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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储闱风起 ...


  •   雪落了整宿,定国公府的瓦当覆着冰棱,连日光都透着寒白。
      辰时刚过,定国公钟熙自江南督办粮饷与漕运归府。仆从抬着几口贴了封条的木箱自角门入内,木箱沉重,却被抬得轻稳有序,不闻半声喧哗,只余下积雪被踩踏的细微声响。
      钟熙一身玄色锦袍,外罩素色狐裘,眉宇间带着旅途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神色沉凝,未及回房歇息,便径直往荣安堂去。他离府多日,府中变故,他早已从随行小厮口中听闻一二。
      几乎前后脚,宫里的车驾也停在了定国公府门外。车帘掀开,钟桢自宫中归府,一身绣折枝宝相花的绯红宫装,衬得她面色莹白,鬓边赤金衔凤钗斜簪,走动间钗头明珠轻晃,眉眼间自带几分深宫淬炼出的矜傲。往日里她回府,步履从容舒缓,今日却多了几分急切,裙摆扫过阶前积雪,留下浅浅的印记,径直朝着荣安堂的方向而去。
      此时荣安堂内炭火暖香漫溢,却驱不散满室滞涩沉郁。李嬷嬷刚将柳氏近日行迹的探查结果一一回禀,姬氏看着新呈上来的内情,只觉心头火起,怒气升腾。指尖叩着乌木炕几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炕几上的青瓷茶盏微微震颤,映出她沉冷的眉眼。见钟桢火急火燎进来,未及敛去神色,姬氏的脸色更沉了几分,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不耐。
      钟桢屈膝行全礼,起身脊背依旧挺直,声色不动道:“祖母,父亲。”
      姬氏坐在榻上,指尖重重一叩炕几,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语气含着明显的愠怒:“你今日特地从宫里回来,想必是为你母亲求情的。我看你是越发不懂事了,杨氏犯下此等大错,你竟还心心念念护着她!我钟氏数代门楣、阖族清誉,难道你都抛在脑后了吗?”
      钟桢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声线平稳无波,轻轻摇头:“孙女此番归家,并非为家中琐事纠缠,而是在宫中,得了一桩极不寻常的消息。事关家族兴衰,嫡脉安稳,孙女不敢耽搁,即刻便赶回来了。”
      姬氏眉峰微抬,心头的火气稍敛——她知晓钟桢素来沉稳,若非真的事关重大,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从宫中脱身回府,更不会这般急切。她依旧冷着脸色,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威压:“讲。”
      “明年开春,今上有意让两位皇子出宫开府。”钟桢抬眼,目光澄澈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姬氏与钟熙耳中。
      这话一出,荣安堂内的气氛瞬间更沉了几分。
      今上登基之后,潜心修道以求长生,后宫甚少临幸,是以膝下只得四位子女。
      分别是,早逝原配秦王妃所出之皇长女永乐公主;
      继后钟燕——定国公钟熙之妹,所出之皇次子晋王;
      贵妃云槿——武安侯云锐之妹,所出之皇长子楚王、皇次女永嘉公主。
      这些年,朝臣们屡次上疏奏请立太子以安朝纲,今上皆置之不理,未曾有过半分松口。时日一久,朝野上下不由暗自揣测,如今有嫡有长,按礼制自当以嫡为先,可圣上偏偏搁置不立,这般暧昧态度,莫不是心中真正属意的,乃是皇长子楚王?
      人心是趋利避害。一时间,不少投机者争相投向楚王一脉,如今其麾下早已围聚起一众势力,虎视眈眈,气势渐盛。而晋王一脉,内有皇后倚仗,外有钟家鼎力相助,只因圣上态度暧昧难测,虽势大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在暗中潜龙蓄势。
      储位未明,东宫虚悬,今上迟迟不肯定下名分,反倒先让两位皇子出宫建府,其中的权衡深意,不必明说,人人心照不宣。一出宫,便可光明正大地招揽属官、搭建班底、积蓄势力,从前藏在暗处的较量,自此便要摆到明面上,朝堂之上怕是要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钟桢垂着眼,长睫静立,一字一句说得沉稳清晰:“圣心未明,风波将起。孙女儿与晋王的婚事,早已不止是儿女私情,更是牵扯着钟家荣辱、嫡脉安稳的大事。若能早日笃定名分,成婚诞育皇嗣,便是上安圣心,下固储望,于钟家、于晋王,皆是大有裨益。”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沉稳,无半分私求,唯有一片为家族谋划的恳切:“孙女今日所言,并非为母亲一人求情,而是为家族荣誉、为朝堂安稳。储位一日未定,皇后与我国公府,便一日不得心安。唯有尽早定下我与晋王的婚事,诞下嫡长孙,稳固嫡脉根基,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
      她这番话的未尽之言,姬氏如何听不出来。如今皇子相争,楚王一脉本就虎视眈眈,如同蛰伏的猛虎,就等着钟家出错,好送上把柄,借机攻讦。杨氏在府中闹出的事端,若是半分泄露出去,被楚王一脉抓住由头大做文章,第一个受损的便是钟桢与晋王的婚事,紧接着,整个国公府都要被拖进储位争斗的泥沼里,万劫不复。
      姬氏眸中戾气一滞,方才因恼怒而紧绷的心绪,终于硬生生压了下去,渐渐清醒冷静下来。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浪,自然知晓轻重缓急。家事再大,大不过钟家门楣,更大不过辅佐晋王的千秋大计。
      姬氏缓缓收回目光,堂内气氛沉凝下来,她眼底的怒意未消,却已多了几分克制。她抬眼看向钟桢,声线沉冷如冰,字字清晰:“你既明白宫里的事,清楚其中的利害,便也该知道,府里的底线在哪里。你母亲杨氏,这一次不是小过错,是触及了钟家的根基,绝不能轻饶。”
      钟桢指尖微紧,指节泛白,垂首不语——她知晓母亲有错,却终究是生养自己的生母,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忍。
      姬氏目光如刀,直直落在她身上,一字一句,冷得彻骨:“她竟敢暗中授意柳氏将你堂姐卖掉,这般阴私狠毒、不顾大局,把一己私怨摆在国公府利益之上的心思,哪家主母做得出来?今日她敢动橙姐儿,明日就敢为了私怨,不计后果,把整个钟家都拖进泥沼。若是这次不严惩她,将来必会闯下滔天大祸,到时候,皇后娘娘和晋王都要被她一并连累,钟家数代清誉,也会毁在她的手里!”
      钟桢心口狠狠一震。她虽知晓此事牵涉二房堂姐,原也只当是内宅妇人磋磨手段,万没料到母亲竟会为了陈年旧醋,便无视家族大局贸然对钟橙下手,简直愚蠢至极。
      一想到母亲这般荒唐行径,极有可能将她苦心筹谋的前程尽数毁于一旦,她心中那点微薄的骨肉情分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震怒与被至亲拖累的冰冷厌恶。
      “往后,她再无资格以定国公府主母之尊理事,外客一概不见,府中诸事亦不得插手,只在全福堂安心静养便是。” 姬氏语气冷淡,字句间皆是不容置喙的决断。
      钟衫垂眸敛色,轻轻一揖,语气恭顺平静:“孙女明白,一切但凭祖母安排。”
      姬氏神色稍缓,语气转淡,话锋一转,落到了杨家之事上:“至于杨家。杨邺当年不过是你祖父身边的亲卫,全仗着国公府才一步步坐到今日九门提督的位子,执掌京畿防务;他孙儿杨脩,更是经皇后娘娘引荐于御前,方得任皇城卫副统领,掌宫城宿卫。杨家满门荣宠,皆出自国公府与皇后娘娘的提携,可如今却是忘恩负义,早已暗生异心。”
      钟桢心头一震,神色骤变,沉声道:“请祖母明示。”
      “我近日收到密报,杨脩与楚王,虽明面上并无往来但一连数月,二人行踪却屡屡暗合——或是同往城郊别庄一带,或是先后入同一座静幽寺观,又或是在同一场私宴、同一场雅集之上现身。”
      姬氏声线沉冷,一字一顿,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般频繁重合,绝非偶然,不得不令人多想。这些年杨家羽翼渐丰,怕是早就心怀异心。你回宫之后,即刻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叫她多加提防。
      哼!我国公府既能将他们祖孙二人一手扶上高位,自然也有法子叫他们认清本分。也好让杨家心里明白,这荣华权势从何而来,又能因何而去。”
      钟桢身子猛地一震,心头骤然一沉。
      她素来引以为傲的,便是出身国公府,又有手握京畿兵权的外家。
      正因如此,她在晋王面前向来是占尽上风的那一个。
      可如今母亲蠢钝不堪,杨家又暗生异志,她引以为傲的依仗,竟生生折了一半,只觉又惊又怒,心头发寒。
      半晌,她才勉强定住心神,默然垂首,不再多言。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早已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一旁沉默许久的钟熙,瞧出女儿心绪浮动,目光沉定,语带提点:“你是日后要入主中宫的人,万万不可有妇人之仁。需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的道理。”
      他语气微缓,透出几分笃定:
      “杨家之事,你不必忧心,爹自有处置。”
      钟桢垂眸敛衽,恭敬应道:“父亲所言极是。女儿铭记在心,自当以大局为先。”
      然听了这番话,她心中烦乱非但不曾减轻反倒更沉了几分。想起近日宫中的风声,将心底顾虑缓缓道来:
      “只是如今杨家祖孙在圣前颇得信重。女儿在宫中时常听闻,陛下对杨脩青眼有加,常召他伴驾对弈,恩宠日隆。此际若贸然出手,恐惹圣上不快,反倒误了咱们的大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稳:“再者,杨家至今未曾明着归顺楚王,不过是骑墙观望、两头周旋。如今他家有意求娶堂姐,分明是想留条后路,既不愿得罪咱们,也想为自身留几分转圜。”
      “依女儿之见,此刻莫要打草惊蛇。”
      “不妨先借着母亲的事,敲打拿捏杨家一二,让他们知晓分寸。然后,不妨应下堂姐与杨家的亲事。”
      钟桢眸底掠过一丝冷光,字字皆是深算:
      “如此一来,外人只当钟、杨两家亲上加亲,再结新好。
      他日杨家若敢生出异心,便是背信弃义,必遭天下非议。
      届时便是楚王有心招揽,也必顾惜清名,不敢再轻易接纳。”
      钟熙面色陡然一沉,语气已带厉色,断然道:
      “此事万万不妥!”
      他看向女儿的目光冷峭如冰,满是痛心与失望,再无半分平日温和:
      “你堂姐是你二叔唯一的骨血,这些年她在府中备受冷待,作为家人未能护她周全已是亏欠。如今竟还要拿她的终身大事做这般权衡交换?万一钟杨两家决裂,你叫她如何在杨家自处?日后我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你二叔!”
      钟桢见父亲动了真怒,心头微震,立刻屈膝跪倒,垂首轻声道:
      “女儿知错,还请父亲息怒。”
      可她垂着的眸子里,却无半分歉意,反倒翻涌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意。
      若不是当年你对弟媳心存不轨之念,暗中寻了形貌略有相似的外室,母亲何至于一朝察觉、心性大变,一步步失常至此?
      今日府中所有祸事,皆因你当年那番龌龊心思而起。
      如今你倒有脸拿着骨肉亲情来责难我?
      她面上凝着几分委屈与涩然,语声沉而低缓:
      “父亲只当女儿是在算计堂姐的婚事,可女儿所思所想,从不止于儿女私情,而是整个钟家的前程安稳。
      杨家如今圣眷正浓,又在两位皇子之间徘徊不定,若不能尽早将其稳住,日后朝局一变,我钟家便会平白多一分凶险。
      女儿此举,实为家族谋一份安稳,并非不顾亲情、轻贱堂姐。”
      言毕,语声微哽,含泪叩首:“求父亲明鉴。”
      屋内一时沉寂,气氛紧绷得近乎窒息。
      姬氏自始至终未曾言语,此刻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温和,听不出半分喜怒:
      “好了,桢儿一心为家,纵有思虑不周之处,也是一片赤诚。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哪有一日真正轻松过?
      如今说这些话,原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为咱们钟家、为皇后娘娘和晋王殿下盘算罢了,你又何必这般凶她。”
      说罢,她淡淡朝一旁李嬷嬷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将仍跪在地上的钟桢扶起。
      钟熙见母亲这般态度,心中已是一沉。
      他太了解自家娘亲了,这般温和回护,分明是早已被钟桢的说辞说动了心思,暗中默许了她的谋划。
      他眉峰一蹙,正要再开口驳斥,殿外却忽然传来小丫头的通报声:
      “启禀老爷、夫人 ——大少爷从书院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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