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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旧怨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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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熙心头那股郁火正无处发泄,听得钟栋回来,脸色登时沉得能滴出水来。廊下寒风卷着残雪掠过窗棂,屋内本就凝滞的气氛愈发压得人喘不过气。
钟栋刚一进门,还未及站稳行礼,便被父亲周身翻涌的戾气慑得一僵。
钟熙再也压不住火气,厉声斥道:
“不在书院好好读书,你跑回来做什么?”
钟栋本就性子懦弱,素来畏惧父亲威严,被这一声厉喝吓得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指尖都攥得泛青。他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钟熙铁青的面容,半晌才颤着声回道:
“儿子在书院……听闻母亲近日病重,心中不安,这才匆匆赶回来看望。”
钟桢在旁冷眼旁观,心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
她这位兄长,素来迂腐懦弱,只会死读书,于家事朝政一窍不通,空有男儿身,却无半分主见与风骨,于家族大业更是半点助力也无。可终究是一母同胞,她还是上前一步,柔声打圆场:
“父亲息怒,哥哥只是心系母亲,一片纯孝,并非故意胡闹。”
话音刚落,她便转过身看向钟栋,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藏着几分不耐与轻鄙,缓缓道:
“父亲当年费尽人情、多方周旋,才为你争得进崇阳书院的机缘,何其不易。如今朝局动荡,家中诸事繁杂,你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因些许小事擅自离院归来平白添乱。母亲那里自有下人悉心照料,不劳你劳心牵挂。你只需安心在书院读书,便是对家中最大的助力,切莫再任性妄为,辜负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钟栋喉间发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讷讷点头,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正要转身向外走。
此时,姬氏缓缓开口道:
“罢了,既然已经回来了,就留下吧。眼下也近年底,书院本就快要休假了,不必再来回奔波。”
她看向李嬷嬷吩咐道:
“你稍后遣人去书院替栋儿告个假,就说他因母亲身子不适,归家侍奉便是。”
目光落在钟栋身上,见他发丝凌乱、衣间还沾着未融的雪沫,靴面上沾着泥点,显然是连夜冒雪赶回来的。姬氏眼底透出几分心疼,语气也柔和了几分:
“好孩子,先回你院子歇息去吧。”
钟熙心头仍有郁气,可母亲已然发话,他纵是不满,也只得按捺下来。
他沉着脸看向钟栋,厉声斥道:
“还愣着做什么,还不滚回去!过两日我便亲自考校你的功课,若是答不上来,仔细你的皮!”
钟栋吓得一哆嗦,连忙躬身应是,步履匆匆地退了出去。
刚到廊下,寒风便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小厮墨书见他出来赶紧前一步,压低声音将这几日府里发生的事细细回禀,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
“大爷,能打听出来的便只有这些了。那日当晚太太便得了病,高热不退再也起不了床;大小姐也一直昏迷不醒,至今未曾好转,齐府医现下还在养体轩守着。府里上下都压着消息,严令不许对外声张。”
钟栋脸色沉沉,心头沉甸甸的,沉默片刻,才低声吩咐:
“你去,把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银子,都送到养体轩去,交给橙姐儿身边的人,好生给她补身子。”
墨书一愣,连忙劝道:
“大爷,国公爷对您一向严厉,您的月例银子本就不多,这些都是您好不容易攒下的……再说,大小姐那儿如今并不缺这些,太夫人早就下令凡是好的都先紧着养体轩用呢。”
“让你去你便去。” 钟栋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愧疚与无力。
“这些年,母亲待堂妹本就不算宽厚,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想来也与我母亲脱不了干系。我如今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尽这点心意补救母亲犯下的过失。”
墨书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声,领命悄悄去了。
钟栋独自一人,立在廊下片刻,望着漫天细雪,心头一片纷乱。他定了定神,方抬步往全福堂走去。
一进院门,便觉气氛异样。
往日里井井有条的院落、安静规整的院落,今日竟透着几分紊乱失序。丫头婆子们失了往日的沉稳大方,个个垂首疾行,神色惶惶,连行礼都带着仓促,好似失了主心骨,人人心下惶然。
钟栋看在眼里,一语未发,径直往母亲的正房走去。脚下青砖被雪水打湿,滑凉刺骨,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刚进明间,便见孙嬷嬷端着碗从西暖阁里轻手轻脚退了出来,想来是刚伺候完汤药。
她一抬眼撞见钟栋,身子猛地一震,眼圈瞬时便红了,眼泪跟着就落了下来。声音哽咽道:
“哥儿,你怎么回来了?外头雪下得那样大,可曾冻着不成?是来看夫人吧?她刚喝完药,才睡下。咱们这边说话,莫要惊着她。”
说罢,便引着钟栋,轻步往东次间去了。
“哥儿的衣服都湿了…….这里正好有哥儿的衣服,还是换下的好,仔细着凉。”孙嬷嬷说完话便要吩咐丫头去取,却被钟栋拦下了。
“母亲的身子现在怎么样了?” 钟栋语气急切,眉心紧蹙。
孙嬷嬷垂着眼,声音发虚,不敢与他对视:
“烧已经退了些,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人昏睡着,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钟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松了松。
他静了片刻,再抬眼时,目光已不复方才的急躁,只剩一片沉冷:
“嬷嬷,橙姐儿那边……是不是母亲叫柳氏做的。”
孙嬷嬷闻言登时一僵,指尖骤然攥紧,当即急声反驳道:“是谁在哥儿跟前这般胡说八道!分明是那柳氏自己起了歹心,要害大小姐,与夫人何干?”
钟栋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平日从未有过的迫人意味,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事到如今,您还要将我当作三岁孩童哄骗吗?今日我只要一句实话,其余搪塞之语,不必再说。”
孙嬷嬷被他看得心头一颤,终是别开眼,泪先落了下来,肩头微微颤抖:
“哥儿……夫人的确是对姑娘动了不好的心思,可也只是想叫两家亲事做不成,哪里就真敢要她的性命。
那柳氏……夫人的确用钱财收买过她,叫她对大小姐严加看管……可那日的事,是她自作主张,后来的下场也是她自食其果,与夫人无干。”
钟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凉,寒意从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喉间微动,声音轻得像冰,一字一顿砸在地上:
“母亲害死了橙姐的母亲还不够,如今还要来害她。这究竟是为什么?”
孙嬷嬷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都抖了,声音惊惶失措道:
“哥儿……这、这话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钟栋只定定看着她,眼底一片死寂,连半分波澜都无。他没有答,压着翻涌的怒气反问一句:
“所以……是真的,对不对?当年是母亲害的叔母一尸两命,对不对?”
孙嬷嬷被他看得心头发寒,嘴唇哆嗦了半晌,终是溃了防线,捂着脸跌坐在一旁的榻上,泣不成声,哭声压抑又痛苦:
“夫人是与二房夫人素来不合,可害死二房夫人的真的不是她。老奴敢以性命起誓,绝不敢欺瞒于你!”
钟栋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失望与冷硬:“事到如今,你竟还要瞒我?还不肯说实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多年前那段刺心的记忆,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我幼时在父亲书房外,曾隐约听见里头父母争执。父亲厉声质问母亲,可是她害了二叔母。那话,我听得真切,母亲……并未反驳。从那一日起,父亲再为踏足过全福堂。”
孙嬷嬷听得浑身一颤,眼泪落得更凶,只是一遍遍摇头:
“不是的,哥儿,不是的……真的不是夫人……真的不是……”
“不是她,那是谁?你告诉我,究竟是谁?” 钟栋紧逼上前,目光灼灼逼视着她。
孙嬷嬷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只是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半个字也不敢再吐。
这哥儿是她从小带大的,他的秉性没人比她更清楚。
看着文弱谦和,内里却最是刚直认死理,为人一腔赤诚是个再纯粹不过的君子。
这些年他每回一次府中,便要劝一次夫人善待大小姐。也正因如此,夫人心中对他素来不甚亲近。这般干净通透的人,哪里受得住深宅里那些腌臜阴私?一旦叫他知晓,以他的性子必定要追根究底,到最后只会把自己逼进万劫不复的绝路。
有些事,烂在心底才是周全,半分也吐露不得。
钟栋望着她泣不成声的模样,喉间发紧,终是再也逼不下去。心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又闷又痛。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
“父亲今日刚回府态度不明。我且问你——祖母那边,是怎么说的?要如何处置母亲?”
孙嬷嬷猛地一僵,唇瓣颤了几颤,“夫人这一下子病得这么重,老夫人只说让夫人安心静养……其余的,便没有再说什么了。”
府中出了这等大事,堂妹至今昏迷未醒,祖母竟只轻描淡写一句 “安心静养”,半点处置、半句过问都无,这哪里合乎常理?
他目光一冷,当即沉声追问:“母亲身子一向健壮,寻常风寒都极少沾染,她是如何忽然病得这般重的?”
孙嬷嬷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当即语塞,眼神慌乱躲闪,再难掩饰心底虚怯。
钟栋心头疑云顿起,目光一冷:
“难道母亲竟是在装病避事?”
说罢便要往西暖阁去,孙嬷嬷慌忙阻拦却哪里拦得住。
待掀帘入内,只见躺在床上的母亲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分明是一副重病的模样。
钟栋心头一寒,脑中那点揣测顷刻间烟消云散。
并没有装病……那么一向康健的母亲又是如何病的这般重的?
此时钟栋想起小厮墨书的话来,“那日当晚太太便得了病,高热不退再也起不了床”。当晚……难道这就是祖母的处置吗?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只觉得朝夕相处的亲人、熟稔无比的宅院一夕之间,都变得陌生难辨。
往日熟悉的一梁一柱、一草一木,此刻都透着说不出的阴冷。寒意自心底漫开,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凉得刺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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