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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梁中卷第二章 “我不信! ...

  •   梁中卷第二章
      “我不信!我当然不信。”他摇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这样就能否定一切,“于是,我不顾一切地去了墨州,找到了那片乱坟岗。荒冢累累,寒风萧瑟,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最后……我在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新坟前,看到了那件……她最爱穿的水绿色的衣衫。”
      他不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个小小的铁盒,仿佛那里面锁着的,就是那片荒冢,那角绿衣。
      这故事的突然转折,带着沉重又诡异的感觉扑面而来。那个来路成谜、如霜雪般洁净的女子,竟落得如此仓促又惨烈的结局?可眼前的慕之清,面容苍白,眼底赤红,这份深情确实不像作假。
      “归来途中,遇到江匪,”他再次抬手,指尖重重按上那道狰狞疤痕,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我本可以避开。”
      “疯子!”我内心震颤,忍不住低呼。
      “我伤得极重,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第二天清晨,竟莫名退了烧,致命的伤口也开始愈合,就在那时……我得到了这个。”
      他终于,打开了桌上那个铁盒。
      盒内静静躺着一块水头普通的青色玉佩,和一张折叠整齐的朱砂红纸。玉佩样式简单,是女子常佩的样式,红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字迹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玉佩是她的,我认得,这生辰八字……是我的。”他盯着那两样东西,眼神空茫,“送这铁盒的人,究竟想告诉我什么?仆人说是天未亮时在门口发现的,没人看见是谁放的,何时放的,但我很确定,这和她有关,和我这场离奇的痊愈有关!”
      他猛地抬头看向我,眼底那片沉寂的荒原此刻彻底燃烧起来,灼热、疯狂,几乎要将他自身也焚成灰烬。
      “阁主,你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竹阁内极静,只有穿堂而过的风,和他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我只是想知道一个答案。”他重复,字字泣血。
      我看着他苍白憔悴、疤痕狰狞的脸,还有眼中那簇即将把自己也焚毁的执念之火,脑中念头飞转。
      他讲述的故事,情感浓烈,细节也清晰,可一个在风月场偶遇、来历成谜又突然病故的女子;一封告知死讯的匿名信;一个恰在他重伤濒死又奇迹愈合时出现的铁盒……太多的巧合,太多的空白。
      而骨玉铃的禁忌……
      神识深处的声音告诉我,所谓轮转时空,消解因果,实则是以骨玉铃为无上媒介,以我的神识为舟,载着他的执念逆流而上。若他的执念本身为恶,或者所述根本就是虚妄,那在铃音世界中直面真相冲击时,其心神极易失守,更甚者,若执念本身就是扭曲畸形的果实……那么骨玉铃这件传承至宝,其净化、反噬恶念的本能之力,将是无法想象的可怕,届时,连我的神魂也会受到波及。
      答案,能不能给......现下还真给不了肯定回复。
      “骨玉铃需以你心头血为引,神魂进入铃音世界后,你可凭意念查看过往。答案,需你自己去找,铃响则神归。”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代价呢?”他抬眼,目光直直刺来。
      “神魂若能安然归位,我需取你一抹神识凝结的‘因华’作为报酬,若神魂未能归来……,”我顿了顿,“便是灵智湮灭,活死人一具,归与不归,就在你善恶一念之间,与所求之‘真’的份量了。”
      “好!”他几乎立刻应下,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厚冰的湖面,而冰层之下分明是暗流汹涌,惊涛骇浪。
      “或许,答案远比庄主想象的更为残酷,即便如此,也要看吗?”我看着他,最后确认。
      “看。”他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庄主的执念,骨玉铃已收到,三日后,亥时,请庄主于此静候,莫让旁人打扰。”
      “好,多谢阁主。”
      我起身,离开了那间溢满痛苦回忆的清和堂。司马如和留月正在桥头等候,阿柳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喵”一声落在我肩头,毛茸茸的暖意将心里的惆怅也驱散了些。
      领路的仍是早上那小厮,低眉顺眼,脚步轻悄。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廊檐,在青石小路上投下明灭的光斑,来时未细看,此刻缓步而行,才觉这慕家山庄极大,庭院深深,有着说不出的空旷寂寥。
      行至一处庭院外时,前方引路的人突然停了下来,只见他微微侧身,朝着院内方向无声地拱了拱手,姿态恭敬。
      我顺着他的示意望去。
      只见庭院中,一株玉兰开得正盛,满树琼英,如雪覆枝头,树下,立着一个身着月白素锦衣裙的女子,她背对着我们,正微微仰着头,不知是在看花,还是透过花隙看天,春风拂过,几片玉兰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掠过她未簪任何珠翠的发髻。她身姿纤细柔弱,立在空旷的庭院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孤清。
      “那是……”我轻声问。
      “柳姨娘”司马如的声音在另一侧适时响起,同样压低了,“方才在偏厅等候时,听一个老花匠絮叨过几句,说这位姨娘性子喜静,不常出院门,就爱独自在院里看花,一看就是大半日。”
      姨娘?
      我眉梢微动,在慕之清那痛彻心扉、仿佛此生唯她一人的故事里,可没提过府中还有这么一位“柳姨娘”。
      似乎察觉到远处的视线,那月白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隔着一个庭院的距离,又有花枝掩映,我看不清她的具体眉目,只觉面容颇为清秀,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她目光似乎也在打量我们,但很快便转了回去。
      “走吧。”我收回目光,步出长廊。
      一路无话,直到回到客栈掩上门,司马如才“唰”地展开他那把附庸风雅的折扇,打破了沉默。
      “那老花匠,有点意思,我不过随口夸了句山庄里的花木打理得比别家园子精神,他便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庄主小时候如何聪颖可爱,后来如何遭了难,病得快死了,又奇迹般好了。说老庄主去得早,老夫人性子软和不管事,庄主年纪轻轻撑起这么大个家业不容易,还多灾多难的,得亏是祖上积德,先人保佑……”说完还不忘“啧”一声,十足的八卦模样。
      “哦?”我指尖在桌上轻叩,先人保佑?慕之清口中那场离奇的重伤与愈合……
      留月默默沏了新茶,阿柳跳上临河的窗台,在阳光里寻了个舒服位置,将自己摊成一张猫饼,继续它的晒太阳大业。
      “你那边情形如何?”司马如收了扇,正色问。
      “执念很深,痛楚倒不像作假。”我接过留月递来的温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但故事……太片面,太多留白。”
      “瑾姑娘,”留月在一旁轻声开口,秀眉微蹙,“方才经过那位柳姨娘的院子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香味,不似寻常熏香,具体说不出来什么味儿,但高门大户里不常见。”
      我挑眉,留月嗅觉天赋异禀,她说“奇怪”,那必定有异常。
      一个“爱静看花”的姨娘;一个为了一段无果情缘几近疯魔的年轻庄主;还有一个来历成谜、最终消失于风雪乱坟的“竹怜儿”……
      线索杂芜,疑云暗生。
      “司马如,”我沉吟片刻,开口,“你明日再去一趟慕家山庄附近,不必进去,就在外围转转。找那些常与山庄有往来的货郎、菜农,或是附近住了些年头的老住户聊聊,尤其是……关于那位柳姨娘的。”
      “明白。”司马如点头,眼中闪过惯有的、探查时的锐利光彩。
      “留月,你就随我去一趟应梅轩。”我继续道。
      “应梅轩?姑娘是要……”留月微讶。
      我望向窗外,此时的夕阳正将粼粼江面染成暖金色,对岸茶楼的倒影在往来舟桨的划动下聚了又散,隐约还有清冷琴音悠然飘来,“去听听,慕之清口中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在旁人眼里又是什么模样。”
      谨慎些总没错,唯有确认他这执念的根基,是真实不虚的痛苦,而不是扭曲的虚妄,骨玉铃的“渡”才能平稳开启,我们……也才能,平安地去,平安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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