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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佛前暗谋 ...


  •   李嬷嬷自养体轩出来,朔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冷得刺骨,她却半点不觉,只将怀中裹着证物与供词的锦盒按得更紧。玄色衣襟落了薄雪,步履稳而疾,一路不与旁人言语,径直往荣安堂后院而去。
      须弥楼位于荣安堂后院,是定国公府太夫人姬氏礼佛的地方。自老国公钟泰走后,太夫人就迁居于此。因老人家喜静,平日里等闲是不见客的。就连国公夫妇和府里小辈的晨昏定省都是免了的,也唯有在每年的除夕团圆夜才能见她一面。
      李嬷嬷是太夫人跟前第一心腹,可径直出入,无需通传禀报。
      一入楼内,满室皆是淡淡的檀香,与室外的风雪寒凉彻底隔绝。楼内陈设极简,素色帷幔低垂,佛前长明灯烛火摇曳,映得四壁清静肃穆。正中设一张素蒲团,旁侧摆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佛经、佛珠,还有姬氏常年不离手的那支嵌宝白铜水烟袋。
      姬氏并未坐在礼佛的蒲团上,而是斜倚在侧边一张铺着素绒软垫的坐榻上,闭目养神,指尖轻捻佛珠,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静气,可那静气之下,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
      大丫鬟般若、菩提垂首敛声,守在榻边,半步不乱。
      李嬷嬷轻步上前,挥挥手示意丫鬟们退下。自己则在离坐榻三尺之处垂首立定,屏息静候。
      许久,姬氏才缓缓睁开眼,眸中无半分波澜,只淡淡开口,声音清和:
      “回来了?”
      “是,老奴都查清楚了。”
      李嬷嬷依旧垂首,声音沉稳,一字一句,只拣关键回禀,绝无半句冗余:
      “柳氏已然毙命,齐府医验明是砒霜之毒,大小姐受牵连幸而剂量不深,已服解药。但人仍昏睡,齐府医留守照看。老奴带人彻查柳氏住处,从她炕下暗格里,搜出几样要紧的东西,特带来给您过目。”
      说罢,她缓缓打开怀中锦盒,将物件一一捧出,置于矮几之上。
      头一样,是一支金镶玉兰钗。
      李嬷嬷垂首回禀:“老奴在养体轩时已让人查对过府中采买档册,一月前夫人身边的五福前去承禧金楼置办的首饰。”
      第二样,是一叠裕通银庄银票。
      “这是裕通银庄赶在年底前新制的票子,总共一千两。”
      最后,李嬷嬷才双手捧着那包封好的香料,躬身递上,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心腹的谨慎与隐忧:
      “太夫人,这包香亦是从柳氏炕下搜出。此香是您专属常用之物,管控极严,外人断无可能得见。如今却出现在柳氏的私藏里,老奴深恐其中有失,不敢擅断,特原样带回,请太夫人示下。”
      姬氏的目光落在那包香料上,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
      佛前烛火轻轻一跳,映得她神色明暗难辨。
      李嬷嬷垂首屏息,心头紧绷。此香唯有须弥楼能用,如今落在柳氏手中,已是惊天疏漏。
      片刻沉默后,姬氏才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却字字道破天机:
      “不必惊疑,是我早前让宋管事,私下交给她的。”
      李嬷嬷心头猛地一震,猛地抬眼,满眼惊色,随即又慌忙垂首,不敢多言。
      姬氏收回目光,望向佛前长明灯火,声音轻缓,却藏着深宅最不动声色的算计:
      “橙姐儿刚回府时,身子太硬朗,心气也太盛。这般模样,在这深宅里,不是福气,是祸根。”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水烟袋,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让柳氏日日给她熏着这香,不伤性命,不毁根基,只慢慢弱了她的精气神,磨去锐气,好叫她安分守拙,少沾是非,安安稳稳在府中度日,便是最好。”
      一句话,轻描淡写,便将钟橙这几年的孱弱体虚、沉疴难愈,尽数点破。
      李嬷嬷垂首躬身,后背已浸薄汗,心中彻底雪亮。齐府医那句隐晦提醒,此刻尽数对上。
      姬氏望着那银票与玉簪,眼底最后一点静气尽数散去,寒意森然。
      “一千两,好大的手笔。”
      她指尖轻捻佛珠,声音淡得无波,却字字淬冰:
      “这玉簪样式,是她素来惯用的;裕通银庄,是杨家门生开的。哼,这个夯货,连做这等阴私之事都这般不知遮掩。
      也是,这些年她何曾聪明过?
      孔毓莲早早去了,二房也就只剩下这么个毛丫头。接回府里,好吃好喝待着,年纪大了一副嫁妆打发了事。她倒好,往日里极尽磋磨,如今还要赶尽杀绝。真当我日日礼佛,便由得她在这府中只手遮天了吗?”
      姬氏一声轻嗤,寒意更甚:
      “杨家如今羽翼渐丰,早已不甘再依附国公府。杨邺虽屡次递帖求娶橙姐儿,不过是假意周旋、暂作安抚罢了。我正愁无处可拿捏杨家,偏生他这个蠢女儿,竟将把柄亲自送到了我面前。”
      “传我的话,细查柳氏这些日子与何人接触,砒霜从何而来,一丝一毫都不得疏漏。”
      “柳氏尸首,即刻拖去义庄乱葬岗。”
      “养体轩仆役,除品绿外,尽数毒哑发往边外庄子,永世不得回京。”
      “自今日起,由你全权接管养体轩。再出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末了,姬氏眸色微沉,淡淡落下一句: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罪魁祸首,反倒不好严惩。罢了,就用以前的法子,叫她安分些吧。”
      李嬷嬷心领神会躬身领命,捧着锦盒缓缓退下。
      须弥楼重归寂静,佛前烛火摇曳,檀香袅袅,仿佛方才那几道冷血决断,从未出现过。
      ★★★
      养体轩闹出这般大事,动静终究未能全然按住。不过片刻,便有风声悄悄递到了全福堂。
      李嬷嬷虽将养体轩围得严密,严禁走漏消息,可世上从无不透风的墙。这些年太夫人深居礼佛,极少理事,府中下人早已习惯以杨氏这位当家主母马首是瞻,稍有异动,便有人暗中前来通传。
      杨氏正临镜梳妆,指尖捏着眉笔,细细描着眉峰。
      底下一个小丫鬟进门添茶,脚步慌乱,对着孙嬷嬷飞快递了个眼色。
      孙嬷嬷见状便知是有私密话要讲,当即寻了个由头,带着那丫鬟往廊下走了两步,低声问清缘由。
      一听养体轩出了人命,她脸色微变,稳住心神,再回身走到杨氏身边。
      杨氏见她神色不对,刚要开口,孙嬷嬷凑近她耳边,低低将事情说了。
      “夫人,养体轩出大事了!柳氏中砒霜身亡,大小姐也遭了牵连,现下还昏迷不醒!李嬷嬷带人从柳氏住处搜出不少东西,如今太夫人竟是直接越过您这位当家主母,当场将院子查封了——看这架势,分明是疑上您了!”
      杨氏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满脸不以为然,眉峰都未动一下。
      “搜出来又如何?届时便说,那些东西本就是我赏给那小贱种的,是柳氏这个乳母监守自盗罢了。”
      她跟着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轻慢与讥诮。
      孙嬷嬷面露疑色,依旧满心不安:
      “府上的砒霜向来是用来灭鼠的,管控极严从未出过半点纰漏。柳氏断无可能从府里偷拿,那她这毒物究竟是从何处私购而来?难道……她早就算计好了,要借着这次机会,害了大小姐的性命?”
      孙嬷嬷越想越心惊,声音也微微发紧:
      “这段时日,她时常出入全福堂。这般行径,很难不让人怀疑,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受了夫人您的指使……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
      杨氏抬眸瞥了她一眼,语气淡得近乎冷漠,一字一句,稳得让人心惊:
      “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缓缓放下眉笔,漫不经心地说道:
      “上一回我吩咐府医换了小贱种的药,老虔婆不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不过处置府医了事,何曾动过我分毫?”
      孙嬷嬷脸色越发焦灼,心头那点不安半点没消,反倒更重了几分: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夫人,今时不同往日啊!上回事发时国公爷并不在府中,可这次不一样,算算日子,国公爷后日便要抵府了!若是大小姐这会子出了半点差池,待到国公爷回府,夫人您必定脱不了干系,少不得要受牵连!”
      杨氏闻言,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既张狂,又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酸涩凉意。
      “当初是她把我推出去顶了锅,既如此,她就得在她儿子面前护我一世周全。否则……”
      她眼底寒光一闪,语气轻慢却狠厉,“大不了便是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杨氏转而笑着拍了拍孙嬷嬷的手安慰道:
      “你且放宽心,不必如此紧张。我早已不是当初刚进府,得夹着尾巴做人的小媳妇了。如今我娘家得力,女儿又是未来的太子妃,现下死无对证、无凭无据,她们母子能奈我何?”
      孙嬷嬷虽仍有顾虑,可见杨氏神色笃定、底气十足,也只得压下心头不安,躬身应下:“是,老奴听夫人的。”
      ★★★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西侧,汀兰院中。
      赵姨娘身边的大丫鬟疏影刚从外间打听了消息回来,屏退左右,才凑近低声,将养体轩里闹出的变故一五一十禀明。
      赵姨娘正临窗理着一串素珠,闻言指尖微顿,抬眸时,艳丽容颜上只浮起一抹极淡的冷峭,语声轻而利:
      “哼,还真是一头蠢猪。惹出了这般泼天大祸,她还能安安稳稳坐得住?真当荣安堂那位常年礼佛、不问俗事,便没了半分杀伐决断之心?”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拂,
      “她的命,到头了。”
      说罢,她挥退疏影,独自一人转身进了内间暖阁。
      小小一间暖阁,布置素净无华,正中一张小供桌,桌上只立着一块素白牌位——孔氏毓莲之位。
      香烟轻袅,烛影静静。
      赵姨娘先净了手,取了三支香,在烛火上燃着,恭恭敬敬拜了三拜,才轻轻插入香炉。
      她望着牌位,声音放得极柔,却字字笃定:
      “姐姐,你在天有灵,且看着吧。”
      “所有害你的人,都会遭报应,一个也跑不掉。”
      “你唯一的骨肉,我必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
      一语落罢,阁中只剩香火轻燃,寂静无声。
      ★★★
      直至日暮西斜,全福堂内烛火渐起,杨氏洗漱完毕,正预备歇息,忽觉一阵天旋地转袭来,四肢百骸瞬间漫开一股酸软无力之感,紧接着浑身燥热难耐,喉间发紧,眼前阵阵发黑。她身子一软,堪堪扶住桌沿,才勉强没有跌倒,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了半分往日的嚣张气色。
      “夫人!您怎么了?” 孙嬷嬷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触手之下,只觉杨氏浑身滚烫,像是着了火一般,心下顿时凉了半截。
      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浑身无力,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眼底满是震惊与恐慌。
      孙嬷嬷慌忙让人去请府医,又急着安排人照料杨氏,全福堂内顿时乱作一团。
      府医赶来时,杨氏已然高热昏迷,浑身瘫软,脉象紊乱,却查不出丝毫明确的病因,只能暂且开了退热的方子,嘱咐好生照料,至于何时能醒,却是半点不敢断言。
      这病来得突兀蹊跷,全无半分预兆。
      孙嬷嬷心头突突乱跳,白日里养体轩的血光风波、荣安堂那位不动声色的手段,一一在心头闪过,只吓得手脚发寒,却半点不敢声张。
      她强自稳住心神,悄声唤来一个心腹丫鬟,压低声音急急吩咐:“即刻回杨家报信,不得有误!”
      丫鬟领命,裹紧披风,趁夜色悄然汇入府外的风雪中。
      而此刻的须弥楼,依旧檀香袅袅,佛前长明灯的烛火,比白日里更显安稳。
      菩提刚换了新的檀香,轻声道:“太夫人,全福堂那边来报,夫人突发怪病,高热昏迷,府医查不出病因。”
      姬氏眼睫未抬,只淡淡 “嗯” 了一声,指尖佛珠转得更缓,声音轻得像融入了檀香里:“知道了。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吧。”
      菩提垂首应 “是”,余光瞥见矮几上那包香料,依旧静静躺着,与那支金镶玉兰钗、一叠银票摆在一起,像极了一场早已注定的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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