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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梁中卷第四章 回到客房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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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卷第四章
回到客房时,司马如已经在了,正就着烛光研究一只会啄腰带的木鸟机关,见我们回来,立刻放下。
“查到些东西。”他神色有些凝重,“慕家老庄主几年前病故,老夫人便在后院设了小佛堂,一心吃斋念佛,几乎足不出户,偌大家业全由慕之清一手支撑。这位少庄主倒真是个人物,年纪轻轻,手腕魄力都不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可蹊跷就在两年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两年前,他突然流连风月场,也就是那时结识的竹怜儿。后来有一次外出归家,身负重伤几近殒命,可第二天竟离奇地开始飞速愈合!今日那老花匠也提过,说这位少庄主从小多灾多难,四岁时也曾得过一场要命的重病,也是莫名其妙就好了,下人都私下传,是祖上积德,先人显灵保佑……。”
果然,这也是我之前的担忧,若一次是巧合,两次三次……这“保佑”未免太具体,也太诡异。
三人互看,眼里都是凝重和疑惑,半响静默。留月起身默默拨亮了灯盏里的烛芯,暖黄的光晕晕开,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意。我取出骨玉铃,就着烛光用软布细细擦拭,铃身剔透,内里有乳白色的光华如水般缓缓流转,此刻倒是安分守己,难道桥上那一下微震是我的错觉?阿柳此时也跳上桌,好奇地用爪子拨弄铃下的流苏穗子,我由着它玩,一时分神。
“那位柳姨娘呢?”留月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差点忘记这个突破口了,我收了铃,也望向司马如。
“她虽藏得深,但并非无迹可寻。”司马如沉声道,“据几个常给山庄送时鲜菜蔬的老农说,这柳姨娘进慕家后,每年‘大雪’节气前后,总会乔装打扮独自出一趟城郊,每次都会带着香烛纸钱去,巧得很,有人在城郊南边的“落梅观”看见过她。”
“噢?”留月眼睛突然亮起来,恍然大悟般喊了一声,“那股香味是香火的味道!”
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烛光映照留月欣喜的面容以及一旁同笑的司马如,美人俏郎君,嗯,是一对壁人。
欣赏了半响,我才看向司马如:“劳烦你明日一早,便去一趟落梅观。尤其注意……是否有什么特别的坟冢。”
“明白。”司马如点头,眼中锐光一闪。
“特定的日子,香烛纸钱......还有打听竹怜儿下落的神秘女子。”我起身走到窗边,河上画舫如织,灯火通明,将漆黑的河水映照得流光溢彩。
我望着那一片虚幻的热闹,脑子里开始推演——慕之清痛彻心扉的回忆,鸨母语焉不详的叙述,老花匠意味深长的“先祖保佑”,柳姨娘大雪时节前往道观的诡异行踪……
如果慕之清苦苦追寻的“答案”,真如我所隐隐预感的那般残酷……这第一枚“因华”想必会拿的曲折。夜风微凉,我关上半扇窗,将那片浮华的灯火与迷离的夜色,轻轻掩在了外面。
第二天,司马如归来已是傍晚,烛火初上,窗外河水倒映着最后一抹霞光,对岸茶楼也次第亮起灯火。
“落梅观的后山,确实有座孤坟,没有碑。附近樵夫说,是两年前一个大雪天,一个年轻女子送来的,那女子在坟前跪了许久,后来每年‘大雪’前后,都会来烧纸。”司马如灌了口温茶,继续道,“最蹊跷的是,送坟同一天还有人看到了“雪仙。”
“雪仙?”留月正整理包裹的手一顿。
“对,那人原话说,‘雪大得睁不开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可雪地里偏偏有个身影在那片白里旋转、舒展……,跳得美极了,像山里的精魅,或是雪凝成的魂儿,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要跟着雪花一起被风吹散,他看呆了,一低头揉眼的工夫,再抬头,人影就没了。后来这话传开,附近就有传言,说落梅观后山有个‘雪仙’,死在大雪天,魂儿舍不得走。”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只有河水倒映的灯火在窗外缓缓流淌。
司马如摸了摸下巴,“算时间,正是慕之清重伤差不多的时候。”
如此巧合?
就在思绪缠绕成结之际,一阵琴音自对岸茶馆悠悠传来,流入我们敞开的窗扉。
我们不由都静了下来。那琴声仿佛有种魔力,能抚平焦躁,一曲将尽时,琴音忽地一转,在几个清越如珠玉碰撞的音符后,渐缓渐轻,最终余韵袅袅,散入夜色。
紧接着,对岸传来了清晰的、温和的男声,似乎在吩咐茶馆伙计:“……有劳。这半饼‘沉水香’且拿去,燃在柜上,驱驱近日的晦涩之气,看多了书里血契深种,生死同途的偏门,倒是扰了内心清净。”
话音不高,但夜晚寂静,河面开阔,一字一句,竟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
血契深种,生死同途。
八个字,像八枚细针,轻轻扎进思绪的某个节点。
“是他。”留月低声道,已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岸,我也抬眼看去。茶馆二楼那扇窗后,青衫身影正侧对这边,与掌柜说着什么,姿态闲适,昏黄灯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看不真切神情。
是桥上那人,清润的嗓音,从容的气度,一如当晚。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闲谈。”司马如抱着手臂,目光仍盯着对岸,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这位琴师先生,倒是个妙人,我过去‘道声谢’?”
“不用了。”我松开茶杯,指尖残留着微凉。
他回头看我。
“他若想说,自有办法。”我望向对岸,窗内,那人正端起茶盏垂眸啜饮,侧影沉静,仿佛方才那段暗藏机锋的话,真的只是与掌柜随口闲聊。“既选了这般方式让我们听见,追问,反倒没意思。”
司马如盯着我看了片刻,终究是“啧”了一声,没再坚持,只道:“那便承他这份‘顺手’的提点。”
“血契深种,生死同途……”
我默念着这八个字,望向窗外沉沉的、星子微明的夜空。
心底最后一点犹豫的薄雾,被这阵“偶然”吹来的夜风,悄然拂散了,所有零散的线索、离奇的传闻、痛苦的纠葛,都找到了冰冷而坚硬的锚点。
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