楼是停尸的地方。

　　罗昭站在露天院子的外墙旁，没进去，门楼中间停着吴家二叔的尸体，黄布盖着，两侧纸莲中各聚着一小潭水，靠墙跪满了人，此刻外面的天泛灰，门口处有陆陆续续进来磕头哭丧的人。
　　吴昌全是吴家老三，看到罗昭来了后，把手里东西给了旁边人，急忙穿过门楼拉着罗昭到里面露天院。
　　吴昌全攥紧罗昭的手，语重心长：“小罗啊，真是亏了你啊，你是我们家大恩人啊，要不然我二哥他……”
　　吴昌全突然哽咽，伸手抹了两下眼角，“要不然啊，我这兄弟还不知道……得糟蹋成什么样才能找到……”
　　“真是多亏了你啊，多亏了你……”
　　罗昭说了几句客套话，刚想抽出手，吴昌全又攥紧了他的手。
　　“小罗，你是在哪儿看着我兄弟的？”又添了一句，“是在潭湖哪个方位？”
　　吴昌全高耸着眉毛，绷紧着嘴唇，眼睛盯着罗昭。
　　罗昭抽出手来，“东南边。”
　　“具体什么样？”
　　罗昭想了想，说：“有块大方石，大概，一米高。”
　　吴昌全又恢复哀丧的表情，“真是谢谢啊，谢谢小罗把我这家里人带回来——”
　　话语间，来吊丧的人更多了些，大门口接待的吴家老大催着吴昌全回去，吴昌全摆了摆手示意，跟罗昭又说了两句客套话后往大门那走去。
　　走到一半，吴昌全回过头来：“小罗，中午留在这儿吃完饭再走啊，去前面那个饭店。”
　　罗昭往上提了提手里的塑料袋，朝他说道：“不了，还有事。”
　　“——对了，钱是现在结，还是回去给青枝？”
　　吴昌全一愣，没想到罗昭这时候跟他要钱。
　　他走到罗昭跟前，心里想，怪不得他和徐青枝做伙。
　　“这就给，你等着。”
　　然后，他越过罗昭去了北屋。
　　吴昌全从北屋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慢慢走到罗昭跟前。
　　罗昭从塑料袋里掏手机，塑料袋发出窸窣刺啦声响。
　　“小罗啊，你也是挣了不少钱，怎么还拿着个袋子到处走，改天叔给你整个行备，出去进来的也好看。”吴昌全突然说道。
　　罗昭从塑料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收款码，“谢谢叔。”
　　“两千。”
　　吴昌全扫过去一千七，罗昭在旁提醒，“那三百定金不算在这里面，是另付两千。”
　　听完这话，吴昌全又扫过去三百。
　　罗昭看着钱到了账，提了提塑料袋说：“那忙着，我先走了。”

　　吴昌全看着罗昭的背影，走远之后，进了门楼，吴家老二身两侧的纸莲，没被浸湿，聚拢的水却变少了。

　　这里不设灵堂，门楼迎接来吊丧的人。门楼外，灰青色的天，来来往往晦暗的人脸，罗昭一身黑色行头，逆行在吊丧人群之中。

　　——三小时前，罗昭折返，又重回了潭湖。

　　三轮车上的挡板栓掉了一个，在潭湖撑起挡板的时候还在，出来后就少了一个。
　　从潭湖往外出的小路颠簸，罗昭想定是落在路上了，于是在众人围着他那三轮车哭的时候，罗昭又重新回了潭湖。
　　今夜无雨，高月无云，怎么看也不是要下雨的迹象，却在罗昭折回潭湖边，打着手电筒寻找挡板栓的时候，又闪过两道闪电。
　　仍是突兀的闪电，过后无雷声，更无雨点。
　　罗昭一路寻到一处三轮车经过的水洼，挡板栓横斜着半插在泥里，罗昭蹲下身，将半陷进去的挡板栓拔出来，又顺手用自己的衣角擦拭起来，丝毫没注意天上飘来两道极小的闪电。更无注意，闪电消失的位置就在他身后的潭湖，两闪过后，落下闪电的一片树木，瞬间光影变换极像人形。

　　而就在罗昭离开时，潭湖边飘起了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