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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梁中卷第三章 应梅轩坐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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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中卷第三章
应梅轩坐落在梁中城最繁华的地段,朱漆大门,描金匾额,白日里虽不至门可罗雀,但比起夜晚的灯火辉煌,终究是清冷了许多。
我们到时,天色将晚未晚,门口两个青衣小厮正踮着脚往檐下挂红绸灯笼,见到我们一行——尤其是我和留月虽作男装打扮,但眉眼气度终究与寻常男子不同,明显愣了下,眼神里带出几分狐疑。
留月上前,递过一锭分量十足的雪花银,声音平稳:“劳烦通传一声,我家主人想拜会贵处的管事妈妈,打听点陈年旧事。”
银子开道,加上我俩衣料华贵,气度不凡,小厮不敢怠慢,一人捏着银子飞快进去了。不多时,一个瞧着四十出头、妆容精致得一丝不苟的妇人摇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目光在我和留月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定在我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与了然。
“两位姑娘面生得很,不知想打听什么旧事?我们这地方人来人往,我年纪大了,可记不清那许多。”她开口,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久经风月的疏淡与警惕。
“妈妈放心,我们绝非滋扰生事,只是想请问贵处是否有位名叫‘竹怜儿’的姑娘?”我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语气温和。
“竹怜儿……,”鸨母眼神有些闪烁,手中的团扇也慢了半拍,“是有过这么个人,不过她没待多久,后来自己攒够了银钱,便走了,怎么,两位……也是她的故人?”
“也?”我捕捉到这个字眼,又自怀里取出些银两,笑容和煦地递过去,“妈妈可否行个方便,详细说说?”
鸨母接过银钱,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甚至挤出一丝职业化的笑意:“外头说话不便,两位姑娘里面请。”说着便将我们让进一旁清净的偏厅,吩咐小丫鬟上茶。
茶水奉上,她呷了一口,才慢悠悠道:“说起来,大概是她走后半个月光景吧,也有个女子来找过,戴着帷帽,看不清脸,只问竹姑娘去了哪儿。,我说不知道,她也没纠缠,站了会儿就走了,冷淡淡的,怪得很。”
我和留月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妈妈可还记得,这竹姑娘当初是如何来的应梅轩?平日又与哪些人来往?她走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我顺着话头问。
“说起这竹姑娘,倒也真是个特别的。”鸨母放下茶盏,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她不是被人卖来的,也不是走投无路自卖自身。是几年前一个雨天,自己找上门来的,带着一笔不小的钱财,说是要在此挂牌,但有个条件——只见她愿见的人,不陪酒,不卖身,只献艺。我见她容貌气度皆是上乘,便应下了,她倒是安静,平日就在自己那小屋里待着,极少与人往来,冷清得可不像这地方的人。”
“直到……慕家那位小庄主,慕之清。”鸨母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几分久经世故的洞悉与些许感慨,“慕公子那可是我们这儿的贵客,才名远播,家世又好,多少姑娘明里暗里盯着,偏偏他就对竹姑娘上了心,三天两头来,后来还常带她出去逛,竹姑娘对着他,话才多些,脸上也偶有点笑模样,我们底下人都说,她这是攀上高枝,要飞出去做凤凰了。”
“后来呢?”留月轻声追问。
“后来?”鸨母撇撇嘴,似是惋惜,又似不以为然,“踏诗会,她一舞惊鸿后,名声更响,慕公子来得更勤。可谁也没想到,没过多久,她就突然找到我,说她要走了,我问她要去哪儿,她只摇头,说……去该去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人就没影了,屋里干干净净,像从没住过人似的。”
“什么都没留下?”我状似无意地重复,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茶杯。
鸨母眼神又闪了闪,端起茶盏掩饰般地喝了一口,轻咳两声道:“可不是么,后来慕公子前前后后来了几次,缠着我问了许久,可我也就知道这些,说起来,慕公子对她也真是……痴心。”她叹了口气,这回倒像有几分真实的唏嘘。
又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细节,见再问不出什么新鲜东西,我们便起身告辞。
走出那朱漆大门,站在渐起的暮色与初上的华灯之间,我对留月低语了几句,她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隐入了暗巷的阴影里。
走到街上,天已擦黑。白日里端庄的梁中城,此刻仿佛揭下了面纱,河道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粼粼水波中,像是撒了一河的碎金,河风带着水汽拂在脸上,微凉。
留月还未回,现下无事,我倒起了赏梁中夜景的兴致。于是沿着河岸,慢悠悠踱步,像个饭后散步的闲人。
不远处有座拱形石桥,桥上行人三三两两。我缓步走去,行到桥最高处时,腰间的骨玉铃,忽然极轻地震了一下。
我脚步下意识一顿,抬头。
前方几步之外,一人正拾级而上。
那人素青长衫,行走间夜风拂动,显得身姿出尘。他五官如玉般雕刻,几缕发丝散在身前,掠过线条清晰的下颌,明灭的光影下整个面容似笼罩了一层朦胧,只一眼,便叫人忘了呼吸。
我看得突然,且直白。
几乎就在我抬眼的瞬间,他也停了上行的脚步。
他眼中那片静水,仿佛有风掠过,极轻、极细微地波动了一霎。但也仅仅只是一霎,快得让人疑心是桥上灯笼晃动造成的光影错觉。随即,他唇角便很自然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笑意温润平和,朝我微微颔首致意,侧身,便要与我错肩而过。
“喵呜~”
一团白影不知从哪个角落倏地窜出,快如闪电,自我脚边掠过,直直朝着那青衫人的袍角蹭了过去,还讨好般地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
是阿柳。
那人似乎有些意外,垂眸看去。
恰在此时,桥头悬挂的一长串灯笼被伙计次第点亮,暖黄的光晕如潮水般漫过来,笼住了他半边侧脸,光线给他清隽的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他低垂的眉眼在长睫下投出小片阴影,朦胧如雾中远山。
我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阿柳的眼神很平静,带着点饶有兴味的打量,并无厌恶或惊诧,仿佛只是偶遇一只颇有灵性的野猫。然后,那目光缓缓上移,重新落回我脸上。
我猛地回过神,赶忙上前两步,俯身将还在蹭人家衣摆的阿柳捞进怀里,指尖不着痕迹地按了按它毛茸茸的后颈——这小东西,添乱!
“对不住,”我压下心头那点因骨玉铃异动而起的微妙波澜,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歉意,拱手笑道,“我家这猫儿野惯了,没个规矩,惊扰兄台了。”
“无妨。”他微笑摇头,声音清朗温和,如玉石相叩,他又看了我怀中的阿柳一眼,目光在我脸上略一停留,再度颔首,便步履从容地继续向桥下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青衫的背影不疾不徐地融入前方流动的灯火与人潮,像一滴水汇入潺潺河流,不过几个眨眼,便寻不见丝毫痕迹。
唯有怀里阿柳暖烘烘的体温,和骨玉铃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的余震,提醒着方才并非幻觉。
“你这小叛徒,”我揉了揉阿柳的脑袋,低声嘀咕,“跑哪儿野去了?”阿柳讨好地蹭蹭我的手心,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琥珀色的圆眼无辜地望着我。
“姑娘。”留月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从身后石阶传来,她快步走近,看了眼那人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道:“那鸨母放了只信鸽,看飞去的方向……是‘慕家山庄’。”
我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人消失的街口,此时,只剩璀璨流动的灯火。
“知道了,回去吧。”
夜色彻底笼罩了梁中,而这座城的繁华喧嚣,此刻才真正的拉开了序幕。
走下石桥,融入人群的青衫男子,在拐过一处街角后停了下来。暖红的灯火映亮他半边沉静的侧脸,桥上那春风拂面般的浅淡笑意已悄然隐去,只余下一片深潭般的平和。他抬眼,望向长街尽头灯火阑珊的深处,眸光静邃,片刻,他收回视线,举步,身影没入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