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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梁中卷第五章 三日期满, ...

  •   梁中卷第五章
      三日期满,亥时的清和堂只燃了一盏孤灯,豆大火苗在纱罩里静静跃动,将满室竹影拉得斜长。
      慕之清一身素白中衣坐在竹阁中央的蒲团上,墨发披散,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异常平静。
      我将骨玉铃悬于他面前。
      铃身剔透,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莹莹光泽,仿佛收束了所有神异,静待开启。
      “庄主。”我声音沉静,在空旷竹阁内清晰回荡,“请紧握玉佩,闭目凝神,心念所求之事、所念之人。铃音一响,前尘便如画卷铺展。记住,你只可观,可感,却不可言,不可触碰,更不可——试图改变其中分毫。”
      他深深看我一眼,重重点头,随即阖目,双手死死攥着那枚水青玉佩,因过度用力,指节根根泛白。
      我凝神静气,按照脑海里的记忆执行着开铃的步骤。
      很快,一缕若有若无的银白细丝,自骨玉铃核心延伸而出,如灵蛇探首,缓缓飘向慕之清眉心,就在银丝触及他皮肤的刹那,慕之清眉心骤然沁出一点刺目猩红——那是他逼出的、蕴含执念与生命精粹的心头血!
      血珠仿佛受到牵引,倏地没入银丝之中,霎时间,那缕银丝化作一道妖异血线,顺着骨玉铃周身细腻繁复的古老纹路飞速缠绕、游走,最终彻底融入铃身!
      “嗡——”
      低沉迷蒙的震响自骨玉铃内部传出,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巨兽被唤醒。
      我闭上双眼,凝练的神识如轻盈却坚韧的银舟,缠绕着骨玉铃,与慕之清的神识一同“划”入玄妙的铃内世界。
      留月与司马如一左一右静立在我身侧,屏息凝神。阿柳蹲在我脚边,尾巴紧紧圈着前爪,耳朵竖起,幽蓝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光晕中微颤的身影。
      “叮——铃——”
      一声悠长、清越、仿佛穿越无尽洪荒时光的铃响,在竹阁内缓缓荡开。一幅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画面,如同水中倒影,在识海中由模糊至清晰,徐徐展开——
      【慕之清·四岁·崖边】
      剧烈的晃动,骏马惊恐的嘶鸣混着妇人凄厉的喊声,小小的身子被巨大的离心力狠狠甩出车窗,天旋地转,崖边凛冽的风如冰刀灌入口鼻,下方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就在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刹那,一只手猛地从旁伸出,死死抓住他后颈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提了上来。
      惊魂未定,对上一张惨白如纸、写满后怕的苍老面容。
      是祖母。
      周围是家丁们慌乱无措的脸和嘈杂的喊叫。小小的慕之清呆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柳萱·四岁·晨雾离别】
      天未亮,残月如钩。
      四岁的小女孩被从温暖馨香的被窝里抱出,迷迷糊糊套上一身明显不合体、料子粗糙的粗布衣裳。她被抱上一辆马车,车子启动的颠簸让她彻底醒了。她扒着冰冷的小车窗,看着迅速远去的家门和模糊追出的身影,终于“哇”地一声哭喊出来:
      “娘!爹爹!放开我!我要回家!要回家——!”
      车子无情驶入浓重晨雾,将小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与那个本该平凡快乐的童年,一同吞没。
      【慕之清·病榻迷离】
      高热,持续不退的、噩梦般的高热。
      小小的慕之清浑浑噩噩,意识浮沉,耳边隐约传来压得极低的、断续的交谈声,像隔着厚重的水层:
      “……煞气太重……此子命格奇诡……弱冠之年恐有大劫……”
      “……需寻……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出生的孩子……结‘血印’……以命续命……”
      “……柳家……次女……八字……吻合……”
      孩童听不懂那些复杂诡谲的词句,只觉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炙烤,五脏六腑都在抽搐,难受得只想哭,却没有力气发出任何声音。
      【柳萱·落梅观·初来】
      她被带入一座建在半山的幽静道观。
      交给一个面容严肃、眼神凛冽的缁衣道姑。道姑垂眸看着眼前哭得抽噎、满脸恐惧的小女孩,声音冰冷:
      “从此,你叫竹怜儿。”
      光晕中的画面开始加速流转——
      小道姑的每一天都是枯燥且煎熬的。冬天睡在靠窗的窄榻,寒风从窗缝“嗖嗖”钻入,手脚很快生满冻疮,单薄的被子里小小的身体忍着钻心的痒痛掉眼泪。夏日蚊虫肆虐,闷热得像蒸笼,汗水浸透粗布中衣,涨红了她瘦削的小脸。道观的饭菜总是清汤寡水,她常常饿着肚子,背着小竹篓去后山采药,手上、胳膊上被荆棘野草划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旧的刚好,又添新的。对亲人的记忆也随着时间的磨砺,渐渐淡去踪影,她知道自己被丢弃了,这里是她新的,唯一的家。
      道姑每日督促她诵经、学卦、辨识药草、练习舞艺与琴技。说得最多的话是:
      “你生来,便是为一人挡灾的。你的命是他的,你的喜怒哀乐、生死病痛,皆系于他身。”
      小女孩从最初的茫然恐惧,到后来的麻木接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这套冰冷残酷的说辞,如同烙印般刻脑子里。她不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是善是恶。她只知道,自己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那个陌生人的“平安”。
      画面流转-——
      铃音世界外的慕之清,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了。
      那个与他命运诡异交织的女孩,如何从天真幼童,被一步步塑造成没有自我、只为“挡灾”而活的工具!而这一切悲剧的源头——竟是他自己!
      铃音世界的光晕开始剧烈波动,画面开始扭曲、闪烁,如同信号不稳的水镜!
      执念人的神识剧烈动荡,濒临崩溃!
      我心下一凛,立刻凝聚更多神识之力,如同无形的锚稳定银舟,同时将一道沉静却带着警示力量的心念传送至慕之清剧烈震荡的神识中:
      “慕之清!若不忍继续,此刻便结束!否则神识彻底崩塌,精神世界溃散,你便永世归不了身,沦为活死人!”
      “不——!”
      慕之清的神识传来近乎疯狂的抗拒与痛吼,那声音直接响彻在我的识海:
      “她……她后来到底还遭受了多少苦难?!我带给她……我带去的到底还有多少……多少……”
      巨大的悲痛与自我憎恶几乎将他的意识撕碎,或许是对“后来”的执念太过强烈,他竟强行稳住了几欲溃散的心神。
      铃音世界的光晕波动渐渐平复,画面重新变得清晰,继续向前流淌。
      那是竹怜儿十六岁生辰。没有祝福,没有礼物,没有一丝属于这个年纪该有的喜悦,只有道姑冰冷如旧的一句吩咐:“去梁中城,进应梅轩,接近他。”
      她早已麻木,闻言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上道姑早已准备好的裁剪极为合体的素雅裙衫,戴上几样简单却恰到好处衬托气质的首饰。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却毫无生气的少女容颜,眼眸沉寂如万年古井,倒映不出丝毫光彩。
      下山的路很长。她走到半山腰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座困了她整整十二年的、清冷孤高的落梅观。那里有她全部的恐惧、孤寂,和她被无情规划、不容置疑的一生。然后,她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山下,走向那个名为梁中城、实为另一个精致“牢笼”的陌生之地。
      应梅轩夜夜笙歌,脂粉香浓。她以“竹怜儿”之名挂牌,却以“病”为由,拒不见客,鸨母得了足够的好处,拨给她一间最清净的小屋。她每日在屋内临帖、调香、温习早已烂熟于心的舞艺与琴曲——这些都是“师父”多年严苛训练的结果,为了让她能在必要时,“恰到好处”地“吸引”那个命定之人。
      她静静待在角落,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相遇。
      那一天,终于来了。
      他不请自来,带着世家公子的好奇与某种隐约的征服欲。她其实不懂男女之情,只是下意识地摆出了在风月场中耳濡目染的、最直接也最蹩脚的“勾栏做派”。那是她能想到的、最快“完成使命”的方式。
      可是……他好像很不高兴,那骤然冷却的眼神,拂袖而去的背影,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早已麻木的心湖,漾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酸涩。
      竹怜儿合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看着桌上那盏兀自摇曳的烛火,枯井似的心绪里,第一次生出了些微茫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怔忪,许久,她轻轻吹熄了烛火,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再后来,又见了他几次,在旁人的起哄中,在雨夜的琴声里。竹怜儿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他“喜欢”的模样——清冷,孤傲,不染尘埃。因为只有他“爱”上她,她才能更好地发挥“血印”的力量,才能更“有效”地为他挡灾,最终……为他去死。
      然后,便是“踏诗会”。
      那一舞,她化名“兰轩”,绿衣蒙面,长袖当空。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彻彻底底为自己而跳的舞,那一刻,她不是那个被命运禁锢的“竹怜儿”,她是自由的“兰轩”,是山间风,是天上月,是挣脱一切枷锁的魂。
      舞至最酣处,回眸,她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离、七分才子傲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纯粹的惊艳、毫不掩饰的欢喜,以及一种……独独映出她身影的灼热光芒。她冰封了整整十二年的、早已认为自己不会再为任何事物跳动的心,在那一刹那,毫无预兆地,“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微却清晰的缝隙。
      光,照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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