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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轩中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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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体轩位于国公府东北角,地处偏远,四下寂静,原是老国公晚年静养病体的居所。后来为出入方便,府里又在此单独开了一处角门,直通国公府后街。
看管这角门的正是品绿的干娘宋婶子。别看宋婶子只是个看门的婆子,身份却可不一般——她是宋管家的小儿媳。宋管家打小就跟在国公爷身边,如今已是国公爷跟前最得力的心腹。虽说做的是看门活计,但宋婶子的月例银子却能与太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比肩。
柳嬷嬷一向争强好胜,哪里能服?她自诩是教养过嫡小姐的乳母,在府中也算有头有脸的老人,凭什么能被宋婶子这么一个看门婆子强压一头?
她只当是宋管家偏疼自家小儿媳,才私下抬举了她的份例,一时气不过,当真往夫人跟前去告了一状,谁知到头来,挨了一顿板子的反倒是她自己。
经此一遭,她哪里还不明白这角门干系深重,与宋婶子的梁子,也就此彻底结下了。柳嬷嬷心中憋着一口恶气,明里不敢招惹,便时常暗里对她阴阳怪气、言语挤兑,二人素来不和,只勉强维持着表面和气。
午时将至,柳嬷嬷一身酒气从角门回来,遇见守在门边的宋婶子,照旧阴阳怪气地敷衍两句,脚下踉踉跄跄,却掩不住一身志得意满的轻狂。
外头的事办得极为顺当,几杯酒下肚,她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只觉得万事尽在掌握,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一进养体轩,她随手拽住个路过的小丫头,开口先问:
“品红呢,可起了?”
“品红姐姐还睡着呢。”
柳嬷嬷当即吩咐:“去小厨房把餐食端来,仔细伺候她起身用饭,别怠慢了。”
安排好女儿,她才慢悠悠地打听钟橙的下落,得知大小姐趁着今日日头足,将午饭摆在了正院南面那三间带暖阁的明厅。那处原是老国公爷宴客所用,自钟橙搬进来后,今日还是头一回启用。
柳嬷嬷眼底精光一闪,酒意上涌,更觉时机正好,脚下步子都轻快了几分,径直便要往明厅去。
守在外面的品绿连忙上前拦住,低声道:“姑娘身子弱闻不得酒气,还请嬷嬷先回屋歇息,这里有我们伺候。”
柳嬷嬷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轻慢中带着傲气:“姑娘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我经手照料?离了我,姑娘连饭都用不踏实,你个小蹄子也敢拦我?莫不是仗着那看门婆子的势,才敢在我面前放肆的?”
品绿眉头微蹙,仍要再拦。
此时里面传来钟橙清淡的声音:“让她进来吧。”
品绿抿了抿唇,不敢再拦,侧身让开了路。
柳嬷嬷冷冷扫了品绿一眼,目中带着几分不屑与倨傲,下巴微扬,踉踉跄跄地掀帘踏进了明厅。
柳嬷嬷进了明厅,倒没像平日那般盛气凌人。
许是事成在即,心气儿正顺,她今日脸上竟堆着几分少见的和气,连说话都放缓了声调,装出一副尽心伺候的模样。
她往旁边坐了,目光落在钟橙身上,轻声慢语道:
“姑娘今儿气色倒也好。也是,日头这样足,在暖阁里用饭,心里也敞亮。”
顿了顿,她顺势往下说,语气柔得像真心关切一般:
“依我看,姑娘也该多出去走一走散散心,别总闷在这养体轩里,身子也好得快些。”
见钟橙只是静静用饭,不接话,柳嬷嬷也不急,依旧笑着,慢悠悠把安排说了出来:“明日城郊正有庙会,热闹又解闷,我已经全都安排妥当了,咱们悄悄出去逛一圈便回,绝不惊动府里。如何?”钟橙自十二岁被接回府后,便一直在养体轩守孝养病,从未踏出府门半步。柳氏料定她久困深宅,最是向往府外的花花世界。
钟橙闻言,垂在膝上的指尖几不可查一动,抬眼望向她时,眼底先掠起一抹难掩的向往与微动,可那点光亮不过转瞬,便又骤然黯淡下去,神色间浮起几分黯然与怅然,轻声道:“私自出府,若是被祖母和伯母知晓,是断然容不得的。”
柳嬷嬷闻言,眼底笑意更深,压低声音道:“这些事,老奴早已为姑娘虑到了。”她故意凑近几分,神神秘秘道:“老奴在养体轩暗处,发现一条旧暗道,直通府后清运秽物的小角门。那处地方偏僻冷清,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守门的婆子又好吃酒赌钱,最是好收买。届时只老奴与品红陪着姑娘,悄悄走那暗道,速去速回,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半分风声也不会漏进府里。”
钟橙听了,眼底登时重又亮了起来,脸上也露出几分开怀之色,当即凑近了些,轻声央求道:
“嬷嬷,我在养体轩住了这么久,怎么从不知道还有这样一条暗道?它到底在哪里?你告诉我好不好?”
柳嬷嬷见她这般急切,心中越发得意,酒意一冲,也不隐瞒,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道:
“就在西梢间那间废弃的小耳房里,靠北墙那口旧木柜后头。前些年收拾杂物,我偶然挪动柜子,才发现后头墙面与别处不同,竟是块活板暗门。推开一瞧,里头是条旧暗道,曲曲折折走一截,直接通到后院倾倒秽物的小角门。我怕主子们知道了责怪多事,便依旧把柜子挪回原位挡着,这事就我和姑娘知晓,品红我都没告诉。”
钟橙听得眼睛发亮,一副全然信任的模样。
柳嬷嬷瞧着她这般好拿捏,心中暗暗冷笑:
真是个傻子,竟这般轻易就上了钩。可莫要怪嬷嬷心狠,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压下满心算计,面上越发和颜悦色,开口笑道:“嬷嬷还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告诉姑娘呢。姑娘的终身大事,如今总算有了着落!那位郎君便是夫人娘家的侄子,杨脩公子。去年他发妻病故,如今丧期已满,正要续弦。杨脩公子才貌出众、品性端方,是百里挑一的人物。这般天赐良缘,便是打着灯笼也没处寻去。”
钟橙听得面颊微热,心头却又一沉,下意识低下头去,指尖微微攥紧了衣襟,轻声自语般道:“杨公子这般出色,我却……自幼体弱多病,又守了这几年孝,年岁也不小了,这般好姻缘,如何能轮到我头上?”
柳嬷嬷听了,心下暗嗤: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偏生今日酒意上涌,嘴上越发没了把门,再瞧着姑娘这般好拿捏,心头更是得意,说话也少了几分顾忌:
“傻姑娘,你当这府里还有谁真心为你盘算?老太夫人整日吃斋礼佛,自打你回府,可曾真心问过你一句?转头便把你丢给大夫人了。大夫人呢,与你娘亲素来不和,这些年姑娘的处境还用我多说吗?
唉……也就只有我这个奶嬷嬷,心疼你无依无靠,为了你这门亲事,我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上下打点、百般周旋,这才好不容易为你争来的机会。若不是我在中间拼力促成,这般好人家,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这话一出,钟橙猛地抬起头,眸色微沉,冷不丁开口问了一句:“大伯母与我娘不和吗?嬷嬷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她们俩究竟是因何事不和的?”
柳嬷嬷被她问得一怔,酒意冲头,竟脱口而出:“还能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国公爷——”
话音未落,她骤然惊觉失言,脸色微变,慌忙摆手打住,强装镇定地笑道:“哎哟,瞧我这张嘴,喝了两口酒就没个把门的。这些陈年杂事,姑娘不必放在心上,也不必去打听。左右不久之后,你就要风风光光嫁进杨家,往后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钟橙垂眸抿唇,长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凉,心中原定的盘算,转瞬便改了主意。面上依旧温顺羞赧,轻声应道:“嬷嬷说的是,有你在,我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呢。”
她端起眼前的冰糖莲子雪梨汤浅浅呷了一口,随即笑着递向柳嬷嬷:“嬷嬷,这汤清甜爽口好喝极了,你也尝尝。”
柳嬷嬷今日本就饮了不少酒,又说了这许多话,早已口干舌燥。
闻言得意地哼了一声,张口便笑道:
“到底还是姑娘有孝心!”
半点没有迟疑,理所当然地伸手便接过汤碗,仰头径直饮了下去。
不过片刻,柳嬷嬷面色骤变,喉间嗬嗬作响,腹中剧痛如绞。她浑身抽搐,双手死死抓住桌沿狠力一挣,哐当一声巨响,整张桌子应声翻倒,碗碟碎瓷溅了一地。
她惊恐地瞪着钟橙,只呕出数口黑血,手脚剧烈抽搐几下,便直挺挺倒在狼藉之中,气绝身亡。
钟橙指尖猛地一颤。
同一碗汤,她方才亦饮了一口,此刻毒性缓缓发作,尖锐的疼意在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心口闷痛欲裂,唇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孤身穿来,局势晦暗不明,周遭虎狼环伺,若不主动破冰,迟早任人宰割。原只是走此险棋、以身为饵,为自己搏一条生路,竟未想柳嬷嬷倒自己先撞了上来。这般一来,去了身边这颗毒瘤,倒也能暂得喘息。
额间冷汗涔涔而下,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看向已经闻声冲至身前的品绿,声音轻哑却异常清晰:
“快……去荣安堂……报信……”
她自占了这具身子,便整日精神萎靡、四肢沉困,明明年纪尚轻,身子却虚弱得异于常人。
起初只当是原身旧疾,可时日一久,那股诡异便再也藏不住。
房中日夜焚着的所谓 “安神香”,闻时只觉昏昏沉沉,似能压下不适,可只要开窗透气、少闻片刻,反倒骨节发酸、心绪烦乱,说不出的难熬。
这哪里是安神,分明是缠骨的瘾。
她渐渐明白,自己这副孱弱身子,并非天生体弱,而是长年累月被这香一点点侵损蚕食。
此番与杨家的婚事在即,按常理,柳嬷嬷本该盼着她顺遂出嫁,好让女儿品红得以陪嫁出门,二人本是利益相连。
可柳嬷嬷偏偏选在这紧要关头对她暗中加害。她乃是国公府嫡出女孩儿,若背后无人授意,一个嬷嬷岂敢如此胆大妄为?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身为二房遗孤,原身为何会落得这般被人轻贱算计的地步。
思来想去,能插手内院之事的,唯有府里的两位女主人。
事到如今,她只能赌。
赌这府里的老封君,终究不会眼睁睁看着二房最后一点血脉,枉死在旁人的阴谋之下。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眼前一黑,便直直昏了过去。
品绿在旁慌忙上前稳稳扶住,见她已是人事不省,又瞥见地上柳嬷嬷的尸首,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只小心翼翼将姑娘平放在明厅软榻上,转身便跌跌撞撞冲出养体轩,踏着薄雪往荣安堂狂奔而去。
消息传至荣安堂,太夫人姬氏正倚在罗汉床上静坐。听下人回禀完毕,她眉眼未动,只指尖轻轻一扣,周身气息已然沉冷。
“李嬷嬷。”
“老奴在。”
“你带刑房嬷嬷即刻赶往养体轩,赶在全福堂来人之前,将院子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出入!” 太夫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去请齐府医,速速过去诊治。”
“是。”
李嬷嬷不敢耽搁,当即点了刑房嬷嬷往养体轩去。院门一闭,内外封禁,轩中上下顿时噤若寒蝉。
李嬷嬷入内,一眼望见明厅地上柳嬷嬷的尸首,再看榻上昏迷不醒的姑娘,脸色瞬间凝重。她当即命刑房嬷嬷将养体轩一众丫鬟集中看守,独将柳氏之女品红另行看管,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私语互通消息,自己则守在明厅外,静待府医到来。
不多时,齐府医背着药箱踏雪而来。他年近五旬,沉稳老练,进门只与李嬷嬷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礼数周全,心意自明。
他先俯身查看柳嬷嬷,搭脉、观色、查喉、又轻嗅了嗅地上的残汤,片刻后脸色一沉,回身对李嬷嬷低声道:“此人并非暴病,乃是中了剧毒砒霜,剂量极大,入口即毙。”
齐府医再转至榻前为姑娘诊脉,指尖一搭,眉头蹙得更紧。
“小姐也中了毒,只是剂量尚浅,未伤及根本,想来是饮得极少。看情形,应是与柳嬷嬷同饮了一碗东西所致。”
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除此之外,小姐体内还有经年沉疴。有些东西久闻伤身,缓而无迹,寻常人是查不出来的,嬷嬷日后多留心便是。”
李嬷嬷心头一紧,脸色沉了沉,并未多言,只沉声吩咐刑房嬷嬷们:“仔细搜查养体轩内外。尤其是柳氏的住处,一草一木、一匣一柜,都不许放过。”
刑房嬷嬷们不敢怠慢,里里外外翻查片刻,便从柳嬷嬷床榻内侧一块活动木板下的暗格里,搜出一只上了锁的木匣,从中取出几样要命的物事。
其一,一支金镶玉兰钗,做工极是考究,钗底暗藏极小一枚禧字印。乃是京城承禧金楼的记号,本府内眷首饰多在此处定制,府中采买亦有档册可查,一查便知来路。
其二,几张裕通银庄的银票,崭新齐整,面额不菲,绝非寻常仆妇所能持有。
其三,一小包裹着锦缎的香料,气息淡而绵密。
李嬷嬷只轻轻一嗅,脸色骤变,转瞬便恢复如常。
她只平静吩咐:“仔细封好,原样带回荣安堂,交予太夫人亲览。”
这一刻,李嬷嬷心中惊涛骇浪。这等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柳氏一个寻常仆妇手中?
待证物收妥,李嬷嬷先往偏厅审问众丫鬟。
众人早已吓得瑟瑟发抖,见她神色沉厉,当即纷纷跪地指证:柳嬷嬷近来频频私往全福堂,行迹诡秘;平日里对姑娘怠慢疏懒,奉侍多有敷衍,更敢苛扣主子份例,私取姑娘衣食用度,中饱私囊,全无半分主仆规矩。
其女品红亦仗母势,对主子轻慢无礼,举止张狂,毫无敬畏之心。品绿垂首立在一旁,不多言、不抢话,只在被问时轻声应答,句句皆是日常所见,不添油、不加醋,却字字印证柳嬷嬷平日苛待主子、行事诡秘。
问毕一众丫鬟,李嬷嬷旋即命人将品红单独带到耳房。
品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进门便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李嬷嬷只淡淡盘问她母亲平日行径、近日为何频频出入全福堂。品红涕泪俱下,口不择言尽数招了——只道母亲从不与她细说内里缘由,只日日叮嘱她静候佳音,称日后必能送她入杨家做姨奶奶,其余之事,她当真一概不知。
李嬷嬷观她神色惊惶失措,不似作伪,心知柳氏行事机密,并未将真正勾当告知女儿。她不再多问,命人将供词记录在册,令品红签字画押按了指印,依旧将人单独看管,待回府后再禀明太夫人发落。
诸事已定,李嬷嬷回身来见齐府医。“小姐现下如何?”
齐府医沉声道:“药我已给小姐服下,只是人仍未苏醒,脉象虚浮不稳,我在此留守照看,一有动静即刻使人通告。”
李嬷嬷微微颔首,将证物与供词一并收好,又再三严令看守之人严守口风,不得走漏半分消息,随即转身踏出养体轩,一路沉默,赶回荣安堂向太夫人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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